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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救美 陌庭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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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庭皇城,昭华宫内。
宣神秀屈膝跪在软垫上,两只手不安地绞紧,听着耳边响起的话语,脸颊泛起因做了坏事而羞愧的红。她嘴唇紧抿着,低垂着眼睛。
奶娘和侍女在旁边陪着她跪,说话的正是她们,她一句她又一句,训得宣神秀的头更低。
“我的好公主,您怎可以看这些禁忌书册?皇后娘娘此刻与众多妃嫔媵嫱开晨会,不得空来这儿,但是她已经恼怒了……”
“殿下,您是金枝玉叶,比不得宫外的小姐姑娘。侠义的话本子,读了也就读了。陛下和娘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您却读《雪月闲记》《深庭密闻》这等不入流的腌臜物,该是丢进水里淹土里埋的下等书。”
“被娘娘知道了,我们得挨打挨骂。说没教公主做好事,带坏了公主。”
她们说个不停,宣神秀没有反驳,余光看见皇后派了宫女来查抄屋子,一顿翻箱倒柜,再也寻不出第三本册子。
宣神秀耷拉着脑袋,低语道:“奶娘,我只是看看,我没有变坏。”
奶娘用手背打手心,急得脸都红了,嗓门也提高了很多,唾沫星子飞溅。宣神秀往旁边挪了挪,心里懊悔不已。
陌朝礼法规定了,这些风花雪月、才子佳人私相授受、忤逆父母私奔的话本书册,必须全部销毁,言令流传。孩童尚且不具备辨别能力,不辨是非对错,须由父母长辈严加管教,并有礼法教导。
四书五经六艺还未学成,字也识不得几个,偏偏溺于男女私情,当真不仁不孝。
“我以后不读就是了。”宣神秀鼓起勇气坚定地说。
奶娘:“千万不可再读。您是中宫公主,大陌的紫安公主,千金之躯,万般珍贵,是各家贵女的表率,莫失了女子的风骨。婚姻嫁娶,父母定夺。私相授受乃是失仪,婚前失贞有失体统,让旁人觉得你轻薄不矜持。”
宣神秀不认为奶娘说得有理,这种话她听过很多次,无非就是这些。倘若她驳斥,必会没玩没了下去,还不如就这么应下,人家高兴,自己也乐得清净。
用过晚膳,皇后来看宣神秀,指出她的错处,狠狠罚了她,严肃地责备她。宣神秀心里委屈极了,但忍住了眼泪,认了错,发誓不再看那些。
皇后:“公主与寻常百姓家的姑娘不同,克己复礼,不可任性。你在昭华宫闭门思过,不得再同宫外好友书信往来。”
*
思过第三天,宣神秀换上寻常宫人的服饰,偷偷溜出宫去。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皇城,看着城外的热闹嘈杂,她心里莫名升起恐惧和陌生。不过,出来了都出来了,何不大胆一次?
宫人的衣裳依旧招摇,过往的路人对她上下打量,随即匆匆而去。宣神秀带了包袱,里头装着寻常女子的衣裙。她三两下换上,坐上一辆牛车,躲进干草堆里,任牛车带她出城。
牛车在驿站停下,宣神秀在里头等了许久不见动静,便从中钻了出来,不曾想被人当成是贼。那些人举着棍子锄头吆喝着打她,她提起裙子马不停蹄往前跑。
沿着山路往上,树木渐渐茂盛,杂草丛生。宣神秀累得不行,口渴,双腿发酸。她看见前面有两个小和尚挑着水往前走,便出声叫住,问他们能否借口水喝。
瘦和尚和胖和尚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稚气未脱,他们一瞧山路上站着个姑娘,惊得眼睛瞪大,嘴巴也张圆了。
瘦和尚道:“寺里有茶水,但此路甚远,一去一返恐怕天暗下来。施主一人在此很是危险。”
宣神秀本就打算在宫外玩两天,皇城的人很快便会找上来,她并不担心回不去。
齐灵寺香火稀缺,人迹罕至,一共三个和尚,除了先前遇见的胖瘦和尚,便只有一位垂垂老矣的老和尚。他步履轻盈,虽然看上去老,但行动矫健,说话灵活,脑子转得很快,他吩咐小胖和尚拿来热水和斋饭,让宣神秀休息下来。
宣神秀看了看身上,除了一块代表“紫安公主”身份的玉珏,便是一些贵重的皇家首饰。就这么放进捐款匣子里,恐怕会给他三人带去麻烦。
幸好有一些碎银子,她放了一些进去。老和尚连说了好几句“阿弥陀佛”感谢,并让她注意安全,附近山匪常出没。
宣神秀和老和尚坐在佛像前聊天,听见老和尚说有山匪,心里不敢置信。
“他们会伤人?”
