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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六章:苍蝇在哪儿? 丁诺的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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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在卧室,丁诺在客厅睡沙发。
被子厚实暖和,即便是在深秋和最冷的凌晨时分,也无需担心会被冻醒。我穿着丁诺拿给我的睡衣钻进被窝,尽量不去想他是不是也穿着这件衣服盖上过这条被子,关掉床头灯之前会不会看会儿书,或者玩手机,像这年头的大部分年轻人那样。
但我多少还是想了一些,只有一些,我保证,然后我立刻就睡着了,睡得相当沉。
我没有做梦,至少我是这么记得的。
但等我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跪在丁诺睡觉沙发旁边,两手扶着他的肩膀拼命摇晃,一边大声喊他的名字,和一些没有意义的字眼。
我没有流泪,但两只眼睛干涩肿胀,跟流了一晚上眼泪似的刺痛。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除了萦绕在心头的惊慌,还有绝望。
“易阳?”丁诺醒了,先是睡眼惺忪地看着我,茫然了一秒钟,然后“蹭”地坐了起来,问:“怎么了?”我的表情一定吓到他了,因为我还从没见过谁能用这么快的速度从沙发上跳起来,一下子变得清醒而机警,好似一条警犬。
后来我悄悄想过,要是用漫画的方式来表现的话,他的耳朵一定是竖起来的,就像立耳的黑背那样。
“出什么事了?”
“我……”我一时语塞,因为记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跑到客厅来摇醒丁诺,这可实在让人尴尬。
“做噩梦了?”检查过卧室之后,丁诺返回客厅,比刚才放松了一点,但肩膀还是紧绷的。
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内心深处,我俩都知道。
“可能吧。”我搓着自己的手臂,尽管并不觉得冷,但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刚才说的,在沙发那儿的时候,”丁诺瞧着我,皱起眉头,“是什么?”
“我、我说什么了吗?”方才的惊恐慌张过后,我一时有些混乱,在沙发旁边,除了叫醒丁诺,我还说别的了吗?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丁诺看着我,表情异常严肃,“你说了一些关于啮齿动物骨骼断裂之类的话,但语速实在太快了,后边的我都没听清楚。”
我的心像是被一根细绳拴着,“咻”一下拉得老高,然后“嗵”一声跌进肚子里,我觉得它砸在了我的胃上。
——失去皮毛的啮齿动物在阳光下接受七叶树的恩泽白皙的骨骼断裂成无数灰烬……还有,去图书馆。
“我不记得了,真的。”我说完用力咬住嘴唇,相信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吐出来,然后我用力摇头,力气大到能把脑袋甩掉,“我也不记得做过什么梦,有没有梦到过,咳,那个。”
忽然,丁诺伸手在我头顶飞快地拂了一下,像是想摸摸我的头以示安抚,却又害羞退缩了。
“没关系。”他说,眼睛忽闪着看我,不知怎地有点语无伦次,“会没事的。”
“嗯,我没事,就是把你给吵醒了,天才刚亮,你再睡会儿吧。”我边说边扭头看表,餐厅的冰箱上好像摆着一个小闹钟来着,顶上是一个鹌鹑蛋大小的翠鸟玩偶,我还好奇过闹铃响时小小鸟会不会展翅起飞,跟盒子里弹出的小丑似的。
“那什么,几点了?”我眯起眼睛,这牛油果色的表盘搭配豆绿色表针,压根就不打算叫人看清楚吧。
就在这时,我感到丁诺的手拂过我的头顶,再一次,很轻,一触即回,或者压根就没碰到我。
“怎么了?”我“唰”地回头,同时往后小跳了一步,下意识去摸我的头发、我的脸,“沾什么脏东西了吗?”
“没有。”又是那种躲闪的眼神,好像他看的不是我的脸而是日食似的。
也许是丁诺的表情,也许是我脱线的脑袋终于恢复了一丝理智,我呆滞地看着丁诺,接受了史上最糟糕的心有灵犀——是的,有时候你不得不这么干,因为另一个办法是歇斯底里,而那显然对解决问题毫无益处。
“丁诺,”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古怪而滑稽,像隔了层塑料膜,同时我又后退一步,“你看到什么了?”没敢问出口的则是,在他眼里,我的“气”变成什么颜色、什么形状了?
说来滑稽,日食相比之下都是我更愿意接受的答案。
丁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给出回答,残酷的回答:“苍蝇。”
理解这个词比想象中难,潜意识反应还要更快些,我听到一声尖细的叫唤,像猫咪突然被踩到尾巴似的,随后才意识到,那叫声是我自己发出来的。我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自己的头发、肩膀、手臂,一边狂乱地问丁诺:“在哪儿?苍蝇在哪儿?”
