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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天色渐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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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夜幕逐渐笼罩城市,在晚高峰的喧闹中,七岁的林晚孤身一人站在学校门口,等待着来接他的爸爸妈妈。
这时,一个手里拿着五颜六色气球的小丑吸引了他的注意。
小孩子一向对这些气球很感兴趣,于是他朝着那个小丑走去,在距他有一段距离时站定,用大大的眼睛望着那一束气球。他不知道,它早已被小丑盯上,成了他的猎物。
小丑嘴角挂着一抹邪恶的笑向林晚走去。“小朋友,你想要气球吗?”
林晚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我……没有钱买。”
“看在你是小孩的份上,我可以免费给你一个,但是我现在手里的都卖完了,你跟我去那个巷子里去取,好吗?”小丑脸上的笑变得诡异。
“好。”
林晚跟着小丑走进了巷子,他们走了很久,林晚在这条阴森的小巷中迟迟没有见到他想要的气球,他心里愈发不安。
林晚刚想转身问问小丑还要走多久,就感到后脑勺一痛,眼前瞬间一片漆黑,世界瞬间陷入眩晕和黑暗。
旁边小丑的同伙从巷子深处走出来,骂到:“你他妈使这么大劲,你想打死他啊。”
小丑道:“行了行了,先上车,好不容易才拐来一个,别让他跑了。”
等林晚再次有意识时,已经在这个狭窄、颠簸、令人作呕的空间里很久了。耳边是车轮碾压路面的单调噪音,身体随着每一次颠簸被无情地抛起又落下。他试着喊过“妈妈”,但声音嘶哑微弱。
“妈妈……”他终于哭出声,眼泪糊了满脸,“我要妈妈……”
疤脸男人停下手,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很奇怪,不是凶恶,而是一种空洞的打量,像在看一件物品。
“你妈不要你了,”疤脸男人说,声音平淡,“以后我们就是你爸妈。”
“胡说!”林晚尖叫,“妈妈爱我!爸爸也爱我!”
开车的男人笑了,笑声像生锈的铰链:“爱?爱值几个钱?”
面包车在颠簸的路上行驶。林晚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只知道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房屋,然后连房屋也少了,只有大片大片的田野,和远处黑沉沉的山影。
他想起出门前妈妈蹲着为他整理背带裤的样子,想起她头发上好闻的味道。想起爸爸答应他,下周带他去水族馆看海豚。想起家里床上那只兔子玩偶,他每晚都要抱着才能睡着。
如果他没有要那个气球。
如果他没有走进那条巷子。
无数个“如果”像针一样扎进心里。七岁的大脑还无法处理这样庞大的悔恨,它只能转化成眼泪,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流进耳朵,流进脖子,把蓝色背带裤的肩带浸成深色。
“哭什么哭!”疤脸男人突然烦躁地踢了下车厢壁,“再哭就把你扔下去!”
林晚咬住嘴唇,努力把呜咽吞回去。但他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背带裤的金属扣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夜晚彻底降临时,车子停了。
林晚被拖出车厢。眼前是全然陌生的景象——荒凉的山脚下,一栋孤零零的水泥房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锈蚀的铁门。远处有零星的灯火,但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山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只穿着短袖T恤和背带裤,白天在学校正合适,此刻却毫无御寒能力。
“进去。”疤脸男人推了他一把。
林晚踉跄着跨过门槛。屋里没有灯,只有门外车灯照进来的一片惨白。他看见空荡荡的水泥地,看见墙角堆着些看不清的杂物,闻到一股浓重的尘土和霉菌味。
铁门在身后关上,落锁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响。
黑暗。
彻底的黑暗。
林晚站在原地,不敢动。眼睛慢慢适应后,他勉强能看见物体的轮廓。屋子不大,也许和他们家的客厅差不多。他摸索着向前走,脚下突然踢到什么,发出空空的滚动声。
是一个塑料瓶。
他捡起来,发现里面有半瓶水。渴了一路的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拧开喝了一口——水有股怪味,但他太渴了。
屋子一角似乎铺着什么东西。林晚摸索过去,手指触到粗糙的织物——是一条旧毯子,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但他太冷了,犹豫了一下,还是蜷缩着裹上毯子。
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他听见风声穿过门缝的呜咽,听见远处不知什么动物的叫声,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他想念家里温暖的灯光,想念妈妈做饭时厨房传来的香味,想念爸爸看新闻时沙发的凹陷。想念他的小床,床头贴着星空贴纸,关灯后会发出微弱的荧光。
“妈妈……”他把脸埋进发臭的毯子里,小声地、一遍遍地呼唤,“爸爸……”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林晚立刻屏住呼吸。
“明天一早就送走,”是小丑的声音,但已经卸下了那尖细的伪装,“老地方交接。”
“这小孩长得不错,能多要两成吧?”疤脸男人说。
“看买家。上次那个瘸子只要男孩,这个他应该会要。”
“可惜了,要是女孩……”
声音渐远,大概是走开了。
林晚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送走”“买家”这些词让他浑身发冷。
他想起电视上看过的新闻,关于失踪儿童。妈妈总是边看边搂紧他,说“晚晚永远不要和陌生人走”。
他现在明白了,可是太晚了。
夜深了,寒气从水泥地渗透上来,穿透毯子钻进骨头。林晚又冷又饿又怕,但他不敢哭出声,只是咬着毯子的一角,任由眼泪无声地流。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响起不一样的动静——引擎声,由远及近,然后停了。
林晚的心脏狂跳起来。是警察吗?是爸爸找到他了吗?
