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Chapter97 冉秋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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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枚龙蛋，被冉秋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而方朴背后的那位终于坐等不住了，他们开始行动了。
那是一个月后。冉秋尚未完全恢复，身体虚弱得连站立都需要扶着墙壁。但他还是挣扎着去往地下龙宫。
他想去看看煌炎。
然而，当他抵达那个巨大的洞穴时，看到的只有一片狼藉。
石壁上布满了深深的爪痕，地上散落着暗金色的龙鳞——有些还带着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尚未散去的血腥味和某种令魂魄战栗的、暴烈的能量残留。
龙，不在了。
冉秋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空荡荡的巢穴和散落的鳞片，他忽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出来的，是一口暗红色的血。
“煌……炎……”
他喃喃地唤着那个名字。
没有人回应。
从此以后，冉秋变了。
下属们发现，公主殿下越来越沉默，越来越阴沉，越来越……不可捉摸。她的眼神经常是空洞的，看向任何人时都像在看一件工具，一件可以随时丢弃的消耗品。
但一旦有人提起龙，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会骤然燃起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光。
先是那些曾经参与“龙之子”谋划的人，一个个莫名其妙地死去。有的死于意外，有的死于疾病，有的死在睡梦中，死状安详得诡异。没有人知道怎么下的手，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一定是他。
那些还活着的人，人人自危，抱团自保。但他们越是抱团，就越是激怒了她。
方朴跪在她面前，苍老的身躯因恐惧而颤抖。
“公主殿下……龙的下落，真的无人知晓……我们也在找，一直在找……”
冉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是吗？”
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然后转过身，消失在阴影深处。
那天夜里，方朴的密室里多了三具尸体——都是当初参与谋划的核心人物。而方朴自己，在墙上发现了一行用血写成的字：
“下一个，是你！”
*
在这座冰冷空旷的宫殿里，时间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软塌塌地摊在地上，流淌得毫无痕迹。
冉秋已经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日子变得这样模糊了。他只记得窗外的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反反复复许多次，久到他甚至开始恍惚——那些记忆里的片段，究竟是真的发生过，还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幻觉？
他登基了。
就在龙消失后的第三个年头。
那一天，文武百官跪伏在殿前，山呼万岁。冕旒垂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也遮住了那双空洞得几乎失去焦点的眼睛。
*
同时，孩子们也长大了，都出落成英俊的半大伙子了。
七个半大小子，出落得一个比一个英俊。他们有着和染秋一样精致的五官，轮廓却更硬朗些，眉宇间隐隐透着几分龙族的凌厉。最大的那个已经和染秋差不多高，最小的也到了他鼻梁那，一个个站在他面前时，像七棵挺拔的小白杨。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最初那段日子的。
每天深夜，当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安寝时，他会独自穿过重重回廊，下到那座寒气刺骨的龙宫里，守着怀中的七枚蛋，一坐就是一整夜。
直到有一天，龙蛋统统裂开了。
一个个小小的、湿漉漉的脑袋，正从裂缝里探出来，用一双尚且蒙着白翳的眼睛，茫然地望着他。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会哭出来。
但他没有。
他只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用指尖拭去那小东西脸上的黏液，温柔得像落在水面上的月光：
“你……长得真像你爹。”
冉秋亲手喂养它们，亲手教它们爬行、吞咽、发出第一声稚嫩的龙吟。那些夜里，他蜷缩在冰冷的龙宫里，怀里挤着七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感受到那微弱的、属于活物的温度，竟会觉得——
这世间，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但现在龙的消息，依旧石沉大海。
没有人知道煌炎的消息。而那些得逞的野心家们也都默契地缄口不言，因为他们知道，一旦走漏风声，等待他们的就是更惨烈的报复。
但冉秋在之后的某一天，他忽然“知道”了，通过那个将他们捆绑在一起的契约。
原本微弱的感应，在某一个瞬间，彻底断了。干干净净的，仿佛另一端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冉秋站在城池的瞭望台上，望着北方铅灰色的天空，久久没有动。他就那样站到夕阳西沉，站到夜幕降临，站到星辰布满穹顶。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地下龙宫，在那些曾经属于煌炎的气息里，蜷缩成一团。
他双眼干涸。但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彻底死了。
