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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三章:好乖乖不要哭 直到,我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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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餐厅之后,我和丁诺经常见面,有时是小饭馆、咖啡屋,有时是公园、商场,我们还没去过游乐园,不过有一次约定了挑个天气好的日子去玩。
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只是聊些有的没的,电影啦、音乐啦之类的,不管聊什么都挺愉快。丁诺很喜欢历史和军事,兴致来了能滔滔不绝地说很久。我则在几个月前刚开始尝试创作一本侦探小说,目前进展顺利,当我鼓起勇气讲给丁诺时,他表现得很感兴趣,还毛遂自荐,提出要做这本小说的专家顾问,被我拒绝给他看写好的手稿时,他似乎真的很失望。
至于不久前的那场不幸的意外,倒是从来没在我们两人的话题中出现过。
这段时间简直像插着翅膀似的过得飞快,毫不夸张,真的,相比之下,我周围的其他人和事似乎都变成了肥皂泡和棉花糖,要么短暂地在太阳下闪闪发光,要么就蓬松甜软、一抿即化,共同点则是,它们都转瞬即逝,几乎留不下任何痕迹。
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某件重要的事情,但这件事就像暑假作业,去想时很痛苦,并且无济于事,而不去想时,它就仿佛不存在。两相比较,我自然做出了大部分人都会做的选择。简而言之,在时间魔法师助攻下,一切都在回归正轨,舍友自杀的阴影逐渐从我的生活中淡去。
直到,我第一次梦见她……它。
在梦里,我光着脚走在石板路上,身上只穿了件松垮的白大褂,听诊器围在腰里,勉强充作腰带。
灰雾弥漫,夜风呼啸,我的白大褂下摆被吹得好似里面住着个鬼马小精灵,却奇怪地并没有感觉到冷,而我也因此清楚地意识到,这里是梦境,现实里我被子一定盖得很妥帖,所以才连两只光脚丫都暖暖和和的。
没什么好怕的,因为我迟早会醒来。
青石长街远得看不见尽头,我裹紧白大褂,尽可能走得快点,但两条腿沉甸甸的,总是力不从心,谁让我是在梦里呢?
这条街上有不少人,在浓雾里最多能看到模模糊糊的轮廓,有的和我一样在或快或慢地走路,往前往后的都有,有的只是停在路边,或站或蹲,有的干脆就地躺下,居然就这么睡起大觉来了。我是说,希望他们真在睡觉,而不是死掉了之类的,因为那些人无一例外的异常沉默,别说低语闲谈,连细微的脚步声都听不到。
空气里漂浮着不少灰烬,说不上来是什么东西烧了,可闻起来又像是……蜂蜜和腐烂的树叶。
我不时告诉自己,这是梦境,并非现实,倒不是需要说服自己——显而易见,这里的不和谐之处实在足够多了——我想说的是,在梦里,即便你“灵光乍现”窥探到真相,也很容易忘记自己在做梦的事实。
一来嘛,梦境总是断续、不连贯的,上一秒你还像刚从精神病院里翻墙出来的病人,下一秒就有可能摇晃着红酒杯、穿着锋利的高跟鞋、在高贵的宾客间穿梭了。二来嘛,要我说,梦境总有办法叫你忘掉,因为在这里,它才是真正的掌权者。
幸好到目前为止,这个梦境似乎还算友好。
有些许细微的不和谐,但并不吓人。
夜风中,浓雾仿佛在贴地流淌,好似某种体型庞大的软体动物,绕过我脚踝时留下一种冰凉湿润的触感,很轻,完全可以忽略。
不过不止是雾,风好像也比刚才冷了点,顺着我空荡荡的衣服缝隙钻进去,不怀好意地啮咬裸露的皮肤。裹紧白大褂的时候,一个模糊的念头划过脑海——肯定有人把我的被子掀开了,所以才会在梦里觉得冷。不,不对,怎么会有人?简直滑稽,被子当然是被我自己踢掉的,我睡相不好,这种事时常发生。
突然,我的一只脚踩到了什么细小、尖锐的东西,带来的惊吓要甚于疼痛,让我直接原地跳了起来。
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在确定脚没事之后,我蹲下来检查石板地,想找出究竟是什么东西硌到了我,也许只是碎石子,谁让我光着脚呢?
流转的浓雾下,似乎有刻蚀文字一闪而过。真的只有一闪,当我伸手拂开雾气,抚摸石板地时,它光滑得好似打磨过一样,绝对没有任何可以被误认作文字的痕迹。
但我也相当确信自己没有眼花。
因为,那几个字包含我的名字,写的是——关易阳,快醒来!
我在原地蹲了一会儿,暗暗希望刻蚀文字能再次出现,但是奇迹并没有发生,或者说没有再次发生。
或许,只是潜意识作祟,希望醒来,希望从床底下把跌落的被子捞起来,重新入睡,最好能换一个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的梦境,尤其当你走在寒冷阴湿的石板街上时,听起来就更有吸引力了。
可既然已经在梦里了,那就没的挑。我继续向前走去,同时意识到,路上的其他人似乎消失了,浓雾里再看不到隐约的轮廓,这个认知让我略微感到不安。
奇怪地,我忽然想到了斯蒂芬·金的《绿里》,尽管在那本小说里,“绿里”是冷山监狱死囚在接受死刑前最后走上的铺着绿色油毡的一里绝路,而非浓雾弥漫、望不到尽头的寂静长街,但这个联想却似乎顺理成章,仿佛我已经这么做过很多遍了似的。
这条石板路,难道也隐喻着通往死亡的绝路吗?