他挣扎着爬起来,蹑手蹑脚摸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心情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人在里面?”一个陌生的声音,苍老,沙哑。
“刚喂了安眠药,睡得沉。”疤脸男人回答。
“我看看货。”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林晚连滚带爬地退回角落,裹紧毯子,闭上眼睛装睡。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手电筒的光柱扫进来,晃过他的脸。林晚努力保持呼吸平稳,像真的睡着一样。
光柱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他感觉到有人在走近,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捏了捏他的脸,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成色不错,”苍老的声音说,“但太瘦了。”
“饿两顿就老实了,养养就胖。”
“五千,不能再多。”
“六千。您看这长相,大眼睛双眼皮,卖到南边去,当个童装模特都有人要。”
讨价还价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林晚听不懂所有的话,但他听懂了“卖”字。
他终于明白,他不是被妖怪抓走了,而是被当成了可以买卖的东西,像菜市场的土豆,像玩具店里的娃娃。
愤怒突然压过了恐惧。他猛地睁开眼,用尽全身力气撞向蹲在面前的人。
“我不卖!”他尖叫。
苍老的男人被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电筒滚落一旁,光柱乱晃。
“妈的,敢装睡骗老子。”
疤脸男人冲进来,一把揪住林晚的头发。
但林晚已经不在乎疼痛了。他像只发疯的小兽,又踢又咬:“放开我!我要回家!我要找爸爸妈妈!”
啪!
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林晚眼前一黑,耳朵嗡嗡作响,嘴里泛起血腥味。
“给我打,打到老实为止!”苍老的男人爬起来,气急败坏。
拳头和巴掌落下来。林晚蜷缩在地上,护住头。疼痛从各处传来,但奇怪的是,他没有再哭。他只是咬着牙,一遍遍在心里重复:
我是林晚。
我要回家。
不知打了多久,殴打终于停了。林晚听见粗重的喘息声,不知是自己的还是那些人的。
“捆起来,嘴堵上,”苍老的声音说,“明早带走。”
粗糙的绳子再次捆住他的手脚,一块散发着机油味的破布塞进嘴里。林晚被扔回角落,像一袋垃圾。
铁门再次关上,落锁。
黑暗重新降临。
这一次,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林晚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浑身疼痛,嘴里的破布让他呼吸困难。但他睁大眼睛,盯着头顶无尽的黑暗。
他想,爸爸现在一定在找他。妈妈一定在哭。
他想,如果他能出去,他一定要告诉所有小朋友,不要跟陌生人走,不要被漂亮的气球诱惑。
毯子被踢到了远处。寒风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林晚开始发抖,控制不住地发抖。视线渐渐模糊,意识像潮水般退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见的,是那只气球,越飞越高,飞进夏日傍晚橘红的天空,飞向再也回不去的、阳光灿烂的时光。
而巷子深处,小丑的油彩笑脸在阴影中裂开,像一张准备吞噬童年的、无声的嘴。
荒山脚下的水泥房里,一个七岁男孩的体温正在一点点流失。
远处,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一对夫妻守着沉默的电话,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再响起的铃声。
林晚在呼啸的冷风中渐渐醒来,他最先恢复的是知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脸颊火辣辣地肿着,手腕脚踝被绳子磨破的地方针扎般地痛。然后是寒冷,深入骨髓的冷,让他控制不住地牙齿打颤。
嘴里的破布还在,浸满了唾液和血丝,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他试着动了动,发现手脚仍被捆着,但似乎比昨晚松了些——也许是挣扎过的缘故,也许是绳子本身就没系紧。
天亮了。
一缕灰白的光从铁门底下的缝隙漏进来,勉强照亮了这个水泥盒子。林晚这才看清整个空间:不到十平米,墙壁斑驳,角落里堆着几个空麻袋和生锈的铁桶。他躺着的地方连稻草都没有,就是冰冷的水泥地。
门外传来说话声。
“……醒了没?”是疤脸男人的声音。
“药量不大,应该差不多了。”小丑的声音,但不再是游乐园里那种滑稽的尖细,而是低沉的、带着不耐烦的粗哑,“赶紧弄点吃的,吃完上路。”
“那老头什么时候来?”
