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茶余话鬼,酒后谈仙 这人呐,总 ...
-
这人呐,总归还是对世界充满好奇的,茶余饭后总要唠点这世间大大小小的奇闻异事。
尤其对一些天上的神仙啊,莫测的天象啊,精怪妖灵什么的格外感兴趣。
当然,这鬼也是市井间常聊的话题之一。
毕竟这天下之人总归都是要死的嘛,两眼一闭,两腿一蹬,走得那叫一个干脆。
那死了之后你是个什么东西?
废话,肯定是鬼啊。
那鬼要去哪啊?
黄泉路直通鬼门关呗。
去了之后呢?
入轮回啊,往那轮回潇洒一跳几百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这民间话本关于死后成鬼一类说法虽然五花八门,但大概都是这么个流程。
二月中旬,这洄云酒楼今日格外热闹。
“啪”,那约莫着四十多岁的说书先生把那折扇一开:“没错,死了,死透了。”
酒楼内觥筹交错,这说书先生的声音倒是格外有穿透力。
“然后啊,这无名鬼就觉得本来跟灌了铁似的手脚突然越变越轻,整个人,不,整只鬼就从这具身子里头飘了出来。
“于是,他这闭上的眼睛就又睁开了,也终于看清了自己到底死在什么鬼地方,诶,果不其然,荒山野岭乱葬岗,身边还飘着几个乱飞的鬼,也不知道是从哪具身体里飞出来的。”
“和他们一样,这无名鬼也是第一次死啊,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去哪,干脆就躺在自己遗体旁边闭目养神,毕竟古人说死后当长眠嘛,死都死了,干脆就睡呗。”那先生不徐不疾地摇着他那扇子绘声绘色说道。
“但只能说这鬼死的赶上时候了,恰好就是晦日这天,等到这戌时太阳落山后啊,那鬼魂突然感觉‘嗖’得一下,自己这鬼魂之躯的心脏处竟是团火忽地被点燃了。”
“有团火?这鬼怪话本还真是一天一个花样啊。”
这酒肆中几个华冠丽服,游手好闲的富家小公子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只听那说书先生接着道:“紧接着,他又听到了一阵琴声,似从天边遥遥而来。那一刻,他也不知怎得,就不由自主地睁眼起了身,而后向着那琴声的源头飘去。”
“而在这路上,他陆陆续续地碰到了一群像他一样魂带火光的鬼,成群结队地往那琴声处赶,这才在苍茫天地间见到了那传说中的——鬼、门、关。”这先生一字一顿点着他那折扇。
“不曾想!”只听他声音骤然提高,“就在这鬼界大门旁,众鬼竟见到了一位玉骨冰姿,雌雄莫辨的神君。”
“诶,诸位看官可知这是谁?”
他也不管这台下听客是否在听,摇头晃脑自顾自地接道:“没错,此乃天地间南明离火所生,真身朱雀所化,陵光神君——隗诏是也。”
“咔哒”一声,这说书先生又把那折扇一关,一下下敲着手心,神情是愈发地眉飞色舞:“那陵光神君啊,可谓是仙姿卓绝,眉目如画,金色长袍加身,青丝如瀑,昳丽之身姿,可谓使万鬼销魂勾魄,偏周身那清逸出尘的仙气又叫人不敢多看。”
“再说这琴啊,由天边纤纤云丝所制,夜幕下点点碎星闪烁其间,陵光神君就这么一下下拨着那琴弦,引得是云弦轻舞,星辉流转。”
“而这所弹琴音名唤——‘渡魂引’。”
“此音有化去心中执念之效,琴声似晨曦初现,春风拂面,随陵光神君轻扬的衣袂飘飘而来。”边说他边虚空地一下下拨弄着身前那并不存在的琴弦,身临其境一般如痴如醉。
“琴声中,成千上万体含火光的鬼魂缓缓进入了这鬼界大门,震撼非常,那情景,恰似陵光神君召来一片星河啊……”那先生说到后头甚至闭上了眼,仿佛在脑海中同那鬼魂一道见到了这惊世骇俗的陵光神君。
“这世间真有这天人之姿的陵光神君?这曲又当真这么神?”那群酒客中有个倒是好奇。
“哎呦曹兄,想这么多干嘛,等我们死了不就知道了吗?”旁边他那朋友豪爽干了杯酒,笑着打趣道。
