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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好生难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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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玉芝,见过王妃。”身着暗紫色华袍的国公夫人含笑轻唤,将身旁的女子引至身前。
宋玉芝婀娜娉婷,身着鹅黄色轻纱襦裙,莲步轻移至王妃座前深深一福:“玉芝拜见王妃。母亲平日总念及王妃风仪,今日有幸得见,方知何为清贵天成。”
顾母目光藏着审示,唇边却笑意慈和:“哎呦,快瞧瞧!都说江南烟水最养人,今日见了宋姑娘才知此言不虚。这眉眼盈盈处,似含三月春波;通身的气度,更是静雅如莲。尤其是这肌肤,嫩的都能掐出水来了。”
玉芝眉眼弯弯,眸中笑意清浅,柔声谢过王妃,举止间尽是江南女子的温婉。
花厅外,假山石后,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悄悄攀在假山上,透过间隙,探头朝厅内张望。
他下意识地也跟着在自己脸上轻轻一掐。
嗯,我的脸也嫩得能掐出水来。
“可期……”
颜可期正看得出神,忽然听见有人低唤他的名字,心口一跳,脚下不自觉一滑。
他猛地回头,只见陆时闲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他身后,唇角含笑,眼神带着玩味。
颜可期抚了抚心口,嫣红的小嘴轻轻一撅,嗔道:“师父,您净会吓人。人吓人,吓死人知不知道?”
“你偷偷摸摸躲在这儿,瞧什么呢?”陆时闲不答,只也顺着他的视线朝花厅中望去。
里头谈话声隐隐传来,是国公夫人热情不减的嗓音:
“王妃,要我说,摄政王与玉芝当真般配得很。王爷年轻有为、品貌出众,玉芝又通晓文墨、擅理庶务,若是缘分到了,将来进了王府,定能为您分担一二。”
她语气愈发恳切,带着几分姐妹间的体己:“我同王妃情谊深厚,这些年见您为府上事事操劳,心里也跟着疼。”
陆时闲听得眉眼舒展,面色渐喜,竟和沐寒一般高兴:“哇!师兄竟要成亲了?这姑娘瞧着温柔娇俏,倒像是师兄会中意的类型。”
颜可期远远瞧着宋玉芝举止从容、言谈得体,容貌确也出众,心下暗暗比较一番,觉得与自己也难分高下。
他脱口轻声道:“若她来做嫂子的话……”话说一半,却不知为何心头一闷,仿佛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话音也跟着低软下来,奄奄地道:“倒也……还行吧。”
“哪里只是还行?分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陆时闲并未看他,随口应道,目光仍停留在花厅中。
此时,只听顾母沉吟片刻,缓声接话:“姐姐说得在理。宋家是南江名门,家风清正,为世族典范。不瞒您说,我此前也曾动过结亲的念头。”
她语气平和,却自带分量。
顾家与宋家一北一南,皆是世族翘楚,若真联姻,确是强强联合。
“啧啧,你听,连王妃都这般说。”陆时闲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颜可期,语气中带着几分看好戏的雀跃。
随即又想到了什么:“不过……”
颜可期心不在焉,随口问道:“什、什么?”
“你不是师兄的男妾吗?这宋家小姐若真进了门,岂不成了正头夫人,你倒要要做小了?”陆时闲一脸困惑地问出口。
他心里实在想不通,男子之间究竟有何趣味可言。
这些皇亲贵胄的心思,当真古怪。
“啊!谁?谁暗算我?”陆时闲忽觉膝弯一麻,被石子击中,亏得他下盘扎实,踉跄一步便单足站稳。
定睛一看,竟是顾见轻,他登时委屈起来:“师兄……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便要谋害同门吗?”
“让你口无遮拦。”顾见轻语气沉冷,走近了又抬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下。
陆时闲本就单脚勉强立着,被这一踹,顿时失了平衡,直直扑倒在草地上,啃了满嘴草屑。“师兄你……太、过、分、了!”
