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芳林遇故，陵光渡魂 流云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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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漾金，一只雀鸟翩跹而过，也忍不住朝这片天地投来一瞥。
暮色千里，桃林漫野，天地间是千万秾华盛大的谢幕。
芳菲簌簌，倩影绰约。
而半空之中，一粉一蓝两道身影遥遥相对，双眸凝望间的流光仿佛于尘寰间倏忽停驻，周遭一切悄然远退。
万物失色，天地失语。
轰——
“呼！可算是没事了！”
沐澈轰然落地，四仰八叉地瘫在地上。
“魏兄啊，别飘着了，到地上歇歇吧。”他半眯着眼睛，费劲巴拉地朝魏昭挥着手。
魏昭回神，缓缓落至地面，神情是鲜有的恍惚。
视线相错那一瞬，那少年长睫轻颤，指尖微微一蜷，控着那浮芳灵紧随他而动。
毋庸置疑的是，眼前的少年俊美非常，眉骨深邃，鼻梁高挺，唇型优美，唇色淡红，而一头张扬的银黑长发，加之雪白肤色，又使锐意少年气中凭增些许妖冶。
更莫提此人利落流畅的身形线条，只是静静伫立，便犹如即将出鞘的利剑，锋芒暗藏，蓄势待发，就算将其置于人潮也必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可他望向魏昭的神情，当真述不尽。
如泣如诉，含仰藏慕。
岁月流转，春秋代序，从未有人用这般滚烫而又克制的目光看向他。
“对了，这位公子，你真是好生厉害啊！”
沐澈肆无忌惮地瘫了那么几秒后，一个鲤鱼打挺利落起身，依旧是生龙活虎好汉一条。
“锵”一下，只见他把好剑利索地收回剑鞘，“啪”一声双手抱拳，神采飞扬道：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敢问公子尊姓大名？简直是神仙下凡啊，就那样一指，”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轰！！那飓风就这么爆开……”
“徒儿徒儿，抓到那小浮芳了吗？”话音未落，萧昱的声音蓦然从沐澈腰间的传音玉佩出现。
沐澈一看玉佩，下意识回着萧昱话：“啊？哦，抓到了，怎么了师父？”
“还怎么了，你把人秦公子就那么晾在院子，也不给人家喂个解幻的丹药啊。”
沐澈这才想起来这茬，闻言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呃，事态紧急，一时忘了……”
“总之抓到了就回来吧，别打扰你魏兄清修啊。”
下一刻，沐澈手背亮起一个红色法印：“诶，不是师父，等等，我……”
呼——
一阵轻风吹起魏昭发梢，沐澈的声音也戛然而止，是被他那倒霉师傅强行召回了。
偌大的桃林转眼只剩两人。
魏昭看着沐澈消失的地方无奈一笑，先有了动作。
只见他上前一步，温文有礼地一欠身，缓声道：“方才多谢公子相助，救我二人性命。”
暮色燃烧着最后一抹光辉，毫不吝啬地洒落在魏昭耳鬓的桃夭上，衬得魏昭清隽的面容更加惊心动魄。
明明方才还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的少年，此刻却不太敢看他了，亦是克制有礼一躬身：“不敢当……”
“前辈……言重了。”
这位少年虽容貌昳丽得极具冲击力，然而谈吐却温和谦恭，嗓音温柔低沉。
魏昭莞尔，似是对眼前的青年抱有极大的兴趣，缓步向他走近。
每行一步，只觉心跳又加快一分。
二人之间的距离再度拉近。
只听魏昭温润的声音响起：“在下……魏昭，不知可否有幸知晓公子名讳？”
青年身量颀长，魏昭在一众人海中本算高挑，但眼前人竟比他还要高出几分。