“中午。他说要验货,妈的,事儿真多。”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跳。中午,他们就要把他交给那个“老头”。然后呢?会被带到哪里去?会像昨晚听到的那样被“卖”掉吗?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但这一次,除了恐惧,还有别的什么在萌生——一股微弱的、却异常固执的怒气。
我不是货物。他想。我是林晚。
铁门突然被推开,晨光涌进来,刺得林晚眯起眼。疤脸男人端着一个破碗走进来,碗里是看不清内容的糊状物。
小丑跟在他身后,已经卸掉了油彩,露出一张四十多岁、毫无特色的脸,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昨夜审视“货物”时的冷漠。
“醒了就吃饭。”疤脸男人粗鲁地扯掉林晚嘴里的破布,把碗往地上一放。
林晚咳嗽了几声,干裂的嘴唇渗出血珠。他盯着那碗东西——灰黄色的糊,漂浮着几片菜叶,散发着馊味。
“看什么看?不吃饿死你。”疤脸男人踢了踢碗。
林晚低下头。他知道必须吃东西,必须有力气。他慢慢坐起来,被捆着的双手艰难地捧起碗,凑到嘴边。
味道比闻起来更糟,像发霉的玉米面混合着烂菜叶。林晚强忍着恶心,小口小口地吞咽。每一口都像砂纸刮过喉咙,但他坚持着,喝完了大半碗。
“倒是识相。”小丑哼了一声,蹲下身检查他手脚的绳子,“别想跑,这方圆十几里都是山,跑出去不是饿死就是被野东西吃了。”
林晚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让头发遮住眼睛。他在观察——观察绳结的打法,观察门外的地形,观察这两个人。
“我要上厕所。”林晚小声说。
疤脸男人皱眉:“事真多。”
“孩子嘛。”小丑倒显得无所谓,解开林晚脚上的绳子,但手上的没解,“我带他去,你看着车。”
屋后有个简易的茅坑,用几块木板胡乱搭成。小丑站在三米外,点起一根烟:“快点。”
林晚钻进木板后面。臭味扑鼻而来,但他顾不上这些。他迅速打量四周——屋子后面是一片稀疏的树林,再远处是连绵的山坡。没有路,只有杂草和乱石。
他的心跳加快。现在吗?现在逃跑?
不行。他马上否定了这个念头。手脚还被捆着,小丑就在几步外,跑不掉的。而且他根本不认识路,进了山也是死路一条。
他需要计划。
回到屋里时,林晚故意走得很慢,眼睛偷偷扫过停在屋前的面包车。车子很旧,银色的漆脱落了大片,车牌被泥巴糊得看不清。驾驶座的车窗摇下了一半。
“磨蹭什么?”疤脸男人不耐烦地把他推回屋里,重新捆好脚。
时间一点点流逝。林晚蜷在角落,假装还在害怕发抖,实际上大脑在飞速运转。他想起昨晚听到的对话——“老地方交接”。他们要去某个地方见那个“老头”。
如果在路上呢?如果在车上找到机会呢?
他偷偷活动手腕。绳子粗糙,磨得他皮开肉绽,但经过一夜的挣扎和刚才去厕所时的扭动,确实松动了一些。如果用力,也许能挣脱。
但挣脱之后呢?怎么开车门?怎么不被发现?