顾见轻不再理他,径自走到假山下,抬眼看向上头趴着的人:“宝儿,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躲在这儿窥探,可不是君子行径。”
颜可期趴在假山石上,闻言回过头,直直看向顾见轻。
他本就因先前种种心口发闷,堵得难受,此刻再被这般说教,眼圈倏地就红了,嫩白的小脸也皱成一团。
“兄长,你又凶我!呜……哇……”他越说越委屈,眼泪竟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直往下掉。
顾见轻:“……”
他心里蓦地一紧,不禁自问:方才……语气太重了么?
“宝儿,怎地就委屈成这样。眼看就十一岁了,是大孩子了,还这般能哭。”
“兄长是坏人!专会欺负宝儿!”
“好了,是兄长的不是,兄长给你赔罪,可好?”顾见轻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再哭下去,我这手都能拧出水来了。”
“兄长,抱。”颜可期随即松开扒着石头的手,转身就要下来,脚下却是一滑,险些栽倒。
顾见轻抢前半步,稳稳托住他的身子,就势将他抱了下来。
颜可期攀着顾见轻的肩头,借力向上一蹿,双手环住他脖颈,双腿也自然而然地缠上了他的腰。
陆时闲坐在草地上,看着那两人,嘴角抽了抽:“唉,有人疼的孩子就是好,有人疼的孩子是个宝。哪像我,无依无靠的,随便什么人都能来踩一脚。”
颜可期破涕为笑,仰起脸,望着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兄长最疼宝儿了。”
花厅内的众人也被外头的动静惊动。
顾母扬声唤道:“轻儿,宝儿。进来见过国公夫人。”
“是,母妃。”顾见轻与颜可期齐声应道。
“宝儿,先下来。”顾见轻温声说。
颜可期心里那点别扭还没散尽,索性把小脑袋往顾见轻肩窝一埋,不管不顾地耍起赖来:“不嘛!兄长,宝儿就要抱着。”
陆时闲索性也不起来了,坐在地上,看着这兄友弟恭的一幕,又是羡慕,又是泛酸。
他暗想,自己这小徒弟,撒娇也不分个场合,怕是少不得又要挨训。
心里却有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冒了出来:居然有点想看师兄教训这黏人精。
“宝儿何时才能长大?总是这般黏人。”顾见轻轻叹一声,摇了摇头,便抱着颜可期,绕过假山朝花厅走去。
陆时闲:“……”
他揉了揉眼睛,确信自己没看错。
心里不禁嘀咕:自己也好想这般撒娇试试,是不是就能有求必应,万事顺意了?他望着顾见轻的背影,鬼使神差地,软着嗓子唤了一声:“师兄……”
声音不大,却架不住顾见轻耳力极佳。
顾见轻脚步一顿,头也未回,只沉声丢下一句:“好好说话。”
“哦。”陆时闲讪讪地应了一个字。
花厅内,几人反应各异。
顾家人早已见怪不怪。国公夫人面带笑意看着相携进来的二人,转头对顾母道:“摄政王与小公子,当真是兄弟情深,令人羡慕。”
顾母放下手中茶盏,执绢帕轻拭嘴角:“让姐姐见笑了。宝儿这孩子,和轻儿亲近,着实有些黏他兄长。”
“哪里的话。我家闻宣在家,也总爱缠着他哥哥。说来真是有缘,闻渡与摄政王曾是同窗,闻宣又与贵府小公子是同窗,两人也亲近得很。闻宣在家可没少夸小公子伶俐懂事。”国公夫人笑意盈盈,话说得十分恳切。
顾母闻言,面上笑意更深了几分:“如此,你我两家是该多多走动才是。”
待顾见轻抱着人进到厅内。
宋玉芝面色几不可察地一凝,随即又恢复如常。
她年纪虽轻,却因常帮着家中打理生意,于人情世故上颇为通透。早听闻摄政王极宠爱府中这位小公子,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只是,连顾母也这般纵着,倒稍稍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兄长,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颜可期却主动开了口,话音刚落,便轻巧地跳了下来。
