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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无限流副本世界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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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滴答,像一根冰针悬在耳膜。
周围是狂笑与哭嚎的漩涡,夜影却站在圈外,背脊贴着残墙,指节无声地摩挲着匕首柄
——金属的凉意一路钻进心脏,却压不住那股突然冒头的陌生情绪。
副本正在崩塌,系统提示音冰冷而笃定——“任务中止,30秒后传送”。
照理说,夜影该感到轻松:
杀手的工作被强制收尾,他不必再挥刀,也不必承担“放过目标”的后果,只需踩着瓦砾离开,像以往每一次那样,把结局留在黑烟里。
可那股轻松刚冒头,就被另一股莫名的情绪掐住喉咙。
他说不上那是什么,只觉胸口某处被轻轻扯了一下,像有一根无形的线,从废墟中央延伸过来,系在他心脏的暗角。
线的另一端,是塞拉斯——
夜影望去,废墟中央那截银白刺得他瞳孔微缩。
塞拉斯蜷在焦石间,皮肤炭黑龟裂,像被火烤过的瓷壳,一碰即碎;长发枯成灰烬,随风轻晃便簌簌脱落。
高挑的身形此刻薄得只剩轮廓,弯折的脊背仿佛随时会折断,像一株被连根拔起又来不及死去的植物,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
浅淡的白眸失了焦,却仍固执地亮着最后一丝光,像被乌云压住的月,倔强地不肯熄灭。
倒计时在耳边滴答,副本崩解的碎石不断滚落,他却一动不动,独自承担着崩塌的重量
——仿佛这场灾难里,只有他是真正的受害者,而其他人只是过客。
那孤独映在夜影眼底,像一根细刺,无声地扎进心脏,让胸口某处悄然泛起一丝涟漪。
涟漪一圈圈撞在胸腔,他却分不出方向
——是同情,还是自怜?
夜影给不出答案,只觉胸口被潮水灌满,呼吸都带着陌生的涩味。
记忆先一步替他作答:
火海里,他抱起塞拉斯,那具身体轻得像要碎在自己臂弯;
银发被热浪掀动,白眸映出赤焰,像雪里突然裂开的冰湖,脆弱得几乎透明。
那一刻,他第一次听见怪物的心跳,也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原来它们频率相近,都在求生与毁灭之间摇摆。
如今,那双眼在废墟里依旧破碎,却不再映火,只剩空洞的迷茫。
夜影忽然明白:痛苦和挣扎从来不是伪装,它们比任何杀意都真实。
而他,亲手点燃火,又亲手捞出灰烬——
愧疚便由此而生,像火后余烟,呛得人眼眶发涩。
夜影自认情感淡漠
——像天生缺了一块共鸣的零件。
童年记忆里,别人的哭泣与欢笑只是背景噪音,他站在圈外,听故事也听不出怜悯。
副本降临后,世界更简单:
杀与被杀,活与死。
于是他把自己削成一把刀,只剩求生欲作刀柄,任务表作刀鞘,麻木却高效。
他诚实地服从欲望:
想活,就拔刀;不想死,就斩尽威胁。
可惜、怜悯、悲伤——
这些词在他眼里向来多余,像战斗背包里的装饰物,早被一并扔进血泊,踏过去,便不再回头。
可如今,他不得不正视:
那个被称作怪物的塞拉斯,竟让他的脚步迟疑了一瞬。
胸口泛起陌生的温度——是同情。
奇怪的字眼,像刀口上突然开出的花,脆弱却鲜明。
夜影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竟然还是个能可怜别人的人。
这与“冷漠刺客”的标签格格不入,甚至破坏了他用麻木筑起的平稳生活。
不过说实话,对于这样的生活,他早已厌倦——
厌倦鲜血溅在袖口却洗不掉的味,厌倦副本里永无止境的倒计时,厌倦现实里空荡的出租屋和无人可说的清晨。
冰冷外壳把他包得安全,也包得窒息;孤独是呼吸的背景音,麻木是心跳的节拍器。
然而,这次的情感波动太过罕见。
虽然它陌生得让他指尖发僵,却并不讨厌
——像常年冰封的湖面突然裂开一道缝,湖水透进一线光,冷得刺骨,却也亮得新鲜。