然而正当这说书先生滔滔不绝时,几个酒客略有不满地打断了他:“诶——我说,这大好岁除,讲什么死不死鬼不鬼的,谁乐意听啊,换个话本讲讲呗。”
“就是啊,换个话本吧,大过年的谁听这个啊。”部分人纷纷附和着。
只见那说书先生被声讨了也不恼,只是随和一笑,拿着那折扇抱着拳:“哎呦,说的有理,对不住啊各位看官,那在下就换个本子,”他略微思索一番,“这样吧,不如咱们就讲讲当下这神官之首——玉衡元君。”
他重新起了个范儿,有声有色的说书声与酒客们推杯换盏的嬉闹,一同散入酒楼外熙攘的街道。
日暮已至,天边流云一角淌着金辉,人群喧闹,街边不时传来热闹的鞭炮欢响。
小儿们嬉笑着追逐打闹,从商铺中挂着的桃符前跑过。和风轻抚,飘过游人耳际,在人们耳边欢欣地诵着祝词,又人声鼎沸中化为几不可察地喃喃。
二月中旬,除夕已至。
只见这往来人潮中,一位公子分外惹人眼。
此人修皙清隽,身着流光般质地衣袍,上身染以素白,下身直至衣摆晕成水粉,领口衣摆饰以金色朱雀纹,腰际粉白交际处的腰带上似还着缠一段金色枝条。周身气质明艳不失温润,惹得行人频频回望偏又不敢靠近。
冬意未尽,这公子衣着却不显厚重,人海重重中遥遥望去,似天道留下的浓墨重彩又极具神性的一笔绝作。
日影西沉,金色光蕴流淌在炮竹青烟中,洒落在此人挺直的鼻梁上,下颌线条优美,丹唇含笑,青丝向后高高束起,发梢微卷,随藕粉色发带一同随风轻扬。
彩灯交映下,那公子神色悠然地赏玩着各间商铺中的货物,衣袂下露出劲瘦的手腕,腕上戴着一串精巧至极的血红手串,衬得白皙的皮肤愈发亮眼。
这手串由六颗血珠及十二颗浅金色小玛瑙串成,晶莹剔透。各血珠鲜红但色泽不一,每颗下部裹着金色玛瑙雕成的各式花纹图案,霎是好看。
“呦,东家来啦,怎么样,您手边这些平安符可还喜欢,这是我这几日挨个去观里求的,您看您喜欢哪路神仙的,我送您啊。”一家店铺老板向手中哈了口气,搓搓手热情招呼道。
只见那公子微微莞尔:“不必,多谢。”
“我看今日热闹,随意逛逛罢了,祝您生意兴隆。”这温润悦耳的声音与他周身的气质甚是相称。
“诶,好好,那您慢走啊。”商铺老板的声音渐渐融进了游人的谈笑中。
来往行人愈发的多了,除夜将至的欢闹氛围烘得人心里暖意渐浓。
又是新的一年……那公子默默想着,而后随意找了间茶肆坐下,静静看着街边人群喧嚣。
一盏茶后,骤然。
“魏兄——”
一个少年震耳欲聋的声音蓦地在这位公子的脑海中响起。
“嗡”一下,这少年口中的魏兄品茗动作一顿,感觉自己被这惊天动地的一声震得眼冒金星。
年轻人果然中气十足啊……他将那茶盏放下,随后两指揉了揉发晕的太阳穴。
“何事?”
对方听声色大概十七八岁左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澄亮。
“魏兄我跟你说啊,我方才本来是在给你那花圃浇水的,但你猜怎么着,诶,那秦公子又来找你了。”
这边少年施法后将那传音玉佩重新挂回腰间,随后边画着另一个法阵边摇头晃脑道:“果不其然,他就是想问你今夜要不要和他一起赏灯,一起泛舟,再一起看焰火。”
“而且还想请我们去吃年夜饭,说是他新请来了好几位厨人,从江南到漠北的菜式无所不会。”
“哦对了,他好像还包了几场傀儡戏,很想邀你一起看,据说还有《怜君素袖》哦。”
纵使看不见这少年,这位魏公子几乎都能想到这此刻他翘着嘴揶揄的神色了。
“……”
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这少年却继续自顾自地絮絮叨叨。
“诶,不是我说魏兄,你也真是魅力无边啊,这才来不到一个月,怎么就把人家大好男儿活生生迷成断袖了呢。”
“这秦公子以前再怎么说也有不少姑娘心悦他吧,现在倒好,天天围着你转,每天找你八百次,这坚持不懈的毅力,院子门槛都快被他踏破……我x!这也能跑?!”只听他末了语气骤然一惊。
魏公子对这少年前面一通长篇大论不置可否,又重新抿了口茶,轻笑道:“年轻人说话还是文雅点吧,你找我到底所为何事?”
