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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一章:我的“最新力作” 我打算一直 ...

  •   你们现在读到的这篇故事,多半完成于这间病房。
      这得感谢老关同志,特地替我安排了单人病房,更要感谢宋姐姐,在我疯狂码字的七八天里,不仅没有问东问西地打扰我,也没有向我爸打小报告。
      更不用说,她还按时提醒我吃饭喝水,免得我还没完成故事就先把自己活活饿死。

      我不会夸口说自己在写作时百分百还原了现实,朋友们,那未免太荒唐。不止是写作技巧的问题,当然,那也是主要问题之一,我不是避重就轻,但我真正想说的是,记忆最不可靠,那些实时的情绪、知觉、念头最容易受到时间的渲染,变得扭曲失真,无论在现实还是噩梦世界。
      而且,你总会希望它看起来更“酷”一点,如果你们还记得上学时写日记的感觉,一定会明白我的意思。
      不记得是谁说过,写自传的过程好比揽镜自照,要这么说的话,我更像是在隔着哈哈镜审视自己,看得太久了,甚至会忘记自己本来的长相。不过,我自认为已经记下了每一个重要的细节,至少希望如此。
      另一点需要说明的是,在记录下发生过的这一切时,我有意淡化了丁诺的存在,你们可能已经注意到了,当然咯,并非改变他的言行举止、弱化他对事件走向的影响力,不,不是的,我只是需要站在一个尽可能客观的角度去看待丁诺。
      理由就像我刚才说的,感情最容易受到渲染,记忆最不可靠。

      十一天后,我拄着拐杖、带着手稿去找洛芮,在“小猫钓鱼”。
      工作日下午,咖啡屋里冷冷清清的没什么客人,门被推开时,铃铛“叮铃”一声脆响,头戴猫耳帽、穿着白花边围裙的洛芮从柜台后抬起头,她看上去并不意外。
      “小关,你来啦。”洛芮冲我微笑,目光绕过我的肩膀看向我身后,似乎在确认没有别人跟我一起来。
      我当然是一个人来的,这十多天里,我没有听到任何有关丁诺的消息,更别提看到他的人。这家伙要么是被警察抓起来了,要么就是干脆从人间蒸发了。
      “嗨!”我摆摆手跟洛芮打招呼,她则绕过柜台,小步快跑过来,从我手里接过斜挎包,在确认我靠拐杖可以独立行走后,带我到了咖啡屋的里间。
      里间和主屋一道门帘之隔,却像个自成一体的小天地。
      阳光从一扇长长的落地矮窗里照进来,让整个屋子呈现令人安心的暖色调。半圆形的飘窗里,一只猫蜷缩在靠垫上,睡态安详,不过它比看上去要警觉,我们刚一进屋,这小家伙就抖着毛醒了过来,“喵呜”一声跑走了。

      “你先坐会儿,我去拿喝的。”洛芮扶着我在飘窗坐下,就是刚才猫咪休息的宝座,然后问我:“喝点什么?”
      “姜汁美式。”我点了上一次没能喝成的咖啡,“不,不要点心了,我刚吃过午饭,你也吃过了吧?嗯嗯,那好。”
      墨绿色挎包搁在圆圆的矮桌上,前袋盖歪在一边,露出里面装着的将近五百页A4纸,我的“最新力作”,如果我的编辑杜乔知道的话一定会这么夸张地叫它。
      背包过来时,它的份量压在肩膀上沉甸甸的,我乐于相信那不止是纸的重量,还有纸上的故事。
      未完待续的故事,总是最有份量的。

      洛芮端来了咖啡还有柠檬水,和一小盘鱼皮花生。刚才还胆小怕生的猫咪跟在她脚边,一路“喵喵喵”地走了进来,轻盈地跃上了猫爬架,居高临下地望向我们。
      “这是什么?”洛芮在我把挎包推向她时问道,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拿手稿,不禁让我感到一丝失望。
      “嗯,一些关于噩梦世界的记录。”我含糊地回答,没有用上“小说”之类的字眼,杜乔大喊“最新力作”的声音再次在我脑袋里响起来,坚定有力,犹如童话里的单腿锡兵,想到这儿,我差一点狂笑出声。
      “你把它们记下来了?”洛芮瞪大眼睛,似乎颇为意外,她还是没有去拿手稿,仿佛生怕它突然会跳起来咬她一口似的。
      于是我自己伸手把稿子取出来,非常厚实的一沓,纸页翻动时“唰啦”作响。我还记得它们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时热乎乎的温度,还有加热过的油墨的味道,闻多了会有点恶心,却又莫名上瘾。
      我喝了口冰美式,好压下胃里隐约翻腾的感觉。
      洛芮没有追问,但我能听出那句“为什么”藏在她欲言又止的表情下,有一瞬间,我几乎感到一股针刺似的愤怒——作家的作品不被认可,对于我这样没有名气的三流作家而言,这种事时常发生,甚至在人家真正去读之前,就会有各种疑问丢给你了,为什么要选择这种冷门题材?主人公的名字这么随意吗?看书名完全看不出主旨,你到底想写个什么故事?或者最糟糕的,我一有时间就看,然后便杳无音信——经过这些年的历练,我自认为已经能泰然处之,或者至少假装不去在意,但这次似乎格外令人痛心。
      “这个能帮助我在噩梦世界里记起该记得的东西。”在洛芮追问之前,我抢先回答,说完又喝了一大口咖啡,这回姜汁的味道直冲天灵盖,对味蕾进行了一次彻底冲刷。
      洛芮伸出手,没有翻动任何一页,而是掌心向下、五指伸开,把右手整个盖在最上面那页纸上,神情严肃,让我再次想到神父,手按圣经的神父。
      “你一定花了不少心血完成它。”洛芮小声说。
      我几乎想也没想就反驳道:“还没有完成呢!”
      洛芮惊讶地看了我一眼,我才又解释道:“我打算一直这么写下去,直到,嗯,直到我们打败筑梦师。”我提起嘴角,用上她那天对奇奇的说辞,“游戏通关。”
      “对。”洛芮也笑了笑,尽管我认为她的笑容里似乎藏着几分惧意。她在怕什么呢?

