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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残灯映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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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君九霄再次恢复意识时，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冷颤。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冰冷的荒原上，天空是永恒不变的昏黄。身下是坚硬的冻土，远处依稀可见奈何桥的轮廓。他还在黄泉路上。
试图运转灵力，丹田处传来的却是如同万千钢针穿刺般的剧痛，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感。时空灵根被剥离，他的修为已经从大乘期巅峰，跌落至……甚至连筑基期都不如。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疼痛。
他艰难地抬起手，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那双骨节分明、蕴含着强大力量的手，而是一双皮肤松弛、布满细微皱纹、甚至带着几点老年斑的手。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脸，触感粗糙，不再光滑。一头原本乌黑如墨的长发，此刻已变得灰白相间，散乱地铺在冰冷的土地上。
油尽灯枯。这便是强行剥离本源灵根，又身受重伤的下场。他的寿元，恐怕已所剩无几。
但这些，君九霄都不在乎。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急切地搜寻身边。当看到那株被一层柔和光晕包裹着、完好无损的九天续魂草就静静躺在他手边时，他眼中爆发出无比明亮的光彩，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小心翼翼地将它捧起，紧紧贴在心口。
草叶上传来的微弱却精纯的生命气息，如同最有效的灵药，暂时抚平了他□□和神魂上的剧痛。
清辞……有救了！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竟然摇摇晃晃地，试图从地上站起来。然而，失去修为的他，在这充满阴气的黄泉路上，连站立都变得无比困难。他试了几次，都无力地跌坐回去，狼狈地喘息着。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回到阳间，回到天衍宗！清辞等不起！
可是，如何离开？来时的路已被幽冥鬼王封闭，强行撕裂空间？以他现在的状态，无异于自杀。难道要走过奈何桥，去闯那轮回井？可他是生魂，入轮回便是投胎转世，一切皆休！
就在君九霄心中首次升起一丝无力感时，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拐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是孟婆。
孟婆看着君九霄此刻凄惨的模样，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怜悯，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唉……”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不再像之前那般沙哑难听，反而带着一种看尽世事的沧桑，“何苦来哉……为了一个人，值得吗？”
君九霄抬起头，灰白的发丝拂过他依旧俊朗、却已布满风霜痕迹的脸庞。他的眼神疲惫至极，却依旧坚定如铁，没有丝毫悔意。他没有回答孟婆的问题，只是紧紧握着手中的续魂草，用目光无声地询问离开的方法。
孟婆似乎看懂了他的眼神，又叹了口气，用拐杖指了指奈何桥的方向：“沿着此桥一直走，不要回头，不要理会任何声音。桥的尽头，并非只有轮回井……还有一线缝隙，是当年后土娘娘身化轮回时，留给世间至情至性之人的……一丝生机。但能否找到，就看你的造化了。”
说完，孟婆不再看他，转身蹒跚地走回她那口大锅旁，仿佛又变成了那个麻木熬汤的老妪。
一线生机！
君九霄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他再次尝试，凭借顽强的意志力，终于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撕下身上还算干净的内袍衣角，小心翼翼地将九天续魂草包裹好，贴身收藏。然后，他一步一踉跄，却坚定不移地，踏上了那座通往未知的奈何桥。
桥上迷雾重重，无数亡魂的虚影在他身边穿梭、哭嚎，试图拉扯他，诱惑他回头。有他童年宗门被灭时的惨状，有他修行路上遭遇的绝境，有云清辞温柔的笑脸，也有他浑身是血、坠落的画面……这些都是能动摇道心的幻象。
但君九霄的心，早已在剜出灵根的那一刻，变得如同死水。除了怀中那株草所代表的希望，世间再无他物能让他停留或回头。他的目光，只望着桥的尽头，那一片混沌的虚无。
走啊走，不知走了多久。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早已到了极限，全凭一股意念支撑。就在他即将彻底倒下时，前方迷雾散开，隐约出现了一点微光。
那不是轮回井的吞噬之光，而是一道极其细微、不断扭曲变幻的……空间裂缝！
孟婆没有骗他！
君九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向了那道裂缝！在身体被空间之力撕扯的剧痛中，他失去了意识。
……
天衍宗，药王殿。
距离君九霄闯入九幽之地，已经过去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
寒玉床上的云清辞，气息已经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笼罩他的回春阵光芒也黯淡了许多。云澜真人等几位长老轮流施法，个个面色沉重，摇头叹息。情况还在不断恶化，那诡异的毁灭性能量侵蚀的速度加快了，恐怕……撑不过今日了。
殿内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悲伤。
就在这时——
“嗡！”
殿内空间一阵扭曲，一道人影如同破麻袋般从虚空中跌出，重重摔在地上！正是君九霄！
“宗主！”
“是宗主回来了！”
长老们又惊又喜，连忙围了上去。但当他们看清君九霄的模样时，所有人都惊呆了，如遭雷击！
眼前这个白发苍苍、面容憔悴、气息微弱如同风中残烛的老人……真的是他们那位风华绝代、修为通天的宗主吗？！
他经历了什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君九霄被众人扶起，他剧烈地咳嗽着，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但他根本顾不上自己的伤势，颤抖着、急切地从怀中取出那个紧紧包裹着的布包，一层层打开。
