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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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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说话,这个时候也没人想得到能说些什么。平心而论,第一次亲密接触发生在夜场的卫生间,不算理想场所。
不过情之所至,这点无论在何时何地都很难得,很动人。
卫生间很大,包含浴室。里外两间,各一盏灯。进来的时候灯是林开按的,只亮了外面那一盏,但他们在里面洗浴那间凑近彼此。
林开的冲动显得又直接又茫然,他一直握着叶回的手,脑袋靠过来,但好像忽然不知道怎么用嘴唇,一再犹豫。
看向叶回的眼神仿佛在询问。怎么做?
叶回本来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对他才好,老实说,那杯不知名的洋酒入口之前都没想过能这么快处于这样的情景下。
琢磨一件事太久,反而不知道怎么下手算得体。渴望一个人太久,就很容易觉得自己在亵渎。
总之,他的茫然和犹豫也不比林开少。但既然被这么看着,一切好像也就没什么好想了。这次又不用确认邀请够不够明确,所以能怎么做?
就这么做呗。
他的手放在林开后颈上,安抚地捏了捏,然后低下头,微微一偏,嘴角互相触碰上。
感觉怎么样?
很软。
这份接触被接受了。身体给的信号很诚实,不是退缩不是逃避,是向前试探。眩晕的感觉来得有点猛烈,两人几乎站不住。
真黏黏腻腻将彼此的呼吸含入口中的时候,林开无意识地抱紧了他的腰。那力道很明显,像睡梦中的行为,天真得令人揪心。
所幸是方向很好的一种揪心。
不过事情在林开那边看来,要纠结得多。
那天晚上绝对是社畜生涯中第一次扔下客人自己先撤退!可恶,都怪美色诱人!叶回那家伙就是老巫婆的红苹果吧!专门趁着平安夜送过来,搞得人放松警惕就吃了。
好几天过后,新的一年到来,林开躺在父母家里盯着天花板回想圣诞节,还管不住内心的惊涛骇浪,板着一张脸暗自咆哮。
从那天晚上开始至今,心里一直这样,动不动就地震海啸,最轻的也是嗷嗷叫,真是有够烦。
可是管不住啊,每天憋死了。
虽说和叶回约定过,有任何心态困难跟疑惑都可以倾诉沟通,但这种心情还是不适合坦诚相告吧。只能自己憋着,越憋还越要捂紧。
偏偏年底最后一周,身为公司决策者,该安排的都已经安排完,该打点的都打点了妥当,全酩乐手头工作最少的就是他。
这种情况下,如果找借口特地避开叶回不见,也太不男人了。所以但凡对方开口,他都赴约。
说到这里,又不得不说道说道叶回这个人。
明明那天晚上是一起过的,第二天床上醒来他居然就能跟没事儿人似的,清清爽爽说“圣诞快乐”。
看那眼神,你都没办法判断他是故作镇定,还是真的不尴尬。
反正他那么镇定那么不尴尬,谁还好意思表现得局促在意啊?所以这么多天心里憋成这德性,肯定七八分原因都得算在叶回脑袋上。
气死人了。
类似这样的心理活动,每天也就七八百遍吧。
“……三万,行不行?”胳膊被拽了一把,耳朵里落进个莫名其妙的问句。
拽他的是沈蕾,正拧着眉头很不满意地看着他:“你在发什么愣呢?我刚才说的话有没有听见?”
林开从B站弹幕般厚重沉郁的心境中走出来,感觉好累,迟缓地摇摇头,回答他妈:“没有,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去圣迪唱三个晚上歌。李硕他女儿不是周岁么,元旦不能过来唱歌,你帮他顶一顶班。”
“哦。”林开大致在脑子里扫一下假期的安排,回答,“行啊。”
沈蕾看了看他,片刻后,拍拍桌子:“那就说定了,今晚就来。”
林开点点头:“知道了。”
厨房那边传来林博白的声音,叫他们母子俩吃饭了。沈蕾起身朝餐厅走去,林开在沙发上多赖了一会儿,等桌上都摆满才过去。
“妈,唱一晚多少钱?”
“……”沈蕾的筷子顿了顿,目光缓缓落在林开身上,“我还以为你真没听见呢。”
林开一脸郑重的样子:“三天三万啊?我接受。”
沈蕾拿筷子敲他手背:“就知道从你妈这儿捞钱,人家李硕给我唱了一年也没这么贵。”
“他什么水平,我什么水平,我是靠实力开价!”林开理直气壮,怼妈妈的同时还鬼使神差地给叶回发了条信息,告诉他自己要去圣迪唱歌。
那边马上就回了,问他什么时候去,要唱什么歌……他就这样一面和沈蕾拌嘴,一面吃饭,一面发信息,三线操作从容有序。
没料到,过一会儿就被身边的林博白一筷子奇袭了:“吃饭不要玩手机,习惯难看。”
这一筷子打得还挺痛,手一抖,没打完的句子发出去了。好在叶回一定能看懂,也就不补了。
林开把手机推远,埋怨林博白:“爸,你别净跟我妈学些不好的,打小孩子犯法。”
“……”
林博白懒得理他,沈蕾说你爸做得对。
本来如果没有沈蕾这一邀,林开是打算补给叶回一部电影的。元旦上映的片子很多,他都想好了,挑一部喜剧,这样肯定谁也不会睡着。
现在有了任务,就改为请叶回过来听他唱歌,酒水全免。
圣迪的乐队晚上八点半开始表演,他提早去酒吧和乐队其他成员商定曲目。大家都是熟人,也算常合作,这一环节就是意思意思。
不过这次他想唱的歌里有一首是Warrant乐队的《Cherry Pie》,他自己好久没唱,乐队也很久没演奏过了,所以要排练一下。
结果排到第二遍,叶回给他打了电话。
“你都到了?怎么这么早?”
