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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图纸……不能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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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案既定,诸事便如车轮般转动起来。
选种、制犁、平整土地,一应事务按部就班。
只是,宋清霜并未如往常般只在高阁运筹,反而频频现身于各处,倒与她一贯的作风略有不同。
选种那几日,库房外的廊下总能见到她驻足的身影。
她并不踏入尘土飞扬的库房内部,只静静立在廊柱旁,看着仆妇们依照林月禾定下的规程,将金黄的谷粒在竹筛中哗啦啦地翻滚,扬起的轻尘在光束中浮动。
“这簸箕倾斜的角度需再低些。”林月禾的声音从库房内传来,“力道要匀,方能将秕谷尽数扬出。”
她边说边示范,手指灵巧地调整着一位仆妇的手势,裙裾拂过地面,沾染了薄灰也浑然不觉。
宋清霜的目光掠过林月禾沾了尘土的月白裙摆,那点灰渍在她素净的衣料上格外显眼。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紧了袖口,随即又缓缓松开,视线转向别处,好似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待到铁匠铺将新制的第一具曲辕犁送来,宋清霜更是亲至府中校场。
春寒料峭,她裹着素锦斗篷,立于场边老槐树的阴影下,并未靠近那群围拢着新犁的人。
场中,林月禾正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白皙却有力的手腕,与宋知远请来的老把式一同蹲在犁旁。
她的手指抚过光滑的辕木,点在犁铧与辕木的连接处。
“老伯,您看此处弧度。”林月禾指着曲辕犁,侧头对老农说道,“若能再缓上两分,牛力牵引时是否更为顺遂,不易卡顿?”
老农眯着眼,粗糙的手掌摩挲着那弯曲的辕木,沉吟道:
“小姐心细,小老儿也觉得这直改曲是好事,只是这弯度拿捏……待俺试试便知。”
宋清霜离得虽不远不近,却恰好能听见林月禾温煦耐心的解说,以及那老农带着乡音的回应。
她看着林月禾因专注而微蹙的眉心,和那被春风拂动的几缕碎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宋知远搓着手凑到槐树下,呵出一口白气:
“大姐,你也来瞧这新鲜物事?月禾这脑子就是活络,这弯弯绕绕的犁辕,瞧着是比那直来直去的省劲。”
宋清霜眸光未转,依旧望着场中,语气平淡无波:
“农事关乎收成,新器是否得用,自然要亲眼看过方能作数。”
这时,老农吆喝着耕牛,扶着新犁在校场空地上缓缓前行。
犁铧破开湿润的泥土,翻卷出深褐色的浪痕。
林月禾紧跟在后,仔细观察着犁头入土的深浅与翻土的均匀程度,不时微微颔首。
试犁结束,林月禾直起身,轻吁一口气,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
一直安静候在场边的小草,立刻捧着柔软的布巾和温热的茶水快步上前。
“月禾姐,快擦擦汗。”小草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将布巾递上,又举起茶杯,“茶水是温的,正好入口。”
林月禾接过布巾随意擦了擦额角,又就着小草的手饮了半杯水,动作自然亲昵。
她抬眼间,目光恰好与槐树下宋清霜投来的视线相遇。
那双沉静的眸子里似乎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清寒。
林月禾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如常,隔着距离,对着宋清霜的方向略一颔首,算是见礼,神色疏淡。
宋清霜下颌的线条似乎绷紧了一瞬,她没有任何回应,漠然移开目光,转身,由丫鬟簇拥着悄然离去。
此后,无论是查看堆肥坑的挖掘进度,还是巡视初步平整过的示范田垄,宋清霜的身影总会如期而至。
她依旧言语不多,问询也仅限关键,多数时候只是静默地看,看翻新的泥土,看陌生的农具,也看那个在田间地头愈发显得从容于此的身影。
此后,但凡林月禾出现之处,大小姐宋清霜多半也在左近。
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并无多余交谈,一者躬身于泥土实务,一者凝立于田埂旁观。
连日晴好,春耕事宜推进顺利。
这日午后,林月禾独自在示范田边查看新引水渠的走向。
天色不知何时暗沉下来,乌云低压,远处隐隐传来闷雷声。
她正凝神比对着手中的草图与实地情况,未及察觉天气骤变。
直到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顷刻间便成了滂沱之势。
春寒料峭,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衫。
林月禾低呼一声,慌忙将图纸护在怀里,四下张望寻找避雨之处。
最近的是一座堆放农具的简陋草棚,她不及多想,快步向那边跑去。
雨幕密集,视线模糊。
她只顾低头疾走,未留意脚下被雨水冲刷得松软的田埂,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泥泞之中。
手肘和膝盖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怀中的图纸也散落开来,沾上泥水。
她试图站起,脚踝处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重新跌坐回去。
雨水冰冷地浇在身上,寒意刺骨,狼狈与疼痛让她一时僵在原地。
一把素色油纸伞悄然撑开,隔绝了她头顶的倾盆大雨。
林月禾愕然抬头,雨水模糊的视线里,映入宋清霜清冷的面容。
她不知何时来的,同样衣衫半湿,发髻边缀着细密的水珠,神色却是一贯的平静。
她身后跟着的丫鬟手里还拿着另一把伞,显然也是匆忙赶来。
“还能动吗。”宋清霜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低沉,目光落在林月禾沾满泥泞、微微颤抖的手上。
林月禾抿紧唇,试图再次站起,脚踝的剧痛却让她脸色发白,身形不稳。
宋清霜眉头蹙起,她上前一步,将伞又往林月禾那边倾了倾,更多的雨水打湿了她自己的肩头。
她回头对丫鬟简短吩咐:“去叫人,再取件干净斗篷来。”
丫鬟应声快步离去。
雨棚下只剩下两人。
雨声哗啦,气氛有些凝滞。
林月禾抱着湿透的图纸,蜷缩在泥水里,冷得嘴唇有些发青。
宋清霜静立一旁,伞面大部分遮在林月禾头顶,自己的半边身子却暴露在雨中。
过了一会儿,宋清霜忽然蹲下身,与林月禾平视。
她取出自己袖中一方干净的素白帕子,伸出手,动作略显生疏地擦拭她脸颊上混合着雨水的泥痕。
那指尖带着微凉,触感却异常清晰。
林月禾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偏头想躲,却被宋清霜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那力道不大,却让林月禾不能动弹半分。
“别动。”宋清霜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她的动作细致而专注,目光落在林月禾微微颤抖的睫毛上,那上面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林月禾脸上的脏污被仔细拭去,露出原本白皙的肤色,只是冻得有些苍白。
“图纸……”林月禾避开她的视线,低声开口,声音因寒冷而带着微颤,“不能湿……”
宋清霜擦拭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紧紧护在怀里的那卷东西,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直到将她脸上的泥水都清理干净。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将脏污的帕子攥在手心,视线重新投向雨幕,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逾距并未发生。
很快,丫鬟带着仆妇和斗篷赶来。
林月禾被小心扶起,干净的斗篷裹住她湿冷的身躯。
她被搀扶着离开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宋清霜依旧站在原地,撑着那把伞,素锦衣裙的下摆已浸满深色的水渍,紧紧贴在她纤细的小腿上。
她望着林月禾离去的方向,直到人影消失在雨幕中,她才缓缓转身,独自走向另一个方向。
那方沾满泥泞的帕子,被她紧紧攥在掌心,直至骨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