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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北 ...

  •   北杉一脸无语地放下手机,那表情就像刚看完一条“您的快递已送达”结果开门发现连个影子都没有的通知。
      他转过头,对上四双写满期待的眼睛——林迟的眼睛里闪烁着“砍吧砍吧我们支持你”的狂热,池沐的眼里是“我还没见过副本被砍碎是什么样子”的好奇,李黎的眼里是“女朋友想看那我也想看”的盲目跟随,王杰的眼里是“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跟着年轻人走总没错”的茫然信任。
      北杉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遗憾:“同志们,老实说,我也想这么干。”
      男孩的笔尖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北杉,那双眼睛里的阴森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大概是“你是认真的吗”“你不是老师吗”“你怎么比我还像反派”的混合体。
      你语气里的遗憾快溢出来了。——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这句话。
      北杉无视了他的目光,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迫成熟的无奈“可这只是一个D级副本。要是现在把它砍了,不出意外的话,会直接引来大Boss。”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象那个画面:“我要是和它打起来,这副本很容易崩。到时候异能特调局的人来了之后,我不好交待。”
      迟眨了眨眼,消化着这些信息然后她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猛地坐直身体:“行吧……等等,你不是那个什么局的人?!”
      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你居然骗我们”的震惊。
      北杉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才反应过来啊”。
      “对,并不是每个异能者都要加入非自然管理局。”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解释今天为什么没下雨,“这个属于自愿的,愿意的就加入,有工资有编制有五险一金,不愿意的做个登记就行,平时该干嘛干嘛,只要不在公共场合乱用能力就行。”
      池沐凑过来,满脸好奇:“那你为什么怕那的人?你不是没加入吗?他们管不着你吧?”
      “不是怕。”
      北杉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他往沙发背上靠了靠,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开口,语气像在背诵什么晦涩的法律条文:
      “异能特调局——哦对,他们全名叫‘非自然现象特别调查与管理局’,简称异能特调局——有一本手册,叫《异能者管理手册》,大概有这么厚。”
      他比了个手势,大概五厘米左右。
      “手册第三大点第十小点明确规定:任何异能者不得以任何方式阻挡局内人员回收副本。违者,无偿为非自然管理局劳动一个月到七年不等,具体时长视情节严重程度而定。”
      林迟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要是副本崩了,就算违反这一条?”
      “对。”
      “那你就会被抓去劳动?”
      “对。”
      “劳动很可怕吗?”池沐问,眼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北杉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也不可怕。就帮他们打一个月的工,包吃包住,就是累一点,没什么技术含量,主要是力气活——”
      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难形容——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无奈和悲愤的情绪。他的嘴角往下撇,眉头皱起来,整个人的气场从“冷静的异能者”变成了“被生活毒打的高中生”。
      他望着面前的四个人,咬牙切齿地说:“可我才高二。”
      四人沉默。
      “学校不会让我连请一个月的假的。”北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控诉,“一个月啊!什么理由能请一个月的假?我生病了?什么病能病一个月?我家里有事?什么事能办一个月?就算学校批了,落下的课怎么办?作业怎么办?月考怎么办?”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最后几乎是在质问命运:“我可不想被记过!”