叶回在那边低声笑笑,特别鸡贼地反问“你说呢”。
嗐,林开靠着立麦转了个身,下意识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表情,口气半情不愿地说:“那你来最里面的9号厢,我们在这边排练。”
“可以吗?你的队友同意吗?”叶回想得还挺周到。
林开回头问乐队成员:“我有个朋友到了,让他过来这边等我,没问题吧?”
有人打手势表示没问题,有人说随便,林开传达给电话那边。
没过多久,9号厢的门就被敲响了。离门口最近的贝斯手开了门,林开正在准备第三次开嗓。
叶回的气质很安静,进来之后和林开对望了一眼,跟其他人只是点头致意,之后就乖乖站在角落里,一副尽力不打扰的样子。
但怎么可能一点也不打扰啊。
林开扔掉立麦杆,直接取下麦,从第一个音符开始就有种抑制不住的兴奋,低吼和咬字都挺躁的。
She's my cherry pie
Cool drink of water
Such a sweet surprise
Tastes so good
Make a grown man cry
Sweet Cherry Pie
……
大学刚开始搞音乐的时候,有个前辈说过句话,林开当时觉得特别浪漫,记了很久。
“在音乐中,所有真情实感和冲动欲望都会暴露。你以为你在唱歌,其实你在裸-奔。”
这种话看起来容易理解,其实非常难体会。因为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遇到一个时刻,真实地感受到它的意义。
反正自认认真搞音乐的那几年,林开一次也没遇到过——但没想到现在,此时此刻,竟然好像有点那个意思了……
他知道叶回看不出来,队友可能也没注意,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一次排练中自己唱得不怎么专心,只是看上去特别投入特别嗨而已。
从第二段开始,他就在自己的位置呆不住,握着麦满房间跑,声音没一点收敛。唱也好,演也好,感情表现也好,都特别饱满。
没办法,这几乎是他下意识的反应。用歌曲本身的热烈感情,试图完全掩盖他个人心底突然迸发的、未知名的东西。
起初他以为,那种东西是从叶回注视他唱歌开始的出现的。
被有暧昧关系的对象那样专注地看着唱歌,心情兴奋点是难免的,属于正常情况。但唱着唱着,就没来由觉得,秀色可餐的樱桃派、甜蜜的樱桃派、令人惊喜的樱桃派,都是角落里那个人。“don't even try ,cause you can't ignore her”,就是对自己的嘲讽和箴言,事情好像就不对劲了。
——可恶,歌选错了!它怎么那么会讲话,泄露刚刚长成的新秘密。
然而锅刚刚甩出去,就立马发现,才不是歌给他作了乱,而是他本来就心乱如麻。
诱人的樱桃派不是来到圣迪和队友商量后才想着唱的,它早在午前饭桌上边吃边发信息时,就被自己心里选定了。
人就是那么奇怪,有些行为自己在做的当时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动机。比如上午在饭桌上、在林博白的身边发信息。
他这个爸爸因为妈妈的衬托,外人怎么看怎么不行,评价很不怎么样。但他最清楚不过,老爸心细如发,三两条微信对话足够他觉察出异常。
所以他那个时候,潜意识就是想让林博白知道,他不是为了一个寻常的人在饭桌上玩手机,一把年纪被批评。
此刻,他在叶回的注视下,唱到歌里最妙的一段:
Swingin' in the bathroom
Swingin' on the floor
Swingin' so hard
Forgot to lock the door
In walks her daddy
Standin' six foot four
Said, "You ain't gonna swing
with my daughter no more."
这首歌他大学时期就喜欢,没唱过一百遍也有七八十遍。然而这是他头一次觉得,这首歌和前辈那句话,在他身上划着等号。
他终于理解了自己。
就像歌里那样,终将有一个爸爸会在紧要关头跳出来说“你离我女儿远一点”,而他在内心深处已经为此做好了准备。
为他的樱桃派做好了准备。
一曲终了,林开的额头覆了一层细汗,整个包厢的的空气都像被他点燃一样,热烘烘的。乐队欢呼着喊“林开牛逼”,兴冲冲准备上台。
而他自己只是把心情卷进歌里,随最后一个音符一起掐断,故作飞扬地问叶回:“好听吗?”
叶回定定地看着他:“好听。”
你听懂了吗?这句不能问,能说的是:“那就好,走啦,出去炸场!”
注:文中所有歌词都引自Warrant乐队的作品《Cherry Pi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