万念俱灰。
这个词，冉秋终于懂了。
那就……一起毁灭吧。
*
他开始放浪形骸，喜怒无常——
日日不理朝政，夜夜笙歌。
陛下醉酒后砸碎了先帝留下的玉如意，碎片溅了一地，却大笑着踩过去。
陛下在御花园里赤足狂奔，披头散发，状若疯癫，宫人们跪了一地，没一个敢抬头。
陛下把所有的奏折都烧了，烧了三天三夜，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他却站在火堆旁，笑得像个孩子。
“好看吗？”他问。
没有人敢回答。
他便自己点了点头，喃喃道：“好看……真好看……”
火焰在身后咆哮，吞噬着一切。
“陛下这是……”有老臣颤巍巍地开口，话说到一半，便被旁边的人用力扯住袖子。
“慎言。”
刑部的大牢里，人满为患；菜市口的断头台，从三天一开变成一天三开。鲜血染红了菜市口的石板，刽子手的刀换了一把又一把，磨刀石都磨平了好几块。
女王疯了。
这是所有人心里的话，但没有人敢说出来。
*
但几乎是从他火烧书房的同一天开始的，他开始暗中扶持另一股势力。
蒙九。
那个从杞县逃出来的女佣兵，一个聪明机敏，武力高深，又懂得审时度势，归顺于他但素未谋面的城主。
“女王暴政，民心尽失？”冉秋通过阴影传音道，“想结束这一切吗？”
“你是谁？”
“我只问你，如果你为皇，可护佑这天下苍生，不再受苦？”
“我……我不敢言绝对让这天下从此太平，”说了一半，蒙九儿沉默了很久，最后又重新坚定道：“但我必会倾尽所有。其实，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但我知道，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问百姓的心声了。”
“是吗，那就去做吧。”冉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我这个早就该死的人，会帮你的。”
从那天起，新的起义军在新首领带领下，百姓箪食壶浆，争相归附。那些曾经高高在上，但被起义军打得落花流水的野心家们，只能瑟瑟发抖、苟且蜷缩在这最后的皇城里。
*
叛军进都的那一天，终于来了。
冉秋换上那件绛紫色的嫁衣，那是他在地府醒来时所穿着的衣服。繁复的纹样，浓烈的颜色，如同凝固的血液，如同永不消散的执念。
他站在皇宫最高处的露台上，俯瞰着下方汹涌的叛军。城门已破，宫墙将倾，那些吞噬过龙的野心家们，正惊恐地被困皇宫。
冉秋的目光悠悠地落在起义军最前方那道高挑的身影上。
蒙九儿。
她一身皮甲，双刀出鞘，红缨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眉眼凌厉如刀，带着多年征战留下的煞气，但那熟悉的轮廓、那五官，和冉秋一模一样。
冉秋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原来是你。
直到这最后一刻，那些早已被禁术侵蚀得支离破碎的记忆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黑暗，狭窄，逼仄的空间。石板缝隙间漏下的一线微光。一个稚嫩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哥哥，我好害怕……”
“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找你。”
原来她就是自己亲手藏起来的妹妹，却最终以为早已死去的、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她活着。
她活得很好。
而她成了叛军首领，要来结束这一切。
命运这东西，真会开玩笑啊。
冉秋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在唇角绽开的瞬间，让整张苍白的脸都柔和了下来，有一种奇异的、释然的温柔。
妹妹，哥哥……真高兴，最后还能见到你。但一切还是让他结束吧。
他抬起手，最后一次催动体内的法力。那些早已千疮百孔、岌岌可危的经脉，那些被禁术侵蚀得只剩残骸的魂魄，在这一刻爆发出最后的光芒。
无形的束缚，如同看不见的锁链，将露台上那几个瑟瑟发抖的野心家们死死缠住。他们惊恐地瞪大眼睛，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连手指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腐烂、融化。
“新的星辉诞生了，叛军覆灭了国度。这个故事，该回到正轨了。很遗憾龙不能再跟随你了，但龙之血脉——黄金之子会全心全意地辅佐新的圣主。”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缓缓向后倒去。绛紫色的嫁衣裙摆在风中扬起，如同一朵盛开到极致、终于凋零的花。
蒙九儿冲上露台的那一刻，看见的，就是那个穿着嫁衣的人，倒在那一片血色的夕阳里。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她，嘴角残留着一抹笑。
“哥……”
蒙九儿的脚步猛然顿住。刀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她喃喃地唤出这个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叫过的称呼，膝盖一软，重重跪在地上。
身后，是叛军涌入皇宫的欢呼声，是野心家们绝望的哀嚎，是这乱世终于落幕的喧嚣。
但蒙九儿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是跪在那里，抱着那具早已没有温度的、穿着嫁衣的躯体，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黑暗的石板缝隙里，抱着她、擦去她眼泪、说“等我回来”的那个人一样。
泪流满面。
*
一切都归位了，无形的存在满足地感叹着。
只见厚重的云层，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拨开，露出后面那轮升起的太阳。金红色的光芒从云隙间倾泻而下，如同一道通天的光柱，精准地笼罩在灿烂的阳光照耀在真正的染秋身上，仿佛加冕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