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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蒋韩勋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着的,他做了个漫长的梦,长到他的潜意识都在对自己说,该醒了。但是他醒不来,沉重的眼皮好像被粘在一起,他费尽力气也只掀开一条缝,漏进来一点点光线,还有模糊的人影……接着就又沉入梦境。
      梦里面,他不断在五岁和十五岁之间切换。
      五岁,他跟在父亲韩彬身边。那年秋季,他们驻在一座南方沿海小城的山间,韩彬带领的小队肩负一项重任。他那时候太小,对韩彬和他战友的任务尚无理解能力,只记得自从驻进山里,那支小队每天的训练就比别人辛苦严苛。
      有人对韩彬说:“以后再带着小勋,就过分了。你出点什么事,好歹算个光荣殉职,孩子跟着你看这些,算怎么回事儿啊?”
      面对这样的提议,韩彬都只是笑笑,说“没关系的,这孩子心脏强,什么都扛得住”。这话,不知道别人当没当真,韩勋听多了,就当了真,一直相信自己的心脏就是比别人强。
      可嘴上总这么说的韩彬,最终还是向上级打好了报告,声明以后就不带着韩勋了,希望组织能给孩子一个合适的安排。报告递交那天,他带韩勋去了他们训练的丛林。
      五岁的韩勋骑在父亲肩头,听他讲自己平时都怎么训练,每项训练都有什么用处。他们一路走出了丛林,面前有一条河,河的对面仍然是丛林。
      韩彬说:“儿子,看到了吗?那边是越南,爸爸很快就要去那边执行任务了。你要在这边等爸爸回来,到时候爸爸就送你去学校,知道吗?”
      韩勋趴在父亲脑袋上,眯眼朝那边看,点点头,回答:“知道了。”
      不久后,入了冬,韩彬带着小队离开了基地,一去就是半个月。有一天黄昏,枪声从那片丛林传来,整个基地立即进入战斗状态,韩勋被安排在安全的防空洞里。起初,他身边还有人陪着,后来就全员出去参加了战斗。
      对于那天的事情,韩勋的记忆早就模糊得不成样子,平时就算刻意回想,也只记得枪声、夕阳,还有最后一个离开的人说的那句“不要害怕,我们很快就回来了”。至于他是怎样独力爬出防空洞,怎样跑到河边,又怎样中了枪,他统统都忘了。
      可是这一切,在梦里却很清晰。
      他看到五岁的自己盯着没有被压紧的防空洞口,被外面渐渐微弱的光线所触动,最后扒开洞口,沿着韩彬带他走过的路线,借助树木的遮掩,一直到了河边。天黑了,山林虫蚁不知人类在恶战,遵循着各自的生活习性不时发出鸣叫。
      韩勋趴在草丛中,听着属于人类的动静,等到周围变得安静,他溜到河边。
      彼时,正因夜色的降临,战局有变,双方都进入重新匍匐的时期,只要有一方出现动静,就会再次战起。这个动静,既是危险,也是机会。
      谁也没料到,动静会由韩勋这个小孩儿带出。
      枪声像是擦着耳边响起,韩勋在部队生活久了,耳濡目染多了,并不害怕这种声音,只凭本能再次趴下。但紧跟着,就有人将他提了起来。
      黑暗中,他也分不清对方是谁,只听到一句“别出声”,便任由对方摆布了。
      他以为,说普通话的人一定是小队的人,是他熟悉的叔叔,以至于被弹药擦过左胸膛时,他还坚定地信任着身边的人……事实上,直至他从鬼门关走了一圈,惊险捡回一条小命,都不知道当时那个用他挡过枪的人是谁。
      但那都不重要了,比起胡闯战场受伤,更让他猝不及防的消息,是韩彬的牺牲。他甚至没能看到韩彬的遗体,因为他昏迷了太久……
      关于五岁的梦境,就那样戛然止于河边。
      从当下的视角俯瞰五岁,他对当初那个人有了极大的好奇心。倒没有带着太大仇恨情绪,仅仅是单纯想知道对方是谁,哪怕知道那是队友、敌人还是卧底,都行。可潜意识没有为他储存那部分信息,梦也无法替他挖掘出来。
      梦一转身,把他带到了十五岁。
      这时,他已做了十年的“蒋韩勋”,是蒋家的二少爷,是蒋东维形影不离的兄弟,也是……心怀不轨的兄弟。他那点心思不知源自何时,十五岁,正是他拼命隐藏和压抑的时期,为了不被发现,他刚刚开始克制自己和蒋东维的亲密接触。
      然而,那个普通但不平常的清晨,给了他致命一击。
      五岁的枪伤还是给他的身体,或者说心理深层,留下了一些后遗症。其中最明显的表现,就是每到那年受伤时间的前后,他都会没有来由地发生心脏短暂停跳的现象。
      蒋家知道他这个身体状况,因此每年的十一月,家庭医生是常住家里的。但那一年,他的症状来得分外早。那一天是十月份的下旬,差三天到十一月,他早晨没有照常醒来。