林晚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些空麻袋和铁桶上。一个想法渐渐成形——危险,很可能失败,但比坐以待毙强。
上午十点左右,小丑和疤脸男人开始准备出发。疤脸男人检查车子,小丑在屋里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是把那条臭毯子卷起来,又把林晚昨晚喝过的水瓶踢到墙角。
“起来。”小丑走过来,拽起林晚。
就在这时,林晚突然弯下腰,发出痛苦的呻吟:“肚子疼……好疼……”
“又怎么了?”疤脸男人从门外探头。
“可能吃坏东西了。”林晚挤出一滴眼泪——这倒不难,恐惧和疼痛让他的眼泪随时待命,“我想吐……”
小丑皱起眉,松开了手。林晚趁机扑向墙角,假装要吐,实际上一把抓住那个空塑料瓶,迅速塞进背带裤的前兜里。动作很快,被身体挡住了。
“真麻烦。”疤脸男人抱怨,“要不再给他再喂点药,路上睡着省事。”
“不行,老头要验货,得清醒。”小丑看了看表,“算了,让他缓两分钟。”
这两分钟对林晚来说像两个小时。他背对着两人,假装干呕,手指却在偷偷拉扯手腕上的绳结。松动,再松动一点……他能感觉到绳结在滑脱。
“差不多了,走。”小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晚迅速把手腕并拢,让绳子看起来还捆着。他转过身,脸色苍白——这次不全是装的。
两人一左一右夹着他走向面包车。疤脸男人拉开侧面的滑门,要把林晚推进去。
就在这一瞬间,林晚开始行动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右手从松脱的绳套中抽出,同时左手抓住从裤兜里掏出的塑料瓶,狠狠砸向疤脸男人的眼睛!
“啊!”疤脸男人猝不及防,捂着脸向后踉跄。
林晚没有停顿,转身又扑向小丑。小丑反应更快,伸手来抓他。但林晚个子小,灵活地一矮身,从小丑腋下钻了过去,朝着屋后的树林狂奔!
“小兔崽子!给老子回来!”小丑的怒吼在身后炸响。
林晚从未跑得这么快过。赤脚踩在碎石和杂草上,钻心地疼,但他不敢停。风在耳边呼啸,心脏像要跳出胸膛。他冲进树林,不顾一切地往深处跑。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和咒骂声。林晚不敢回头,只能拼命跑。树枝抽打在脸上,划出血痕;荆棘勾住衣服,撕裂布料。他跌倒了,爬起来继续跑;又跌倒,手掌擦破,膝盖磕在石头上,但他感觉不到痛,只有求生的本能驱动着这具七岁的身体。
树林越来越密,光线昏暗下来。林晚开始爬山。山坡很陡,他不得不手脚并用,抓住裸露的树根和岩石往上爬。
“看见他了!”疤脸男人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不算远。
林晚的心脏几乎停跳。他环顾四周,发现左前方有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几乎没有犹豫,他改变方向冲向灌木丛,不顾尖刺扎入皮肤,拼命往里钻,直到整个人被枝叶完全掩盖。
他蜷缩在最深处,屏住呼吸。
脚步声近了。不止两个人,好像还有第三个?林晚透过枝叶缝隙往外看,果然,除了疤脸男人和小丑,还有一个陌生的瘦高个,应该是刚来的。
“分头找!”小丑的声音冰冷,“他跑不远。”
三个人分散开,在附近搜索。林晚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在周围来回走动,听见他们拨开草丛的声音,听见疤脸男人不耐烦的咒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晚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敢动。虫子爬到他身上,他咬牙忍着;腿开始发麻,他不敢动。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流下,滑进眼睛,刺痛,但他连眨眼都小心翼翼。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渐渐远去。
“可能往山上跑了。”瘦高个的声音从较远的地方传来。
“追!”小丑下令。
脚步声再次响起,朝着山上的方向去了。
林晚又等了很久,直到周围彻底安静下来,才敢稍微活动僵硬的身体。他从灌木丛里爬出来,浑身是伤,衣服被撕得不成样子,光着的脚上满是血口子。
但他自由了。
只是暂时的。林晚很清楚,那三个人很快就会意识到他不在山上,会折返回来搜查这片区域。他必须离开,必须找到路,找到人。
他抬头看向太阳的位置——幼儿园老师教过,早上太阳在东边。现在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大概在东南方向。如果学校在城市西边,那城市应该在……西边?还是东边?