      “我仔细想过,说不定,我可以帮你回到上一个噩梦世界。”洛芮十分谨慎地说,像是担心我为此过于兴奋似的,又紧跟着说道,“但是还有几个不确定的地方,我觉得,我们可以先讨论一下,再说、再说……”
      我用力一点头:“什么地方不确定?”
      “定位。”洛芮先说了一个词,然后才慢慢解释道,“你被困在上一个噩梦世界的时候,我、奇奇,还有丁诺,我们三个人依靠和你的‘联结’成功定位了你。丁诺还拿过来你的一个发圈,记得吧?实物有助于强化‘联结’。总之,有了这些力量加持,我才能够与你建立联系,向你隔空喊话,最终找到你在现实里的所处地点。”
      她停顿了一下,好让我有时间消化理解:“但这一次,你不在噩梦世界里,就不能再依靠我们之间的‘联结’去找噩梦世界了。”
      “那怎么办?”我问。
      “你和噩梦世界的‘联结’很有可能还在,虽然你已经不在那儿了,但仍然有一部分的你,不,也不是,呃,怎么形容好呢……”洛芮咬住嘴唇,右手食指神经质地在桌上弹动,“就好比,你在那儿留下了一串脚印,而我需要知道你的脚印长什么样,这样就能去寻找是在哪个地方留下了同样的印迹。”
      洛芮喘了口气,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我,脸红红的:“呃,我说明白了吗?”
      “很明白。”我笑笑,“现在需要我踩一个脚印给你吗?”
      洛芮无奈地摇摇头,她听出来我在开玩笑,也只好笑了笑:“这种‘联结’必须是足够特殊的、独一无二的,我不确定我们是不是能找到这样的‘联结’。”
      “足够特殊、独一无二。”我喃喃重复,忽然伸手把稿子全部搂到了跟前,“唰啦啦”翻动起来,一路翻到最后的部分。
      “怎么了?”洛芮问。
      我把答案推到她面前给她看:“这里。”
      我用手指着A4纸上的文字,不瞒你们说,在病房里写这段时,我差点发起烧来——
      失去皮毛的啮齿动物在阳光下接受七叶树的恩泽白皙的骨骼断裂成无数灰烬犹如远航之夜星空联结虚无诞生柔软的管道直到溢出粘液顺着凹槽流淌至金属祭坛回转花纹下真相被一片一片揭露黏蝇纸困锁住质子雌稚的生命直到指挥刀刺穿娇嫩的花茎挤出乳白色的汁液晕染在紫罗兰色的针织衫领口沾湿了少女胸口的灯塔纹身。
      洛芮只看了一眼,就匆匆把目光转开,像是被那些文字烫了一下似的,脸色也变得好苍白,我能理解那种感受。
      有时候,文字是会咬人的。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有些艰难地挤出喉咙。
      “独一无二的‘联结’。”我回答。
      那柄出现在宿舍里的黄色雨伞究竟是什么,又为什么会附带出现这些诡异的文字,我没法解释,但有一点准没错,这些文字在现实世界里绝对找不到。
      也就是说,独一无二。
      在我把这些简要地讲给洛芮之后——我得承认,讲述时避开了一些我甚至不愿意回忆的细节,就像你们在前几章读到的那样,我十分希望能告诉你们,书里写的就是我经历的全部,但很遗憾,文字和语言都有其局限之处——尽管感到疑惑,洛芮还是对我的看法表示了认可。
      回到校园噩梦世界,这段文字就是最有效的钥匙,我们俩都无比确信。
      谁又能想到,这把钥匙竟会打开潘多拉的魔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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