夜影决定继续忠于欲望:
想留下,便留下;想救,便救。
于是,他第一次把“杀”改成“放”,把即将出口的句号硬生生折成省略号——
违背自己说出口的话,也违背那把从不回鞘的刀。
倒计时滴答,他转身朝废墟走去,跨过碎石与残火,像跨过自己立过的誓言。
最终,他停在塞拉斯身前。
匕首在掌心一转,刃口对准自己的腕——寒光一闪,血珠滚落,连成一条细红珠链,落在焦土上,也落在银发人眼前。
他伸出手,声音低而平稳,像在交付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货物:
“喝吧,幸运儿。”
血滴在倒计时里溅起微不可闻的声响,却足以压过四周的哭嚎与狂笑。
夜影的面色被失血映得苍白,眼神仍深不见底——
只是那深处,第一次映出别人的影子。
---正在急速失血,请注意---
滴答——滴答——
血珠在焦土上砸出深色的小花,每一朵都开在倒计时无声的间隙里。
塞拉斯怔怔仰头,银发垂落,像被火烤过的雪片,轻触夜影的手背又即刻缩回。
那截苍白的手腕悬在眼前,血管清晰,脉搏稳健,仿佛一份明码标价的祭品。
矛盾在胸口翻搅:这个人,先放火、再补刀,如今却割开自己的命脉,把“生”递到他唇边。
塞拉斯比谁都清楚——只要吸够量,对方的血就会成为锁链:同化、束缚、永远无法逃离副本的诅咒。
夜影该明白,却仍平静地伸着手,像在说一句无声的“随你处置”。
银睫颤了颤,白眸里映出血线的红,也映出猎人眼底深不见底的黑。
那里面没有胁迫,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坦然:要杀要救,都给你。
塞拉斯喉结滚动,理智在齿间溃散。
血味像火海里唯一的潮气,诱他向前;
身体先于意志,骤然贴近。
指节扣住夜影腕骨,唇贴上伤口,微凉的肌肤与滚烫的血同时入口——
像接住一把递来的刀,也像接住一条抛来的救生索。
舌尖尝到铁锈味的同时,他听见对方心跳依旧稳如鼓点,仿佛连即将被同化的命运,也一并交付。
第一口血咽下,锁链悄然扣合;
而猎人只是垂眸,任银发覆盖自己的手臂,像任由冬天落进掌心。
起初,塞拉斯只是轻含伤口,仍保持着一丝矜持的姿态。
可血液一入口,虚弱的细胞瞬间疯长,饥饿撕开最后的伪装
——尖牙猛地陷入,横向一划,伤口被撕成更深的猩红。
舌尖探入,沿血槽贪婪搅动,每一次舔舐都带起细碎的灼痛,却也被他当成甘霖,悉数吞进喉咙。
银发随之亮起,像被月光重新镀色;
焦黑皮肤剥落,露出新生的洁白。
藤蔓从他齿龈间悄然探头,翠绿而湿润,沿血路钻入夜影腕心,细微的倒刺扣住血管内壁,将血流泵向自己
——一条又一条,结成看不见的输血管,也像无形的锁链。
夜影的面色逐渐苍白,死亡的威胁感如影随形。
但他依然保持着伸出手的姿势,定在原地不动,也可能是已经虚弱到无法动弹。
血色从唇角褪尽,腕口的脉动却仍在藤蔓的吮吸下顽强地跳动。
夜影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像,伸臂、垂眸,任生命沿破碎的血管流失
——动作虔诚得近乎荒诞。
藤蔓在皮下轻轻鼓胀,每一次吮吸都带走一缕温度;他却连眉也未蹙,仿佛疼痛只是远方的回声。
脑海里走马灯般闪回:火海里抱起的轻颤、白眸里破碎的疑问、倒计时光束中孤独的剪影……
后悔?可怜?
他分不清,只把最后一丝力气用来维持那抹极浅的自嘲笑意——
可怜怪物,也可怜自己;
可怜这场副本,竟把刺客逼成祭品。
视野开始发黑,世界边缘泛起冰冷的霜花。
夜影向前微倾,像要把自己整个倒进那张饥饿的唇里——既然放过一次,那就放到底。
黑暗像潮水漫过视野,耳边的惊呼骤然拉远,身体倾倒的瞬间,他感觉世界被按下静音键——
只剩藤蔓在血管里吮吸的细微鼓动,和银发掠过指尖的冰凉痒意。
最后一瞬,他看见塞拉斯猛地伸手,银发随之倾泻,像月光被拉成的一道帘幕。
帘后,那双白眸低垂,血线尚未褪尽,月晕与猩红交错——
美丽得近乎圣洁,却嗜血得彻底堕落。
夜影在彻底昏黑前,看见那眸底一闪而逝的情绪——
像是惊愕、像是慌乱,又像某种尚未命名的柔软
——随即,灯灭,世界沉入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