七岁的脑袋无法处理这么复杂的方位问题。林晚咬了咬牙,决定朝着与那三人上山相反的方向走——他们往北追,他就往南。
南边是下坡,树林相对稀疏。林晚小心翼翼地前进,尽量不发出声音,同时留意周围的动静。每走一段,他就停下来听一听,确认没有追赶的声音。
最初的肾上腺素逐渐消退,疼痛和疲惫开始席卷而来。手腕脚踝的擦伤火辣辣地疼,赤脚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肚子又开始叫唤,那碗馊糊提供的能量早已耗尽。
更要命的是,他开始感到头晕。从昨晚到现在,他只喝了半碗糊糊和几口水,又经历了殴打、寒冷和激烈的奔跑,体力早已透支。
但他不敢停。停就意味着被抓回去。
林晚强迫自己继续走。他找到一根合适的树枝当拐杖,支撑着瘦小的身体。他想起爸爸教过的野外知识——如果迷路了,要沿着水流走,水流会通向有人住的地方。
可是这里没有水流。只有山,无穷无尽的山。
时间在寂静的山林中失去了意义。林晚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三个小时。太阳爬到了头顶,热辣辣地晒着。
汗水不断涌出,带走体内本就不多的水分。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喉咙像着了火。
他找到一处石缝里积聚的雨水,不顾里面可能有虫子,趴下去喝了几口。水有土腥味,但至少是湿的。
休息了几分钟,他继续前进。步伐越来越慢,视线开始模糊。有一次他差点从一处陡坡滚下去,幸好抓住了灌木才稳住身体。
必须找到路。必须找到人。
这个念头像最后的烛火,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林晚想起妈妈温暖的手,想起爸爸宽厚的肩膀,想起家里软软的床。他想回家,想得心都疼了。
过了很久,林晚终于看到了一条像路的东西——不是正规的路,更像是被人踩出来的小径,蜿蜒向下。
希望像一针强心剂。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连滚爬地顺着小径往下走。小径越来越明显,甚至能看到零星的脚印。
有人!附近一定有人!
这个认知给了他最后的力量。林晚几乎是跑着下坡,完全不顾脚下的疼痛。小径通向一片相对开阔的山谷,谷底似乎有……
房子的屋顶?
林晚眯起眼,努力看清。是的,山谷里隐约有几间房屋的轮廓,还有炊烟!
得救了。他几乎要哭出来。
可就在这时,身后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呼喊:“在那边!”
林晚浑身一僵,回头看去——山坡上,三个身影正朝这边冲来!距离还很远,但他们在跑,而他已经筋疲力尽。
跑!
林晚转身朝着山谷的方向拼命奔跑。小径在这里变陡了,他几乎是半滑半跑地往下冲。膝盖发软,呼吸像破风箱一样急促,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重叠。
不知跑了多久,力气终于耗尽。他脚下一滑,从一个长满青苔的斜坡上滚了下去,天旋地转后,重重地摔在一片落叶堆里。浑身都在疼,骨头像散了架。
他蜷缩起来,试图汲取一点微薄的温暖,但寒意无孔不入,从潮湿的地面,从冰冷的空气中,丝丝缕缕地钻进他单薄的衣衫,直透骨髓。
黑暗里,各种细微的声音被无限放大。不知名的夜鸟发出凄厉的啼叫,远处传来野兽的低嚎,风吹过树梢,像是无数幽灵在窃窃私语。
每一道声音都让他浑身紧绷,瑟瑟发抖。泪水从眼角滑落,他无声地抽噎着。他想妈妈,想爸爸,想家里那张柔软温暖的小床,想床头那只总是对着他微笑的毛绒小熊。
眼泪涌出来,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但很快就变得和周围的空气一样凉。
不能睡过去。他记得妈妈给他讲的故事里说,在雪地里睡着就再也醒不来了。这里虽然没下雪,但一样冷。他用力掐着自己的胳膊,用疼痛维持着清醒。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过了几个小时,也可能只是几分钟。饥饿和干渴开始更猛烈地侵袭他。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一丝血腥味。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开始出现斑斓的幻觉,仿佛又看到了幼儿园门口那些色彩鲜艳的气球……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感觉将他从半昏迷状态中拉扯回来。
周围太安静了。
之前那些让他恐惧的虫鸣、鸟叫、风声,似乎在一瞬间全都消失了。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笼罩下来,仿佛整座大山都屏住了呼吸。
他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他看到不远处幽暗的树林里,亮起了两盏绿莹莹的、冰冷的光。
然后是四盏,六盏……
是狼!