      蒋东维平时习惯了弟弟喊自己起床,这天破天荒睡到自然醒,十分诧异蒋韩勋居然也会晚起,便得意洋洋闯到蒋韩勋房里,想把人揪起来。靠近床边,掀了被子,才发现蒋韩勋安静得诡异,浑身没有呼吸迹象。伸手一探,确认人是犯病了。
      以往有医生在,多有防范,一旦出现这种情况,会立刻给上呼吸机,辅以除颤。当下没有医生,蒋东维想也没想,当即俯身抱住蒋韩勋,给他做人工呼吸。
      根据医嘱,这并不是一个合适,甚而不是一个安全的办法,但蒋东维别无他法,拼了命做这个人工呼吸,不知给蒋韩勋输了多少口气,最后愣是把人救回来了。
      蒋韩勋从昏迷中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蒋东维由于送气太多太急,已略略发青的脸,第一项恢复知觉的五感,就是蒋东维的双唇贴在他唇上的触感。即使知道对方是为了救人命,他也不可救药地贪恋上了这份触感,对这个人笃定得再也无力做任何修正。
      有时候回溯过往人生,蒋韩勋会认为,五岁的冬天,是他失去一颗心的时刻。而十五岁的冬天,是他获得另一颗心的开始。这颗心跳动的力度、拥有的生命力,丝毫不比他曾失去的那一颗弱。他行尸走肉般过了十年,这天真正得到了新生。
      所以,蒋东维到底是他什么人呢?
      关于这个问题,他反复自问和调整过,在这么多年的光阴中,渐渐有了个姑且算是准确的定位:与其说,蒋东维是他求而不得的爱情,不如说,他是他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救命恩人。蒋东维,救过他的命,不止是物理上的,也是精神上的。
      这个念头萦绕在他的头脑中,覆盖了他醒不来的梦,渐渐挣脱了梦境的意识再次对自己说“快醒醒,醒来吧”。他顺着脑中这把声音的指引,再度用力撑开眼皮,仿佛真的有现实世界的光芒重新漏进他的视野。
      “二哥,二哥!”有条人影在他面前晃动。
      是谁?他下意识疑问。
      那人掉过头朝哪里大声喊:“大哥,勋哥好像要醒了!”
      远处传来一句略带威严的训斥:“我不会自己过去吗,喊什么喊,吵醒他怎么办?”
      “什么鬼话……”面前这人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时,蒋韩勋的意识已清醒了许多,心头疑惑随着意识的苏醒基本清明,尽管因眼皮仍然沉重不堪难以睁开,他还是清楚地知道面前的是蒋锡辰。那么,蒋锡辰喊的人,自然就是蒋东维。
      他惯性地想,这会儿几点钟了,蒋东维是不是又拿他的病做借口不去上班?今天有没有重要会议?要不要出席活动?准备了哪套衣服?演讲稿审核过了没有……问题一条一条在脑子里闪过,结果发现哪一条都没有答案,终于回过劲儿来。
      ——这回不在美国,他蒋韩勋不再负有为蒋东维的工作准备一切的职能,而蒋东维……蒋东维根本不该出现在他的病房里!
      他怎么会在?
      疑惑不解和对异常情况焦急狠狠地刺了一下他的神经,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蒋东维眉头紧皱、神情凝重的脸。他怔住了,呆呆盯着这张脸,再次忘了这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蒋东维刚把蒋锡辰推开,占了病床边的位置,就恰逢蒋韩勋睁开眼睛。他细细打量这人,与一个多月前的记忆做对比,确认没瘦也没胖、没黑也没白后,满意了些。但紧接着对上那双刚睁开的眼睛,就又有些不悦了。
      怎么目光直发愣?
      他伸手拍了拍那张脸,轻声喊:“勋,蒋韩勋,有感觉吗?认识我吗?”
      蒋韩勋:“……”
      蒋东维扭头看旁边的小少爷:“你二哥怎么不理我……唉,你去把医生找来,看看怎么回事儿,是不是他们这边医疗条件不行,别把你二哥治傻了。”
      闻言,蒋韩勋恨不得活蹦乱跳起来,给这个大傻子一巴掌。
      这个大傻子的发号施令对小弟弟一贯有用,蒋锡辰得令,“哦”一声,就出去了,还带上了门。这间单人VIP病房中,就剩下他们两个。
      蒋东维拉了张椅子,坐在床边,扣起食指,用关节轻轻顶了顶蒋韩勋的脸颊,笑问:“感觉好点了吗,要不要喝水?”说完,看蒋韩勋点了点下巴,立即把蒋锡辰之前准备在桌上的水拿过来,空着的手扶起人,喂着喝了半杯,又问,“还躺吗?坐着吧,好说话。”
      蒋韩勋“嗯”一声,靠着床坐住,蒋东维也坐回椅子里,两人直面相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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