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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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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说让他想想,这一想就是半个月。
日子像山里的溪水,表面上流得平平静静,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漩涡。林晚照常去镇上,跑加工厂的事。
图纸重新画好了,资金重新批下来了,选址也换了——换到了村西头,离吴胖子远远的。
镇上周领导很支持,说这是好事,要尽快落地。
江屿照常上山砍柴,下地干活。他话更少了,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
只是每天晚上,他会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抽几根烟,看着林晚那屋的窗户。
灯亮着,他就坐着;灯灭了,他才回去睡。
杏花的月子坐完了,能下地走动了。她比以前更沉默,抱着孩子,忙里忙外,很少抬头看人。
只是有时候,她会站在院子里,看着江屿坐在枣树下的背影,看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江远还是那个样子,每天在枣树下戳蚂蚁,有时候跑到林晚屋里,看他画图纸。
林晚不赶他,让他趴在桌边看,偶尔教他认几个字。江远学得认真,一笔一画地描,描完了抬起头,眼睛亮亮地问:“林叔叔,我写得好不好?”
林晚说好。江远就笑,露出两颗小米牙。
江母老得更快了。那件事之后,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走路慢吞吞的,做饭也经常愣神,锅烧干了都不知道。
江大山比从前更沉默,每天除了干活就是坐在门槛上抽烟,一坐就是半天。
那天晚上,林晚从镇上回来,天已经黑了。他走到村口,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是江屿。
他走过去。
江屿看见他,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月光下,那张脸瘦了些,眼眶有些凹,眼睛却还是那么深。
“怎么在这儿?”林晚问。
“等你。”江屿说。
林晚心里动了一下。他站住,等着他往下说。
江屿沉默了几秒,开口:“吴胖子的事,了了。”
林晚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托人带话,说不追究了。”江屿看着远处的山,“条件是我离你远点。”
林晚的心沉下去。他看着江屿,看着他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屿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你怎么想的?”他问。
林晚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江屿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走吧,回家。”他说。
他转身往回走。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叫住他。可嘴巴张开了,声音却没出来。
那之后,江屿变得更沉默了。他不再每天晚上坐在枣树下,而是早出晚归,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着人。
林晚问杏花,杏花说他上山了,砍柴。问江母,江母说不知道,问不出口。
林晚心里慌,可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江屿那句话——离你远点。
想起他那张平静的脸,想起那个淡得像没有的笑。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恐惧。
他坐起来,披上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很静,月光很亮。他走到江屿那屋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他推开门,屋里空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炕上冰凉。
林晚愣在那里。
他转身往外跑。跑到村口,跑到老槐树下,跑到那片竹林边。
他一边跑一边喊,喊得嗓子都哑了,没人应。
他站在溪边,喘着气,看着那条流了千百年的溪水。
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光,晃得人眼晕。
“江屿!”他喊。
只有回声,从山那边传回来,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他在山里找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拖着两条发软的腿回到村里,敲开了江大山家的门。
江大山听完,脸一下子白了。他什么都没说,拿起柴刀就往外走。
江母在后面追,跑了几步腿一软,摔在地上。
林晚把她扶起来,她抓着他的胳膊,抓得死紧,指甲都掐进去了。
“小晚……小晚……”她只会叫他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林晚扶着她,心里那点恐惧越来越大,大到快要把人淹没了。
那天下午,有人在深山里找到了江屿。
他没死。坐在一处崖边,两条腿悬在外面,看着远处的山。
找到他的人喊了他一声,他回过头,那人吓得差点坐地上——他的脸上全是泪。
林晚跑过去的时候,江屿已经被拉回来了。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周围围了一圈人,都在劝他。
他谁都不看,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林晚挤进去,站在他面前。
江屿抬起头。月光下,那张脸白得吓人,眼眶红得发紫,嘴唇上全是咬破的血痂。
他看着林晚,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他看了十几年、刻进骨头里的人。
心里那点恐惧忽然变成了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眼眶发烫。
“你他妈想干什么?”他问,声音发抖。
江屿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血,不知道是哪里蹭破的。
“小晚,我累了。”他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块石头,一块一块砸在林晚心上。
他蹲下去,蹲在江屿面前,伸手抬起他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泪痕,眼睛里的光暗得像要熄了。
他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曾经那么亮的眼睛,忽然明白他说的累了是什么意思。
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怎么歇也歇不过来的累。
是等了八年,等到最后等来一句“让我想想”的累。
是守着那个家,守着那个女人,守着那两个孩子,守着自己那颗早就死了大半的心的累。
林晚的眼泪流下来。
“你累了?”他问他。
“那我呢?我等了八年,等回来一个娶了媳妇生了孩子的你,我不累?”