待顾见轻和颜可期向国公夫人见完礼。
颜可期小跑两步,依偎到顾母身侧:“母妃,方才宝儿差点摔着,多亏兄长来得及时。不然,宝儿怕是要摔疼了。”
顾母心疼地拉过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可得小心些,莫要再毛躁了。”
先前顾见轻的面容被颜可期挡着,宋玉芝看不大真切。
此刻他长身玉立,一张俊美无双的脸便毫无遮掩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那双如寒星凝就的眸子,自然地朝宋玉芝的方向望了一眼。
宋玉芝心中微震。她自问也见过不少青年才俊,却无一人能及眼前这位半分风华。一抹淡淡的红晕不自觉浮上脸颊,连放在膝上的手,指尖也微微收紧了。
此时,顾见轻已走上前来。
宋玉芝起身,盈盈一礼:“玉芝见过摄政王。”
顾见轻回了一礼,神色较之平日似乎温和些许:“宋小姐不必多礼,请坐。”
他在宋玉芝近旁的座位坐下,复又开口,声音清润:“听闻宋小姐年纪轻轻,已能独当一面,经营有方,实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身侧之人传来的清浅冷梅幽香若有似无,那温润的嗓音字字入耳……
宋玉芝只觉心弦被无形拨动,怦怦急跳,竟是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
“摄政王过誉了,玉芝不过略懂些皮毛,当不起如此夸赞。倒是摄政王您才貌出众出众、文武双全,玉芝很是钦佩。”
颜可期安静地立在顾母身旁,一双眼睛却悄悄转动,打量着厅内众人的神色,尤其是顾见轻与宋玉芝之间的往来。
她……会成为兄长的妻子吗?
看上去,倒是……很般配。可为何心里会觉得酸?再看时,竟觉得……这般刺眼。
他心口闷得发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反感涌了上来,毫无缘由。
国公夫人与顾母无声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母会意,含笑开口道:“轻儿,你既与宋小姐相谈投机,不如带宋小姐去园中走走,赏赏景致。”
顾见轻闻言,转向宋玉芝,语气温和:“不知宋小姐意下如何?”
宋玉芝压下心中雀跃,眉眼低垂,蕴着柔婉笑意,轻轻颔首:“那便有劳摄政王了。”
颜可期定定地看着顾见轻与宋玉芝前一后步出花厅,只觉鼻尖一阵酸涩。
这时,已走到门口的顾见轻却忽然回头,目光掠过颜可期,看向门外侍立的沐寒,吩咐道:“小公子若是不适,你便背他回房歇着。”
“啊?小公子受伤了吗?”沐寒讶异地看向活蹦乱跳的颜可期,方才不还好好的?
顾见轻淡淡瞥他一眼:“照做便是。”
“是,公子。”沐寒连忙应下,心里却嘀咕:怪不得公子方才一直抱着……
他偷偷瞧了眼颜可期,却见那小祖宗脸都黑了。
呃……这是谁又惹着他了?
晚膳时分,只有顾母与颜可期两人对坐桌前。
福全一边布菜,一边躬身禀报:“王妃,公子方才传话回来,说晚膳在外用了,不回来陪您和小公子了。”
顾母神色如常,温声道:“知道了。”
她夹了只鸡腿放到颜可期碗中,“来,宝儿多吃些。”
颜可期眉眼弯弯,笑得乖巧:“多谢母妃。”
他面上一切如常,甚至在顾母面前比往日更安静懂事些。
只是,回到自己房中,门一关上,他便扑到顾见轻的枕头上,将脸深深埋了进去,闷声哭了许久,哭到枕面都湿了一大片。
直到夜色渐浓,房门才被轻轻推开。
步入主屋的顾见轻,转身反手合上门扉。
脚步刚动,一个温软的身子便从背后贴了上来,紧接着,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
背后传来压抑的、细微的抽泣,温热的湿意,渐渐洇透了他的衣衫。
脸也在他背上蹭了蹭,声音软软糯糯又楚楚可怜道:
“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