林晚的血液瞬间冻结了。极致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眼睁睁看着那几道绿光在缓慢地移动,在逼近。他甚至能闻到风中传来的、属于野兽的腥膻气息。
他完了。他会被吃掉,连骨头都不剩。爸爸妈妈再也找不到他了。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他闭上了眼睛,等待最后时刻的降临。
“嗬——!”
一声清亮而带着某种独特韵律的呼喝,像一支利箭,划破了死寂的山林。
那几盏绿莹莹的光晃动了一下,逼近的脚步停了下来。
林晚猛地睁开眼。
借着稀疏的月光,他看见一个身影,不高,却异常沉稳,从侧面的坡上敏捷地滑了下来,挡在了他和那几道绿光之间。那身影背对着他,手里似乎握着一根长长的棍子。
“滚开!”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是少年的嗓音,清亮,却有着超越年龄的镇定。
那几头狼似乎被震慑住了,低低地嚎叫着,在原地焦躁地踱步,绿光闪烁不定。
少年毫不退缩,口中再次发出那种短促有力的呼喝。对峙了片刻,那几道绿光终于开始后退,融入更深的黑暗中,消失不见。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散去。
山林里的虫鸣声,又小心翼翼地响了起来。
少年这才转过身。
月光如水,流淌在他身上。林晚看清了他的样子。看起来大概十二三岁,皮肤是山里人常见的黝黑,五官轮廓分明,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亮,像落入了星辰。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身材精瘦,却给人一种如同山间小树般坚韧的感觉。
他走到林晚面前,蹲下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于古老的平静。
“狼……狼走了吗?”
林晚听到自己用沙哑、颤抖的声音问。
少年点了点头,“走了。”他的目光落在林晚被荆棘划破的手臂和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还能走吗?”他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林晚耳中。
林晚试着动了动腿,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脚踝传来,他倒吸一口冷气,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少年没再说什么,他转过身,背对着林晚,微微弯下腰。“上来。”
那是一个不算宽阔,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可靠的脊背。林晚犹豫了一下,强烈的求生欲最终战胜了羞涩和恐惧。他伸出冰冷僵硬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攀上了少年的肩膀。
少年稳稳地站直身体,双手托住他的腿弯,将他背了起来。他的步伐很稳,走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几乎没有太大的颠簸。
伏在少年的背上,一股混合着阳光、干草和淡淡汗味的气息包裹了林晚。这是与后备箱里那污浊气味、与山林里腐朽气息截然不同的,属于“人”的,鲜活而温暖的味道。
劫后余生的恐惧、身体上的剧痛、以及这份突如其来的安全感,交织在一起,让林晚的眼泪再次决堤。他开始是无声地流泪,后来变成了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啜泣。
少年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也没有出声安慰,只是默默地背着他在愈发浓重的夜色中行走,任由温热的泪水浸湿了他肩头一小片衣衫。
月光勉强穿透茂密的枝叶,在林间小径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林晚不知道这个少年要带他去哪里,前方是更深的黑暗,还是……一个可以暂时栖身的地方?
他只知道,在这个陌生而危险的天地里,身下这个沉默的脊背,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他不知道,这道背着他走出黑暗的身影,将会成为他未来漫长岁月里,全部的爱与痛,光与劫。
他更不知道,这座沉默地吞噬了他童年的大山,在多年以后,也将沉默地吞噬他此生唯一盛开过的热情。
山路蜿蜒,隐入漆黑的林海深处。少年的脚步踏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这寂寥山夜里唯一的韵律。
不知走了多久,林晚在极度的疲惫和伤痛中,意识渐渐模糊。在他彻底陷入昏睡之前,他仿佛看到了一点微弱、摇曳的暖光,在前方的山坳里,如同茫茫大海上唯一的灯塔。
是幻觉吗?还是……
背着他的少年,朝着那点微光,稳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