江屿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你让我想,我就想。”
林晚继续说,“想了半个月,想清楚了吗?没有。可你呢?你跑这儿来干什么?想跳下去?跳下去就完了?你让我怎么办?让杏花怎么办?让江远和那个刚出生的丫头怎么办?”
江屿没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那张又气又急的脸,忽然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那是一个很用力的拥抱,紧得林晚几乎喘不过气。
他把脸埋进林晚颈窝里,肩膀抖得厉害,却没有声音。
林晚抱着他,感觉到他在发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也被什么东西打湿了。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谁也不说话,周围那些人看着,有的叹气,有的抹眼泪。
很久,江屿松开他。他低着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对不起。”
林晚看着他,看着他发红的眼眶,看着他紧咬的牙关,看着他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泪痕。
他抬起手,用袖子替他擦了擦脸。
“走吧,回家。”他说。
江屿看着他,看了很久,点点头。
两人站起来,往回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身后那些人慢慢散了,山林又安静下来。
回到江家,已经快半夜了。江母站在院门口,看见他们回来,腿一软,坐在地上。江大山扶着她,眼眶也红红的。
杏花抱着孩子站在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一直看着江屿。
江屿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杏花。”他叫她。
杏花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江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良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对不起。”
杏花看着他,看了很久。
眼泪从她脸上流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流着。
她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屋。
江屿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那之后的日子,更奇怪了。
江屿还是那副样子,话少,干活,早出晚归。
可林晚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看人的眼神,说话的语气,走路的样子,都和以前不一样。
那种不一样说不清,只觉得像是一个人把自己的魂抽走了,只剩个壳子在动。
林晚想找他说话,可每次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欠他一个回答,可他给不出来。
加工厂的事越来越顺。镇上的资金到位了,村里的劳力也组织起来了,那块地开始平整,眼看就要动工。
周领导来看了几次,很满意,说林晚干得好,要给他报功。
林晚听着,笑了一下。那笑他自己都觉得假。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屋里画图纸,有人敲门。
他拉开门,看见杏花站在门口。
杏花瘦了,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她站在那儿,看着林晚,看了很久,才开口:
“小晚哥,有件,我想跟你说说。”
林晚让开身,让她进来。
杏花在炕沿上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林晚坐在她对面,等着。
很久,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他说他要走了。”她说。
林晚愣了一下:“谁?”
杏花看着他,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江屿。”她说,“他要走了。”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
杏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比以前更糙了,指节粗大,满是裂口。
“这些天,他晚上睡不着,我听见的。”她说。
“有时候他以为我睡着了,就起来坐着,一坐就是一宿。前两天,我听见他在收拾东西。”
林晚的手指攥紧了。
杏花抬起头,看着他。
眼泪流下来,她没擦。
“小晚哥,我不怪。”她说,“这些年,我知道他心里苦。我留不住他。”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杏花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背对着他说:“小晚,你要是能留住他,就留住他吧。留不住……就让他走。”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
林晚坐在屋里,坐了很久。他看着那盏昏黄的灯,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心里那点恐惧越来越大,大到快要把人淹没了。
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到江屿那屋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门。
门开了。江屿站在门口,看着他。
“进来。”他说。
林晚走进去。屋里收拾得很整齐,比平时还整齐。
他看了一眼,心沉得更深了。
两人在炕沿上坐下,谁都没说话。
很久,林晚开口:“你要走?”
