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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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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大的道路里,货车轰隆一声撞上公路。
白光闪过,映出睁大的瞳孔。
苏成刹那间上前,裹挟着风,拥江明雪入怀。
江明雪包裹着苏成羽绒服手臂与侧腰间的热气,惊魂未定地睁大眼睛看着眼前。
阵阵热气包裹着他,似乎周身都是苏成的气息。
一阵冷风吹过,他张嘴喘着气望过去。
苏成紧紧扣着他在怀里,因为几乎紧贴在了一起,江明雪能看到苏成紧皱的眉眼。
苏成的嘴巴张张合合:“我不明白,江明雪。就算我们是同性恋,又为什么要宣扬得所有人都知道。”
他们不可能像欧美的游行运动一样争取自己的权利,但也谈不上懦弱,江明雪话语里的讽刺听得他心碎。
他当初早已想好等两人稳定下来就告诉身边亲密的亲朋好友,得到祝福,共度一生,可江明雪一声不吭辍学离开家乡,他遍寻无果。
苏成张了张嘴,想将这些告诉江明雪,可当他再次看向江明雪时,却发现江明雪的脸上出现一种难以形容的神色。
说不清是哀伤还是绝望。
江明雪只觉得可笑,他从没想过宣扬得大张旗鼓,他仅仅只是想要有人来辱骂他时苏成会与他并肩。
可苏成什么都没有做,17岁那年校园里传疯了他同性恋的传闻,夹杂着不堪的臆测,老师只能让他暂避回家。
周围的亲戚朋友暗自以揣测的眼神看着他,母亲逼迫他变得正常,他被押送进戒同机构,拼命逃出,千方百计找到苏成时,苏成坐在亲戚朋友中间,面对着亲戚的询问,说:“这是朋友。”
支撑着江明雪面对流言蜚语一步步走过的柱子突然断裂,他如被赶到悬崖的麋鹿睁大眼睛望着苏成。
巨大的失望之中他笑了起来,朋友,他答应苏成为了彼此在外人面前都这样介绍彼此。
可此时自己的传闻和处境早传遍了小镇,苏成不可能没有听闻,但他还是一如既往以这个虚假的词汇掩盖事实。
江明雪仿佛坠入无底深渊,无数碎石将他击倒,最后一块巨石超过了之前所有石子的重量,来自他自以为矢志不渝的爱人。
种种回忆遥远又仿佛就在昨天,江明雪本以为自己早已忘却,但21岁的今天,面对着苏成故作不解的神情,他居然一句话都无力说出口。
他甩开苏成,站立在四方袭来的冷空气中,捧起这冷冽的风洗了一把脸。
他不是孩子了。
人生和未来被那可笑的同性恋身份搅得一塌糊涂的他已经和一步步踏实向前的苏成距离遥远。
他没有学历,没有工作,没有车,而苏成早已考上了名校,大学刚毕业就衣锦还乡,在根本用不上的老乡市里买了房子,开上了几十万的车。
他没有回头看苏成,他只是突然想到了母亲的葬礼停摆着等他,而他只能辗转着换交通工具,搭乘老同学的车回家主持母亲的葬礼。
他忽而想母亲其实是对的,但他的人生早已支离破碎。
他压下心底的酸涩,缓缓转身,侧过脸对苏成说:“回去吧,先送李黎去医院处理伤口再回镇里。”
苏成满腔询问的话被江明雪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堵了下去,本来心里早就因为当初江明雪的不告而别和现在时不时呛自己一嘴而积了气,也没心情再低三下气和江明雪再解释些什么。
他跟在江明雪身后,叫上李黎和何川两人上了车,把没吃完的东西打包上车里,气鼓鼓地发动车子,导航搜索最近的医院。
十几分钟后带李黎到了医院做了检查,好在各项指标都正常,身体无碍。
医生简单处理了一下擦伤,没好气地说:“一群年轻人没事干跑去打架,你们大人也不去看着,现在好了,伤到了就来医院,我看这点伤你们不来医院也抗得过去。”
他处理完伤口,看了看两个大人,问道:“打过破伤风疫苗吗?”
李黎摇摇头。
医生便道:“你这个伤口不深,其实连包扎也不用的,但沾了不少的泥,还是打一下疫苗比较好。”
江明雪自然点点头。
医生便道:“我看看。”
他靠近继续看了看李黎的伤口,皱起眉,说:“之前还没发现,你们打架的地方是不是比较脏?”
李黎点头。
医生继续道:“你这个伤口暴露的环境比较复杂,普通的破伤风抗毒素可能有点风险,最好打破伤风人免疫球蛋白,就是这个有点贵,你们打不打?”他看向两个大人。
李黎犹豫地看向江明雪,他一个学生没有钱,就算要打也打不起。
江明雪却丝毫没有犹豫,点头道:“要打。”
医生点头开了张单子:“那去窗口缴费,去注射室接种。”
李黎张嘴想说些什么,江明雪摆摆手,走出诊室向缴费窗口走去。
掏出手机快要缴费时,江明雪看到那个数字心还是缩了一下,但还是麻烦窗口等一下,走到另一边操作手机把几个银行卡的钱转到一起。
转好了就要扫码时,就见窗口里的人满脸疑惑:“你不是缴过费了吗?就是跟你一起来的那个人。”
江明雪原本还满脸茫然,但听到后半句时才意识到什么。
他赶紧尴尬地跟窗口人员抱歉说搞错了。
阴沉着脸朝一旁的苏成走去,到达苏成面前时他抿了抿唇,本想让苏成不要多管闲事,或者质问对方缴了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让自己傻乎乎地在那里等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有意义。
他别过身子,一言不发地带李黎处理好了伤口,出了医院和何川道别。
“你家是市里的吧?现在已经很晚了,我们要回去了,你也赶紧回家吧。”江明雪对何川说。
何川看了看李黎,两人不知视线交流了什么,他便点头对几人告别。
剩下的三人往右边的人行道上走,不一会儿就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此时红绿灯正好跳到红色,空荡荡的十字路口没有人。
李黎不想自己像个电灯泡一样夹在这气氛诡异的两人中间,暗戳戳地往旁边挪了几步,直到听不见江明雪和苏成的对话。
苏成突然开口:“你回来办完葬礼就走吗?”