      四人继续沉默。
      林迟看着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这个刚才面不改色用唐刀挡住怪物攻击的少年,这个能调节概率的异能者,这个被小怪物叫“魔鬼”的人——正在为请假一个月会被记过而发愁。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池沐的表情也很精彩,大概是在回忆自己高中时代的请假经历。李黎拍了拍她的肩,一脸“幸好我们毕业了”的庆幸。王杰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在追忆自己逝去的青春。
      而男孩——赵小胜——坐在书桌前,看着北杉,那双眼睛里的阴森已经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原来面前的这个人比他大不了几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还变成过漆黑爪子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北杉,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好像和他见过的所有大人都不一样。
      不是那种“我是老师你要听我的”的不一样,也不是那种“我有能力你打不过我”的不一样。而是……这个人会生气,会无奈,会发愁,会因为请不了假而咬牙切齿。
      像一个活人。
      不像那些只会说“你要努力”“你要做题”“你要考高分”的……
      他的目光暗了暗,但这次没有变成死鱼眼,只是普通的、有点落寞的暗。
      就在这时——
      “老师们,请问我家孩子学的怎么样?”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五个人齐刷刷地转过头。
      女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
      她就站在那儿,穿着那条浅灰色的围裙,手交握在身前,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温柔的笑容。但她的目光正落在屋里——落在他们几个人身上,落在那把还钉在桌上的唐刀上,落在林迟手里的折叠椅上,落在池沐和李黎手里的台灯和椅子上,落在王杰刚刚放下的床头柜上。
      她的眼角抽了抽。
      那动作很轻微,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你们……”
      她开口,声音依然是那种温柔的、捏着嗓子的调调,但那个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微妙的质疑。
      四个人僵住了。
      林迟的手还保持着握折叠椅的姿势,池沐的台灯还没完全放下,李黎的椅子悬在半空,王杰的床头柜虽然放下了但明显放得不是原来的位置。
      太尴尬了。
      那种尴尬是成年人才会懂的尴尬——不是做错了什么,而是被人撞见做了某种不太合适的事,偏偏还没法解释。
      但北杉动了。
      他几步走到门口,正好站在女人和屋里之间,挡住了她的视线。他的表情很镇定,镇定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这位女士,我们这是在用合理手段监督你的儿子。”
      女人:“……”
      男孩:“……”
      屋里的四个人:“……”
      林迟差点被这句话呛到。
      合理手段?用折叠椅监督?用台灯监督?用床头柜监督?
      但北杉的表情太真诚了,真诚到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理解错了。他的眼睛直视着女人,没有一丝闪躲,那眼神分明在说:对,就是这样,我们在认真辅导,你没看见吗?
      女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的目光越过北杉,扫了一眼屋里——男孩坐在书桌前,表情空白;四个家教老师站在各处,手里拿着各种奇怪的东西;一把唐刀还钉在桌上,刀身泛着冷光。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那……”
      “小胜妈妈,”北杉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平静,“我觉得我们还是先和你聊一下孩子的情况吧。这样更有利于后续的辅导工作。”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专业的、认真的表情,像每一个负责任的老师。
      另外四个人站在他身后,拼命点头。
      那点头的频率和幅度,跟点了一键跟随似的——林迟点,池沐点,李黎点,王杰点。四个脑袋上下晃动,整齐划一,像某种奇怪的集体仪式。
      女人看着他们,目光从北杉脸上移到那四个点头的脑袋上,又移回来。
      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点点头,侧过身:“好,那老师们跟我来客厅吧。”
      五个人鱼贯而出。北杉走之前还不忘拔出自己的唐刀。
      林迟路过门口时,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男孩还坐在书桌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那盏台灯还亮着,在堆满书的房间里投下一小片光。
      她转回头,跟着众人走出房间。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米白色的墙,浅灰色的布艺沙发,玻璃茶几,电视柜上的绿萝。一切看起来和之前一模一样,但林迟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也许是灯光。之前觉得暖黄的灯光,现在看起来,好像有点发白。
      五个人在沙发上坐下。这次的位置和之前一样——北杉单人沙发,林迟和池沐坐长沙发左边,李黎和池沐坐在一起,王杰坐长沙发右边。
      女人从厨房端出五个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子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是刚倒的。
      她在一张单人椅上坐下——那张椅子之前被挪到墙角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搬回来的。她坐在那儿,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带着忧心忡忡的表情。
      那表情看起来很真实。真实到林迟有一瞬间觉得,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在为孩子的学习发愁。
      “老师们,”女人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们看看我家孩子这情况,怎么办呀?”
      她抬起头,目光从五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北杉身上——大概是因为刚才他一直说话,看起来像领头的。
      北杉接话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其实你家孩子的情况不算太糟。”
      女人愣了一下。
      北杉继续说:“我看过他的卷子。基础不算差,公式都会用,解题思路也对,就是太粗心了。六除以二等于四这种错误,不是不会,是没仔细看。这种问题,纠正起来不难。”
      他说得很认真,不像在安慰,而像在做学情分析。
      女人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那变化很快,快到让人几乎捕捉不到——但林迟看见了。是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瞬,是眼角轻轻抽动了一下,是某种……不满?