江屿没说话。
林晚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去哪?”林晚问。
江屿沉默了几秒,摇摇头。
林晚看着他,眼眶发烫。
“江屿,”他叫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屿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眼里,那眼神很深,深得看不见底。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林晚的脸。那只手冰凉,还在发抖。
“林晚,”他说,“我活够了。”
林晚愣住了。
江屿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忽然变白的脸,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你别怕。”他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晚抓着那只手,抓得死紧。
“那你告诉我,”他的声音发抖,“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屿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那轮月亮,看着那些黑沉沉的山影,慢慢开口:
“我想替你报仇。”
林晚愣了一下。
江屿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
“吴胖子,”他说,“还有他背后那些人。他们烧了你的仓库,差点害了杏花和孩子。这些账,我得跟他们算。”
林晚的心猛地提起来。
“你别乱来!”
他抓着江屿的手,“你一个人,怎么跟他们算?他们人多,有势力,你……”
“我知道。”江屿打断他,“所以我想好了。”
林晚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江屿沉默了几秒,忽然问:“林晚,你说人死了,会去哪里?”
林晚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江屿,”
他叫他,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你听我说……”
江屿抬起手,轻轻捂住他的嘴。
那只手还是凉的,还是抖的,却那么轻,像怕弄疼他。
“你别急,”他说,“听我说完。”
林晚看着他,眼眶里的泪快要忍不住了。
“那年在溪边,你让我等你回来。”江屿说,声音轻轻的,“我等了八年,等到了。”
他看着林晚,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温柔的,心疼的,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什么。
“可我等到了,又能怎样?”他继续说,“我有杏花,有江远,有那个刚出生的丫头。你让我怎么办?让我抛下她们跟你走?我做不到。让你等我一辈子?你也做不到。”
林晚的眼泪流了下来。
江屿看着他,用拇指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
“这些天我想了很多。”他说,“想明白了。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了。可有些账,我能替你讨回来。”
林晚摇头,拼命摇头。
“我不要你讨什么账!”他说,声音发颤。
“我只要你活着!”
江屿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林晚,”他叫他,“我活着,也是死了。”
林晚愣在那里。
江屿慢慢松开他的手,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林晚,看着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夜。
“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你。”他说,声音低低的,“想你在县城过得好不好,想你会不会回来,想回来以后该怎么办。想得多了,人就废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晚。
“杏花是个好女人,我知道。我对不起她。可我心里装着你,装不下别人。”他说。
“你回来了,我更装不下了。我看着她,看着孩子,心里全是愧疚。我受不了。”
林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江屿,”他叫他,“你看着我。”
江屿看着他。
林晚伸手,捧着他的脸。那张脸瘦得厉害,眼眶凹下去,眼睛却还是那么深。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里面那些他读不懂的东西,忽然明白他要干什么。
“你想用自己去换。”他说,“是不是?”
江屿没说话。
林晚的手发抖。
“你想死在他们手里,把事情闹大,让上面的人来查。”
他继续说,声音抖得厉害。
“你觉得这样,我的加工厂就能保住,村里那些坏人就能被收拾,是吗?”
江屿看着他,眼眶红了。
“林晚……”
“别叫我!”林晚吼出来,眼泪哗哗地流。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死了我就高兴了?你以为你死了我就能好好活了?”
江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晚,你值得一个更好的人去爱你。”
“你滚蛋!”