老和尚慈祥地笑着说:“再好的人也不敢说不会伤人,若是他们有所图谋,你不依他们,他们自然使坏。施主莫要害怕,佛门之地,他们不会行凶作恶。且山匪之中,有坏人,自然也有好人。”
宣神秀想了想,问:“这里山匪很多?为何官府不派人来剿匪?”
老和尚:“三山一个寨,这边山多树多,地势险峻,外来人进了深山,登时便找不到来时路,何况是官府的兵。山匪有自己的营生,与村坊城无异。他们躲着不爱见人,现在约莫着,大大小小一共八十一寨。”
宣神秀:“如此之多?话说一山不容二虎,难道他们一个寨一个主?”
老和尚:“然也。一寨一主,但是最大的山寨的有位小当家的尤其厉害!收了江湖侠士入寨,人人练了功夫,身手了得。旁的寨对他很敬畏。”
乌云渐渐压低,冷风起,恐怕有大雨。宣神秀躲进屋子里,吹灭了蜡烛即刻入睡。正要进入梦乡,她忽然听见外头起了吵闹声。
披着衣服打开门,外头大雨还在下,雾气蒙蒙。宣神秀看见小瘦和尚跑过来,他看见她醒了,庆幸地喊:“施主快跑!”
“怎……”么了?
宣神秀被瘦和尚拽着衣袖,二人顶着雨幕往外跑。胖和尚扶着老和尚在寺门口站着,他们手中的伞已经破烂,无法再用。胖和尚的嘴聪明,他说:“前几日有山匪炸了山脚,现在大雨将半边山都冲走了,这寺年久失修,恐也撑不住。施主快随我们下山!”
“好!”
四人浑身湿透,脚下都是泥水,一脚深一脚浅,夜里山路漆黑,此刻无法掌灯,胖瘦和尚凭着日日挑水的本事认出下山的路。
老和尚被胖瘦和尚搀扶,他时不时回头看宣神秀有没有跟上。宣神秀跟得很紧,只是心里有些怕。
四周围都是密林,树枝摇曳,狂风吹出“呜呜”声,鬼哭狼嚎的,且她身后无人,心底里不由得想起之前看过的鬼怪话本子。脑子里都是恐怖的画像,且那些画像大多出自她手。
“前面路塌了!”瘦和尚眼利,看见前方拐弯处的路被泥挡着。
他话还没说完,宣神秀便注意到旁边一棵参天大树往他们这边倾斜,来不及想办法,她推开三人,自己却被树冠扫下山崖。
疼晕之前,她只来得及看见三个和尚焦急地喊她,妄图拉住树木,然而只是徒劳。
肉体凡胎怎可能与自然力量抗衡。
宣神秀做了个梦,梦里有暖和的被褥,新鲜的果子,奶娘和侍女们在昭华宫里放纸鸢。她边笑边窝在皇后怀里撒娇:“娘~我冷,好冷,快烧炭!”