专属于我的……绿里噩梦。
脚底板再次传来刺痛时,我紧急蹲下,却没在石板上发现任何文字,就跟我的潜意识哑口无言了似的。
空气里的甜味再次浓郁起来,灰色的雾气流动、旋转,不像是被风吹动,倒像是拥有了生命一般活跃起来,我发誓,在流转的雾气间,看到了一张空洞的、仿佛正在尖叫的脸,下一刻,又是一团齐腰高、不可名状的东西从我身边飞速擦过……
真的,哪怕是身高九尺、手持电锯的疯汉朝我走过来都更好些。
那样我至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逃跑。
“快醒醒,快醒醒呀。”我低声嘟囔,在这么安静的环境里出声也许不是个好主意,但我已经试过掐自己了,并没什么用。
——如果你在梦境中死去,就会在现实中醒来,如果你在现实中死去会如何呢?来,问我这个问题。
——会如何?
——当然是会死翘翘了,你这个蠢货,那可是现实!
我一人分饰两角,喃喃重复《神秘博士》里的台词,也不知是在给自己壮胆,还是吓唬自己。但如果电视剧里那位狡猾的梦境领主在这里,有一点可以确定,他肯定会躲在一边拍手大乐。
然后,就像梦境里迟早会发生的转折那样,天上忽然下雨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沉睡的小婴儿,有些担忧淋雨会不会让她惊醒,或者更糟糕,因为受凉而发烧生病,小孩子生病可是最危险的了。
而且石板街的尽头不会有医院,这是肯定的。
除此之外,一切似乎都是不确定的,我为什么会抱着这么小的孩子?要去哪里?通通没有答案。
雨不大,却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我只能抱着孩子继续向前走,婴儿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我胸口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着,感觉很真实。简·爱曾经说过,她并不是个迷信的人,但当她连续好几个夜晚梦到自己抱着小婴儿走在桑菲尔德烧焦的废墟间时,也不得不相信预感,将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是这样没错。
但我同时也能感受到,小小的婴儿对我的依赖,在这样黑暗、冰冷、无助的环境中,她唯有依靠我,或许,我也在依靠她。
雨水顺着我的下巴直淌,到底还是把小婴儿惊醒了,她在我怀里扭动着,开始发出微弱的、猫一样的哭泣。
“嘘、嘘、嘘。”我停下来,摇晃着她,嘬着嘴唇发出安抚的声音,“啧啧,好乖乖不要哭,睡吧,睡着了就好了。”
小婴儿伸出胖乎乎的两条小胳膊,用力环住我的脖子,往我怀里钻,她被雨淋得浑身凉凉的,让人忍不住担心。
“没事、没事了。”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却毫无效果,反而让她哭得更起劲了。小孩子的哭声尖锐,针一样钻进耳朵里,钻啊钻啊,穿过耳膜,穿过隆隆作响的血管,直到我的太阳穴都疼了。
呜呜呜——
呜呜呜——
我浑身剧烈一抖,迷雾样的梦境骤然被戳破,我坠落回现实,“摔”在了自己床上,呼吸急促,浑身冷汗直流。
呜呜呜——
呜呜呜——
几乎花了足足一秒钟,我才确信那声音不是从我喉咙里钻出来的,但比起我两只眼睛看到的,声音实在微不足道,实在……。
我看到,舍友正呈“大”字趴在我身上,她苍白浮肿的脸跟我的脸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那对眼睛呈银灰色,仿佛不锈钢镜面,映出我自己呆滞、惊恐的表情。
舌头从她嘴里软软地垂下来,悬在我耳边,冰凉滑腻的口水顺着舌根往下淌,落在枕头上,嗒、嗒、嗒……
她的两条马尾辫缠在我的脖子上——我希望是我的错觉——像找到猎物的蟒蛇似的,正耐心地一圈一圈盘绕好,越缠越紧。
现在那呜呜的哭声听起来更像是桀桀笑声,从她布满勒痕的脖子深处涌上来。
咯、咯咯、咯、咯咯咯……
天呐,我好想推开她,好想放声尖叫。
可她冰冷的躯体压在我身上,仿佛把我浑身的力气都吸走了,我呼吸不畅,心脏简直不像在跳了,而是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琴弦正被一个顽童胡乱拨动,凌乱而憋屈地往血管里泵着血浆,生动诠释什么叫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的胳膊、腿、胸口、肚子里都装满了沉甸甸的水泥,任凭怎么努力都抬不起来,更别提还有两条满怀恶意的辫子盘踞在脖子上,一直堆到下巴那里,夺走了我的声音。
我听到“咚、咚、咚”的声响,沉闷遥远,仿佛从一千公里之外那么远传过来似的,过了好久,我才明白那是我的左腿踢到侧边床栏的动静,近在咫尺,也是我在这种情况下所能做到的极限。
一下、两下、三下。
咚、咚、咚。
却始终不足以将我从史上最糟糕的鬼压床里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