少年那边好像突然跑了起来,声音有些急促:“不是,我刚打算跟你说呢,就是我正帮你推脱的时候一只浮芳灵冒出来了……”
“魏昭!”突然街上人群中有人唤了这公子一声。
魏昭抬眼一看,熙熙攘攘人潮中一名四十多岁的男子正兴冲冲地朝自己挥手。
魏昭会心一笑,随即起身向店家付去茶钱,耳边少年的声音未停:“原本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但谁知道她竟然主动攻击人啊!”
听到这魏昭倒是顿了顿。
“而且你是没看到,她那一把花粉跟冰雹似的,噼里啪啦地就砸过来了,幸好少侠我反应快,这才没被击中。”
“但秦公子被打得那叫一个惨啊,身上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而且……不是,这也溜太快了,”少年继续道,“而且这只小浮芳撒出的花粉能致幻!”
“致幻?”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
说话间那中年男子来到了茶肆门口,赫然是这洄云酒楼大名鼎鼎的说书先生——萧昱是也。
这边萧昱正神色喜悦地把手中的两坛酒举起来朝魏昭晃了晃,看魏昭似正在和谁通灵,无声问了句:“谁啊?”
魏昭也冲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沐澈”。
萧昱表情突然间变得有些无奈了,喃喃道:“这小子又犯什么事儿了。”
沐澈这边则对这般揣测浑然不觉:“按理说浮芳灵法力绝对不会这么强啊,但秦公子被打中后就跟着了魔一样,坐在地上出神似的一动不动,然后我只是喊了他一声,他竟然就抓着我不放了。”
“好在它逃回花里的时候我对它施了个追踪术法,然后我又好不容易用了个定身术打中了她,正准备把她带回来呢,但是刚刚她竟然又挣开了!”
魏昭微微蹙着眉,同萧昱一道穿梭在人群中。
“我连用了两次缩地千里,估计现在到江南了……不行,我法力消耗有点多,魏兄我觉得你得来帮我一下。”沐澈那边风声很大,应该是在快速移动。
“来了。”魏昭言简意赅。
这沐澈口中的浮芳灵,多数是两三岁孩童形态,可自由穿梭于世间花中,万物皆有灵,花自然也不例外,花粉就蕴藏着所扎根环境周遭的灵气,它们就以此为食。
而所食花粉中的灵气乃是人的情感,情感越浓厚,花粉越具灵气,因此情感强烈的地方最被其喜爱。
当然,它们也不管这情是爱是怨,反正都有灵气,只不过吃多了带着怨气的花粉可能会让他们变得躁动一点罢了。
但浮芳灵向来不会主动用花粉攻击人,一来这纯粹是吃饱了没事干糟蹋粮食,二来毕竟人的情感才是真正食物来源,他们好好的去攻击管饭的干嘛。
虽说有些性情顽劣的浮芳灵喜欢恶作剧,但所掷出的花粉也只能暂时影响人的情绪,这只能竟致幻,想来是吸入了什么不该有的法力。
魏昭默默思索着。
游人的谈笑声不绝于耳,爆竹青烟萦绕身旁,两人游鱼般穿梭在人潮,习惯性地忽略了行人的目光。
转眼,他们走进了一条人流较少的小巷,但萧昱看仍有路过的人小心翼翼地朝魏昭这边回望着,便随手施了个结界,两人再无法被凡人所察。
魏昭也动作未停,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游走,画着一个较为复杂的法阵。
而一旁“功成身退”的萧昱则懒洋洋地往墙上一靠,腰间挂着那把紫竹扇,他边看着魏昭画阵边问着:“所以这小子所为何事?”
魏昭无奈一笑:“浮芳灵法力大增伤人,某位年轻人不顶用,让它跑了。”
“浮芳灵都能被放跑?火候不够啊。”萧昱啧啧叹着气。
魏昭轻轻一笑:“来日方长,更何况不还有你这位高人点拨他吗。”
“也是,有我这个师父在,还怕他没长进吗。”萧昱在一边十分认可魏昭所言,自得地吹嘘着。
交谈间魏昭身前法阵已成,随即他口中念诀,腕部手串上的一颗鲜红血珠即刻从淡金玛瑙雕刻的麻雀图纹中脱身而出,飞向阵眼。
一触及,那血珠便融成了流动的血液,将法阵浸成一样的鲜红。
魏昭转头朝萧昱说道:“我先去助他,老时间,回来一起过岁除。”
“那这桃花酿我等你回来一起喝啊!”萧昱提着那酒坛轻晃了下。
魏昭莞尔:“自然,难道你想独吞不成?”
不多时,总是噙着笑意声音渐渐消失在法阵中。
转眼这角落只剩下萧昱一人,他看看手中佳酿啧啧叹了口气,挥手把结界一撤,自顾自哼着小曲往人潮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