皇后抬起手温柔地抚摸宣神秀的脸颊,笑着说:“哪里冷?你看你一身汗……”
好冷……
宣神秀意识逐渐清醒,她睁开眼睛,可是怎么也睁不开,太沉了,身上很痛。她动了动手臂,可是整个人动弹不得。
想起来昨夜雨夜的惊险遭遇,宣神秀猛地撑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在树枝上扑腾的鸟儿,毛色艳丽,尾巴有几根漂亮的长羽毛。
吱吱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宣神秀发现自己正躺在泥里,准确来说,是躺在一棵粗大的树干上,这树被连根拔起,应该是昨晚将她扫下山的那棵。
她的脚很痛,被石头树枝压着,身上都是泥浆。
此时阳光明媚,蓝天白云,好像昨夜的风雨只是一场梦。
宣神秀挣扎了一下,大声喊了一下,没有人回应。她泄气地往后倒去,心想自己该不会要死在这里了吧。父皇母后也不知发现她偷跑出来了没有,有没有派人来找她,他们能不能找到她,那几个和尚也不知有没有安全下山,该不会被泥埋了吧。
倏忽间,密林传出“呼哼”声,越来越近,草丛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有活物靠近,体型应该很大,踩踏着泥浆发出“吧嗒”声。
宣神秀坐起来往旁边看去,骤然感到一股寒栗渗透她的脊背,她大气不敢出,哪怕蚊虫咬了她的手背,痒得无法忍受,她动都不敢动。
一只体型与人相当的野猪正嗅着地面,慢悠悠地往她这边来,嘴里不知嚼着什么,看上去是只老鼠,老鼠尾巴坠在空中。
宣神秀的心突突跳,恐惧使得她全身发麻,一点劲儿都使不上。
野猪身上带刺,面目狰狞,与寻常圈养的家猪不同,它无比丑陋,正凶狠地盯着宣神秀。
它停止发出声音,站在离她十几步远的地方不动,应该是要发动攻击。
宣神秀摸到一根手腕粗的树杈,慢慢握住,眼睛紧盯着野猪,死死咬着牙。正当野猪朝她冲来时,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何身上突然有了力气,支撑她从巨树的桎梏中抽身。
也许是怕死吧。
刚站稳,脚踝上传来痛楚,传到四肢百骸。她皱着眉头发出“嘶”声。
野猪已经朝她冲来,张开血盆大口,四颗獠牙冒着血气,隐约还有老鼠的肉卡在那。
宣神秀慌忙跑到一棵大树后,比先前倒塌的树还粗。野猪从左边来,她就绕到右边,就这么和野猪绕圈圈。
野猪发怒,发出尖锐嘶吼:“唧——”
它对准树干,像头牛一样撞,树干几乎被撞裂开,泥土开始松动。
宣神秀这下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已经闭上眼睛,希望能死得痛快一点,别那么狼狈。
刹那间,林中传来呼呼的冷箭声,虽扎不进野猪肉内,却转移了野猪的注意。
宣神秀抬起头,看见一个人一手执弓,一手举矛,带着几个人往这边赶来。看样子是擅长对付野猪的猎户。看见有人来了,她的心终于松了一些,呼吸渐渐平稳,然而还是不敢松懈。
恍惚了一下,野猪被网罩住,在里头癫狂逃窜,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好几人都拉不住它,它已经红了眼睛,低吼着,冲向那拿网的人。
拿网的人也挺年轻,瘦瘦小小,见状赶紧跑到另外一边,嘴里喊道:“救我!三山主救我!”
宣神秀看见那个拿矛的人猛地将铁矛扎向野猪的脖子,死死地将矛往下戳,他手臂肌肉绷紧,眼神狠戾,猩红的血喷涌而出,溅了他满脸都是红点子。
野猪叫得撕心裂肺,响彻山林,在地上挣扎了一会儿便断了气。
几人纷纷收网,乐呵呵地抓着野猪儿四条腿,欢呼雀跃地抬着战利品离开。离开之前,他们还悄咪咪地打量了宣神秀,接着对拿着矛的那个男人说:“我们先走了?”
那男人点点头,看向宣神秀。宣神秀被血吓到,她从没见过这么多血,犯了恶心,可痛疼让她清醒了。
男人向她走来,宣神秀杌陧不安地抓紧了手中的树杈,咽了咽口水,颤抖着看向这个男人。
心想:莫非一只猪不够吃,还要杀了她吃?
“你站着!”宣神秀嗓音嘶哑,抑制不住发抖。二人力量悬殊,孤男寡女,她心里很慌。
男人扬了下眉毛,将矛刺进泥里,抱着手臂说:“我如果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