“嗯。”
“还是去广州打工?”
江明雪转头看向他,眼神有些疑惑:“我已经不在那了。”
“那去哪里了?”
江明雪笑了,突然想抽一根烟,但摸索了裤兜半天没有摸到,于是抬头,嗤笑道:“关你什么事?”
他等了半天没有回话,于是侧过头,手指不自觉地内扣,还是说出了口:“我现在在深圳。”
苏成松了一口气,故作平常地谈起:“我新找的工作是广州的,离深圳也近,开车一两个小时就到。”
江明雪手指顿住了,没有去看苏成,转过头去看另一边。
好久好久,他冷不丁地问:“驾照好考吗?”
似乎是觉得这个问题突兀,他又赶紧解释道:“我之前有工作要考驾照,所以想问问。”
“还行,就是科目三难考一些,其他的我能过,你肯定也轻轻松松过。”苏成感觉到江明雪的松动,于是笑着说,“你从来都比我聪明。”
江明雪没说话,面对着眼前的红绿灯,让苏成的笑僵在嘴边。
狭窄的十字路口,冬天的冷空气与呼吸里的热气相撞,让江明雪静止的胸腔砰地那么一下,疼得厉害。
绿灯亮了,江明雪往前,苏成想拉拉他的手,转瞬即逝又放下。
江明雪向后叫住李黎:“走了。”
几人走到停车的地方,江明雪双手插在兜里,靠着路灯杆子看苏成掏出车钥匙开门。
昏黄的灯光将他勾勒出一个长长的影子,与身后低矮危楼的影子重叠。
突然,一阵风将影子摇曳,汽车启动的声音响起,江明雪迈步上前。
他坐进车里,看车子驶出狭窄的巷道,向前。
车开得很快,很快就上了高速公路。
前方宽阔的车道上,只有零星几个车,打着一道道远光灯疾驰而过。
在这漆黑无比的黑夜里,像是童年时跳跃的萤火虫,陷进黑暗的瞬间,像萤火虫被抓进了竹筒里,就此没了气息。
“你回来过很多次?”江明雪问。
“为什么这么说?”
“你都没查导航就走了这条路,我不常回来,都不知道这里修了高速公路。”
“嗯,有事情回来,”苏成有意转移话题,“对了,以前这里坑坑洼洼的,我们坐客车难走得很,我晕车得受不了。”
“还是你帮我开了窗,我吸了几口气,才发现外面的树像扫把一样一缕缕扫过,差点戳到我。
江明雪知道苏成在有意转移话题,倒也没戳穿:“嗯,我也晕车,不过我不晕那种高的车,开窗就好了。”
他不愿谈及那些事,于是闭上眼,车里的气氛有些安静,在这静谧的深夜里,让他有些昏昏欲睡。
苏成看到了,说:“睡吧,到了我叫你。”
江明雪的头靠着车窗,听到这话原本几乎闭上的眼睛瞬间变得清明,车子在拐弯途中一颠一颠的,磕得江明雪脑袋有些疼。
“我不信你。”他开口道。
说完这话,他没去管苏成的反应,自顾自地看着侧边的车窗。
“我……”话卡在苏成的喉咙里,他又一次后悔当初自己没有钱负担不起江明雪的学费,可这次重逢却让他感觉冥冥中有哪里不对劲,似乎江明雪在意的不是这些。
江明雪似乎变得易怒,成了对同性恋身份认同的惊弓之鸟。
他不敢询问,怕两人的关系再次恶化,仅有的几次想开口询问,也都被江明雪推回。
他只能开口:“对不起。”
“没事,”江明雪的语气毫不在意,“都过去了。”
过去的事情都已过去,再也无法挽回,江明雪不想回望过往,他仅在此刻。
苏成浑身的精气神似乎在这一刻松了下去,他攥紧了方向盘又松开,把油门踩得用力,车子跑得飞快。
两侧的低矮的农村特有的平房和那一块块交错着的土地飞快地从两边掠过。
直到收费站突然出现在视线里,苏成陡然一松,放慢车速开了过去。
收卡,交费,下高速,驶上马路,停在一个房子前。
江明雪下了车,在房子前费力鼓捣了几下,才把卷帘门往上抬起。
做完这一切后,江明雪突然转身,苏成刚好打开车门看到了他昏黄灯光里的侧影。
江明雪突然开口:“苏成,其实我不怪你。”
苏成的嘴唇突然颤抖起来,在通红的眼眶的映衬下,显得像一个孩子,像一个努力了很久却还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江明雪没有看到这一切,他在说完那句话后,叫上李黎上楼。
对李黎说:“你一个月都没有回来了,我先帮你铺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