再加之一身贵气又不失利落的挼蓝色衣袍，当真叫人挪不开眼。
可此时他却颔首垂眸，似不敢直视眼前这如仙之人，细看之下，耳尖竟已微微泛红。
“在下，慕朔。”
“倾慕的慕，朔日的朔。”
慕朔眼睫低垂，轻微发颤，不敢看魏昭是何神情，只是暗自猜想，应当依旧眉眼含笑。
“慕朔。”魏昭轻声重复了一遍。
只觉内心再泛一阵涟漪。
他温声一笑，其中好似含了很多心绪：“好名字。”
慕朔喉间有些发紧：“多谢前辈。”
他迟疑片刻，终是问道：“敢问前辈，方才那位小公子是……”
末了他声音倒是渐渐弱了下去。
而魏昭莞尔，应声答道：
“那是我友人的徒弟，沐澈，二字皆从水。生性率真活泼，估计方才若不是他师父把他召回去，怕是早已拉着你攀谈结交了。”
慕朔听罢似是悄然松了一口气。
魏昭不由轻笑，再问着：“慕公子常来这桃林吗？”
“也算常来，不瞒前辈，这片桃林，实为在下亲手所植……”
漫山桃夭，竟是出自眼前青年一人之手，日影即落，已看不出魏昭是何神情，只能看到他闻言一愣，随即再度欠身拱手：
“没想到此等胜景竟是出自慕公子之手，今日我与小澈贸然闯入，又毁坏了部分桃林，实在惭愧。”说罢，深深俯首。
慕朔见状再顾不得其他，即刻托住了他的手肘，二人温热的体温，在掌心一瞬相触。
他不由呼吸一滞，而后惊觉一般，略有些仓皇地收回手：
“前辈哪里话，几棵桃树不足挂齿，前辈安然无恙便好。”
魏昭心中却在回想方才那一触间，瞥见的对方袖口的微光。
那是一枚云纹样式的袖扣。
轻风过境，灼灼桃夭簌簌漾起粉潮。
他心下了然。
“慕公子尽管放心，来日在下会前来重新养护这些桃树。”
慕朔几乎是瞬间就接了话：“不敢劳烦前辈，在下自己来就好……”
魏昭无奈一笑，忽而无端问道：
“慕公子喜欢桃花？”
慕朔紧紧握着手心残存的温度，半晌，低沉温柔的嗓音在这桃林中响起。
“嗯，喜欢。”
“……为何喜欢？”
“因一位故人……”
听到这里，魏昭没再继续追问。
只是若有所思，轻轻一颔首：“桃夭遍野，那位故人想必会十分欢喜的。”
随后他抬眼看了看欲坠残阳，声音噙笑：
“冒昧一问，相逢即是缘，不知慕公子今夜可有安排，可愿与我等共度岁除佳夜？”
“！”
慕朔眸光一闪，满是不可思议地看着魏昭：“好……”
魏昭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笑意：“那，有劳慕公子暂时看顾好这只浮芳灵。”
“然后，等我来寻你……小十七。”
他尾音轻轻一扬，旋即转身乘风而去，衣袂轻飞，只残留下幽幽桃香，魅影般消失在了天边流云金辉间。
空中盘旋的雀鸟终于不再留恋，振翅飞向远方。
而慕朔仍久久伫立原地，俊美的面容全然隐没在桃影间，许久，沉声喃喃，声音轻的似乎散进风里：
“师父……”
魏昭身形御风而上，渐行渐远，人间的喧嚣与桃林的芬芳被尽数抛在身后。
须臾间，青云上，陵光殿。
此殿通体由南明离火之精与天外陨玉筑成，远望如一轮栖于阴阳交界的炽阳。
殿顶覆着流转金辉的琉璃瓦，每一片都镌刻着朱雀衔火纹，日光落上去便燃作细碎星火，夜风拂过便淌成漫殿流霞。
八根金柱直插云霄，柱身缠绕着永不熄灭的明火，却无半分灼意，只散出温和厚重的神性，安抚四方魂灵。
殿前无门，坐落着一方云台，那是渡魂之地。
它亘古不变屹立于此，永远着静候它的执掌之神。
暮色彻底沉落，晦日阴气渐盛，天地间似被一层薄纱般的灰雾轻轻笼罩。
远处隐约传来魂灵浮动的轻响，那是游离在人间与阴界之间的亡魂，正循着冥冥之中的牵引，缓缓汇聚。
魏昭立于云台，垂眸望着人间灯火璀璨，众生尚在欢闹。
他将鬓边那朵桃花轻拈取下，醉人的粉在白皙修长的指尖肆意绽放。
而后，花体通身被一层灵力围绕，是魏昭施下的法术。
灵力不尽，芳菲不谢。
只见魏昭指节一动，桃花旋即消失，而千里外，萧昱院中，魏昭卧房的几案上蓦然出现一朵娇嫩的桃夭。
下一瞬，他周身气质骤然一变。