他看着林晚那张又气又急的脸,看着他满脸的泪,看着他发抖的手。
他忽然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林晚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他把脸埋进江屿胸口,哭得像个孩子。
江屿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很多年前,那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他也是这样拍着他,一下一下,把他拍睡着。
“别哭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林晚不听,继续哭。
他哭了很久,哭到没力气了,才慢慢停下来。
江屿松开他,低头看着他。
他的脸也被眼泪打湿了,眼眶红红的,可嘴角却带着一丝笑。
“林晚,”他说,“我答应你,不去送死。”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
江屿看着他,那眼神很深,很认真。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江屿沉默了几秒,开口:
“活着。好好活着。”
林晚愣在那里。
江屿看着他,笑了笑。
那笑很淡,很轻,像月光落在他脸上。
“你是要干大事的人。”他说,“加工厂,合作社,把山里的东西卖出去。这些是你想干的。你去干。我在这儿看着。”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江屿松开他,转过身,看着窗外。
“去吧。”他说,“天快亮了。”
林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那么宽,那么直,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寂。
他忽然想冲过去抱住他,可脚像生了根,动不了。
他慢慢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江屿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孤零零的。
“江屿。”他叫他。
江屿没回头。
林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微亮的晨光里。
身后那扇门轻轻关上。什么声音都没有。
那天之后,江屿再没提过要走的事。
他照常上山砍柴,下地干活,回来吃饭。
只是他看人的眼神变了,不是以前那种沉沉的,而是更淡,更远,像看着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林晚心里慌,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去找江大山,江大山沉默地抽着烟,说他会看着。
他去找江母,江母红着眼眶,说她想说,可不知道说什么。
杏花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每天多做一点饭,多烧一点热水,多看一眼江屿。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可江屿从来不接。
加工厂开工了。林晚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一整天都顾不上想别的。
可每天晚上回来,他都会在江屿那屋门口站一会儿。
屋里亮着灯,他就不进去。灯灭了,他才回去睡。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走到院门口,看见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是江屿。
他走过去。江屿看见他,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很平静,眼睛却很深。
“你怎么又在这儿?”林晚问。
江屿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一样东西塞进林晚手里。
林晚低头一看,是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沓钱,还有一封信。
“这是什么?”他问。
江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和平时不太一样,很轻,很淡,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
“给杏花的。”他说,“你帮我给她。”
林晚愣了一下:“你自己给她。”
江屿摇摇头:“你去给。”
林晚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恐惧。
“江屿,”林晚回过神,“你想干什么?”
江屿没回答。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林晚的脸。
那只手还是凉的,还是糙的,可这一次没有抖。
“林晚,”他说,“我累了。”
又是那两个字。林晚听着,心里那点恐惧越来越大。
“你累了就去睡。”他说,声音发颤,“别在这儿站着。”
江屿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温柔,温柔得让人害怕。
“好。”他说,“我去睡。”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林晚。”他叫他。
林晚等着。
江屿沉默了几秒,轻轻说了一句什么。风大,林晚没听清。
他追上去,想问他说了什么。可江屿走得很快,几步就进了院子,进了屋,关上了门。
林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做了很多梦。
梦里全是江屿,一会儿是小时候的样子,一会儿是长大的样子,一会儿是站在崖边的样子。
他拼命喊,拼命跑,可怎么也追不上。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心里慌得厉害。他推开门,跑到江屿那屋门口,敲门。
里面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
他推开门。屋里空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炕上冰凉。
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两个字:林晚。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
他拿起信,拆开。信纸上是江屿的字,一笔一画,写得那么认真:
“林晚,我走了。
别来找我。
杏花和孩子,你帮我照看。钱在布包里,够她们用一阵子。
这些年,我想了很多。想小时候的事,想那些信,想你在溪边亲我的那个晚上。想来想去,觉得值了。
你问我那年在溪边最后说了什么。我说的是,等你回来。
我等到了。
够了。
别难过。好好活着。把加工厂干好,把山里的东西卖出去。你行的。
江屿。
林晚握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他看着那几个字——“我走了”——忽然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不是去哪。
是永远的走了。
他冲出屋子,跑到院子里,跑到村口,跑到那片竹林边。
他一边跑一边喊,喊得嗓子都哑了,没人答应。溪水还在流,哗哗的,和以前一样。
风吹过竹林,沙沙响,和以前一样。可那个人不在了。
他站在溪边,站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那条流了千百年的溪水。
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光,晃得人眼晕。
他忽然想起那年,江屿站在这里,对他说:
“林晚,我等你。”
他等了八年。
等到了。
然后走了。
林晚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风吹过来,带着山里清晨的凉意。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很快又安静了。
他一个人蹲在那里,蹲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