      然后女人开口了,语气依然是那种忧心的调调,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不太舒服:
      “老师你谦虚了。我家那小子我还不清楚吗?”
      她叹了口气,开始数落:“他从小就笨,学什么都慢。幼儿园的时候,别的小朋友数数都能数到一百了,他连二十都数不清。上了小学更差,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倒数,我天天被老师叫去谈话。现在初三了,成绩还是上不去,八十多分九十分,这分数能考上什么好高中?”
      她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高:“他还不喜欢学习。整天就想着玩游戏,看动画,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同学出去玩。我说他两句,他就不高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给他买了那么多辅导书,花了那么多钱请家教,他还是这副样子——”
      “他要是肯用功一点,要是肯听我的话,要是肯把那玩游戏的时间花在学习上,成绩至于这么差吗?”
      “我每天起早贪黑地做饭洗衣伺候他,他倒好,一点都不知道感恩。老师你说,我这当妈的容易吗?”
      她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像一把钝锯子,一下一下地锯着空气。
      林迟听着,感觉胸口有点堵。
      她看向北杉——少年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然平静。
      但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往旁边偏了一下。
      那是赵小胜房间的方向。房门是半掩着的。
      从客厅的角度,看不见房间里,但能看见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点点灯光。
      女人说的一切,男孩都听得到。林迟的角度看不见,但北杉这个角度,他清晰地看见,那扇半掩的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普通的动。是变形。
      男孩的手脚开始变粗。不是那种正常的长大,而是像吹气球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他的肩膀隆起,背部弓起,整个人像一颗正在发酵的面团,疯狂地向外扩张。
      皮肤的颜色在变。从苍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青黑。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涌动,像无数条蛇在游走。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不是变大,而是膨胀,像一颗被吹到极限的气球,随时都会炸开。
      而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透过门缝,直直地盯着客厅的方向。
      盯着那个女人,他的母亲。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怨恨。就是空的,完全的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黑井。
      北杉不感犹豫。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那扇门前——“哐!”
      一声巨响,房门被狠狠关上。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茶几上的水杯都轻轻震颤了一下。客厅里的空气仿佛被这一声巨响震得凝固了。
      女人被吓了一跳,身体往后一缩,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茫然,又变成一丝隐隐的不满。
      “老师你……”她开口。
      “小胜妈妈。”
      北杉转过身,打断了她的话。
      他就站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直视着女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认真。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我说了,你家孩子不差。”
      女人的话卡在喉咙里。
      北杉没有停下,继续说:“我看了他的卷子,他不是不会,是粗心。粗心这个问题,所有学生都有,不是他一个人的毛病。你刚才说的那些——笨、差、不努力——和他卷子上写的东西,对不上。”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下一下钉进空气里:
      “六除以二等于四,不是因为他不会除法,是因为他做题的时候走神了。为什么走神?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你一直这样说他,他会越来越觉得自己就是你说的那样——笨、差、没用。”
      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北杉没有给她机会。
      “还有,”他说,“他现在就在房间里。”
      他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你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见。”
      客厅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女人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迟看着这一幕,突然感觉眼眶有点发酸。
      她看向那扇门——那扇普普通通的白色木门,此刻紧紧关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但她能想象,一个男孩,坐在堆满书的房间里,听着门外母亲一句一句地数落自己——笨、差、不努力、没出息、不知感恩。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膨胀,开始变形,开始变成某种不是人的东西。
      她想起那个声音说的——“一个被期望逼疯的孩子”。
      逼疯。不是自己疯的。是被逼疯的。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茶几上的水都不冒热气了。
      最后,女人动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戴着围裙,围裙上沾着几点水渍,大概是做饭的时候溅上去的。
      她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涩:
      “我……我也是为他好……”
      北杉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扇门前,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轻轻敲了敲门。
      “赵小胜,”他的声音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出来喝水。你妈倒的。”
      门后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响动。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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