原本温润清和的气韵层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源自南明离火本源的浩荡神性。
素白水粉的衣袂在风中翻涌，不过眨眼之间，便被炽烈而不失华贵的金袍覆身——衣料如流火凝光，领口与摆幅织就朱雀纹路，随呼吸明灭闪烁。
青丝高束，金冠隐现，周身环绕着淡淡火光，却不灼人，只透着安抚魂灵的暖意。
昔日的温和未曾消失，只是被一层庄严神性包裹，眉眼依旧昳丽，却多了几分俯瞰生死的沉静与悲悯。
此般身姿，正是洄云酒楼中，萧昱所述，南明离火所生、真身朱雀所化——陵光神君，隗诏。
不多时。
天日暗，鬼门开。
他抬手轻招，天边云丝与碎星骤然汇聚，凝结成一架流光溢彩的“诏魂琴”。
琴身剔透，碎星点缀其间，轻轻一拨，便有清越之声漫开。
——是《渡魂引》。
琴音不急不缓，似春风拂野，又似晨曦破雾。
音浪所及之处，无数透明的魂灵从山川间、荒野中、街巷旁缓缓浮现，它们或茫然、或悲戚、或执念深重，可一旦被琴音笼罩，便渐渐安宁下来。
魂灵胸口亮起的火光，与陵光神君身上的离火遥相呼应。成千上万的亡魂顺着琴音列队而行，如一条星河自人间流向阴界。
远处鬼门关轮廓渐显，阴雾缭绕，却在金袍神明的光辉下，显得不再可怖。
陵光神君垂眸望着这浩荡魂群，指尖轻扬，琴声愈柔。
执念渐融，怨气渐散。
金袍猎猎，星辉绕身，以南明离火为引，以渡魂之曲为桥，隗诏静静目送万千亡魂踏入轮回。
两柱香后。
最后一缕孤魂入了门扉，隗诏缓缓收琴。
天地重归寂静。
他立于阴阳交界，望着人间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岁除之夜，一边是生死轮回，秩序如常；一边是人间烟火，故人等候。
隗诏抬手轻招，那架由云丝与星屑凝成的诏魂琴便化作一道流光，散入寰宇。
此刻他周身那股俯瞰生死的庄严神性稍稍褪去，眉眼间又复归几分清和。
他从纤云台走下，周身金袍流光一转，那身庄严神君华服渐渐敛去神性，再度化作那件粉白渐变的衣袍，腕间血红手串重又显现，温润眉眼，一如从前。
恰此时，一阵爽朗的仙音，从陵光殿外刚消失的结界处传来。
“魏兄，今年岁除神宴来不来啊？”
“我就估摸着这个时辰渡魂该结束了，来得倒是赶巧啊。”
来人一身玄色镶金边的神官服饰，身姿挺拔如松，眉目英武凛冽，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凛冽气场，正是飞升前的一名大将——镇戎将军，楚怀安。
只见魏昭微微一弯唇：“不来。”
楚怀安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结果，语气甚至熟稔：“就知道你还是喜欢在人间过岁除。”
“我来就是想问你，昨天你跟我家沈医仙吃的桃花糕在哪买的？我方才听他说想吃。”
魏昭：“那是洄云酒楼送给萧昱的，说是不外售，你直接去找萧昱吧，他那儿还没吃完。”
“对了，我正准备去找你们，今日有只浮芳灵法力大涨，可使人致幻，虽不伤及性命，但我在她身上察觉到了一丝鬼气。”
楚怀安若有所思：“又是哪只鬼这么不安分？致幻？那看来此事还真得彻查一番。”
魏昭颔首：“你去找萧昱前可否先去找寻汐要点灵药，有位公子被浮芳灵的花粉打伤了。”
“当然可以，既然如此，那我便先走一步了。”
“有劳。”
二人简单道别后，魏昭将神识联通了萧昱的传音玉佩：“昱兄，秦公子可还好？”
萧昱那边答着话：“幻境已解，你可要回来了？这桃花酿可等不及要开坛了啊。”
魏昭不由一笑：“即刻便来，对了，还有一事，今夜岁除不止我们三人。”
萧昱一怔：“哦？还有谁？”
魏昭莞尔，温声道：
“小十七。”
“或者称他现下的名字——慕朔。”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芳林遇故，陵光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