我更想问,我的脸有没有变成青紫色,舌头有没有吐出来,吊在下巴上,晃来晃去……这种冲动犹如新鲜出炉的蚊子包,一旦你注意到,就会越来越痒、越来越强烈。
潜意识里,我明白那些“苍蝇”不会飞走,却仍幼稚地寄希望于物理驱赶,直到丁诺抓住我的两个手腕,牢牢地扣在自己胸口上。
“别这样,”丁诺非常用力,才能止住我的动作,“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没事的,我保证。”
“放手!快放手!”我条件反射挣扎起来,一方面也隐隐担心那些“苍蝇”飞到丁诺的头上,有些东西就像传染病一样,不是吗?但因为浑身发抖,我根本没多少力气,直到丁诺把我整个人扣进怀里,才总算平静下来。
丁诺嘴里还在发出“嘘、嘘”的安抚声,像新手妈妈照顾小宝宝,努力掩饰没有操作指南的不安。
“那是什么样?”我从他怀里抬起头,声音颤抖得好像秋风中的树叶,“你刚才说‘不是我想的那样’?”不等他开口,我又问,“我要死了,是不是?”
“不是!”丁诺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回答我,“不是!”他又重复了一遍,还提高了音量,像是知道我并不相信,尽管我什么都没说。
大概沉默也是某种表态。
“听着,”丁诺闭了闭眼,抬手抓住我的肩膀,十根手指握紧,看着我的眼睛,“对不起,我知道吓到你了,这是我的错,但你要相信我,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别吓唬自己,不然……”
他咬紧牙关,腮帮子猛地鼓起:“不然我绝没法原谅自己。”
他声音里有某种东西,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丁诺,我们该怎么办?”最后我问道,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去你宿舍瞧瞧。”丁诺的答案和我一样,尤其在经历了如此混乱、惹人生厌的一夜之后,这一点无法不让人感到欣慰。
我们到学校时大概是早上七点,冰凉的空气里带着点潮湿的梧桐叶的味道,十分清新。
在我的坚持下,丁诺把车停在了教学楼附近,我俩一块步行到宿舍。不管在路上、空地,还是小树林的长椅,都有不少人,这个时间点,你多半只有在校园里才看得到。
有两个跟我们擦肩而过的女生,一个拿着课本念念有词,另一个在兴高采烈地跟她的伙伴聊天,好像压根没注意到人家在晨读似的。
两个人说的都是我听不懂的语言,语速飞快,好似热锅里跳来跳去的炒黄豆,我猜大概是非洲某个国家的语言罢。
“那俩人,你听到没?”走过去一段后,我扯扯丁诺的衣袖,一边回头确认对方听不见我们背后议论,“说的哪国语言啊?”
“嗯?”丁诺顺着我的目光回头,有点茫然,“她们说话了吗?我没注意。”
“无所谓,不重要。”我摇摇头。宿舍楼就在眼前了。
宿管阿姨对于我夜不归宿没发表意见,只是用那种“好女孩儿绝不会这样”的眼神瞅了我几眼。
对丁诺,她就热情多了,满是皱纹的脸上笑容不似作假,我能理解,阿姨们多半对阳光帅哥有天生的偏爱,出于同一原因,我也毫不怀疑丁诺在大学食堂估计总能打到料最多的盖饭、一手抓不住的肉夹馍,还有高得夸张的冰淇淋甜筒。
不过这偏爱还不足以让阿姨对男生进入女生宿舍做出让步,不管他是陪我上楼拿东西,还是计划干点别的,这潜台词用不着看她的眼神我也能读得明白。
最后还是丁诺亮出了警察证,才勉强说服了阿姨。
“我知道,取证环节已经初步完成了,”丁诺一边说一边朝阿姨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那种“世界充满阳光”的笑,我也见得多了,“不过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再次确认,刑侦规范流程,您也知道的。”
“当然、当然。”阿姨点点头,表情疑惑,我敢打包票,她连“刑侦规范流程”这个词是啥意思都不知道。搞不好,丁诺也是随口编出来的。
“您要跟我们一起上楼吗?如果您不放心的话。”丁诺忽然说,结结实实吓了我一跳,但不等我踩他一脚以示抗议,阿姨就大声说:“不用了!”
那些字从她舌头上蹦出去,快得好似扣下扳机的自动步枪,五官表情配合生动,仿佛她用女人的“第六感”察觉出,那屋子去不得,而这个邀请更像是“去墓地参观”,或是“去鬼屋交朋友”,光听一听都会让人起鸡皮疙瘩。
是谁说过来着?人类自保的本能就藏在基因的片段里。
相比之下,我和丁诺实在是无可救药。
“没什么不放心的,你们年轻人去吧,我这两天腿疼得很,阴冷阴冷的,这楼里。”阿姨絮絮叨叨地找补了几句,表情仍然很不自在,“你是警察,跟那些个……肯定不一样。”不过凭她的想象力,实在找不出拿什么跟丁诺作比较,只好含混了过去。
“唉,实在腿疼得很,上年纪就是这样。”她说着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揉着膝盖。于是我知道,这时候我们就算硬拖也不可能拖得动她了。
“那我们上去啦。”丁诺再次露出笑容。
“好、好。”阿姨挥挥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用目光把我们送出了门。
上楼的时候,我问丁诺:“喂,你怎么知道阿姨不会跟来的?”
丁诺的回答很简单,也很直接:“我就是知道。”
抛开他声音里不假掩饰的小小得意不谈,关于这一点,他还真没说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