当那株流光溢彩、生机勃勃的九天续魂草出现在众人眼前时，整个药王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九天续魂草！真的是九天续魂草！”古长老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快！快入药！救清辞！”君九霄将灵草塞到云澜真人手中，语气急促，眼中是近乎疯狂的希冀之光。说完这句话，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宗主！”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君九霄也安置到一旁的软榻上，云澜真人立刻召集所有精通药理的长老，以最快的速度，开始炼制能发挥九天续魂草药效的救命灵丹。
丹药的炼制过程繁琐而紧张。数个时辰后，当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九色光晕、蕴含着磅礴生机的丹药终于成型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云澜真人小心翼翼地将丹药喂入云清辞口中，并以灵力助其化开。
丹药入腹，磅礴的药力瞬间扩散开来。云清辞苍白如纸的脸上，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那不断侵蚀他心脉的毁灭性能量，似乎也被这股强大的生机暂时压制住了！他的呼吸，变得平稳有力了许多！
“有效！真的有效！”一位长老喜极而泣。
所有人都充满了希望，紧张地观察着。
君九霄也在此时幽幽转醒。他第一眼就望向寒玉床，看到云清辞好转的气色，他那双死寂的眼眸中，终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他挣扎着想下床，想去到那人身边。
“清辞……清辞！”他声音沙哑地呼唤着。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奇迹即将发生，云清辞即将苏醒的时候——
异变再生！
云清辞心口位置，那道诡异的旧伤裂痕处，突然爆发出一股漆黑如墨、充满不祥与毁灭气息的能量！这股能量远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霸道！它如同饥饿的凶兽，竟然开始疯狂地吞噬九天续魂草那磅礴的药力！
“不好！”云澜真人脸色剧变，“那诡异能量在吞噬药力！快！加固回春阵！压制它！”
几位长老立刻全力施为，道道精纯的灵力打入云清辞体内，试图帮助药力压制那股毁灭性能量。
然而，那股能量仿佛有意识一般，极其狡猾和顽强。它一边吞噬药力壮大自身，一边顽固地盘踞在心脉要害，甚至反过来侵蚀回春阵的力量！
云清辞刚刚恢复血色的脸，再次迅速变得灰败下去！刚刚平稳的气息，也重新变得紊乱、微弱！
“怎么会这样？！九天续魂草的药力竟然都无法驱散它？！”古长老骇然道。
“这……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另一位长老又惊又怒。
君九霄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他如同疯了一般扑到寒玉床边，握住云清辞冰冷的手，将体内仅存的、微薄得可怜的灵力不顾一切地渡过去，试图帮助他，却如同石沉大海！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行？！”他发出绝望的低吼，眼中布满了血丝，“九天续魂草……我已经拿到了！为什么还是救不了你？！到底要怎样……到底要怎样才可以？！”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扭头，看向云澜真人，眼神疯狂而骇人：“混沌青莲莲籽！对！还有混沌青莲莲籽！告诉我！在哪里？！我现在就去！”
云澜真人看着状若疯狂的君九霄，看着他灰白的头发，憔悴的容颜，感受着他那如同烛火般摇曳的生命气息，老泪纵横，痛苦地摇头：“宗主！不行了！来不及了！清辞师侄的心脉……已经……已经快被彻底侵蚀殆尽了！就算现在有莲籽，也……也回天乏术了！您……您看看您自己啊！您不能再去了！您会死的！”
“死？”君九霄喃喃道，随即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若救不了他，我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云清辞安静的睡颜，轻轻抚摸着那冰凉的脸颊，声音温柔得令人心碎：“清辞，别怕……这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说完，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君九霄并指如刀，竟然再次刺向自己的心口！他竟然要剜出自己的本命心血，做最后一搏！
“宗主！不可！”
“快拦住他！”
然而，已经晚了。
一滴蕴含着君九霄最后生命本源、呈现出瑰丽琉璃色泽的心头精血，被他逼出体外，滴向云清辞的嘴唇。
但，就在那滴精血即将触碰到云清辞唇瓣的刹那——
异变，发生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滴悬浮的精血，并没有落入云清辞口中，而是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缓缓飞起，飞到了云清辞心口上方，那道正在疯狂吞噬生机的诡异裂痕处。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滴本命精血，连同周围尚未被完全吞噬的九天续魂草药力，以及云清辞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生机，被那道裂痕……如同长鲸吸水般，瞬间吞噬了进去！
吞噬了这一切之后，那道裂痕不仅没有消失，反而猛地扩张开来，变成了一只缓缓旋转的、深不见底的、仿佛通往无尽虚无的——漆黑漩涡！
一股远比幽冥鬼王、比血海修罗更加古老、更加恐怖、更加令人绝望的冰冷气息，从那只漩涡中，弥漫而出！
与此同时，一个仿佛来自万古洪荒之前、冰冷、漠然、不蕴含任何感情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响彻在整个药王殿，也响彻在君九霄彻底死去的灵魂深处：
“命价已偿，因果……了结。”
“逆命者……当诛。”
声音落下的瞬间，寒玉床上，云清辞的身体，从那心口的漆黑漩涡开始，如同风化的沙雕一般，寸寸碎裂，化作最细微的光点，开始……消散！
“不——！！！”
君九霄发出了此生最凄厉、最绝望、撕心裂肺的咆哮！他疯狂地扑上去，想要抱住那消散的光点，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付出了所有，时空灵根，毕生修为，甚至自己的生命！
却终究……还是救不了他最爱的人。
甚至，连他的尸骨……都留不住。
残灯映雪，雪落灯灭。
药王殿内，只剩下君九霄那一声声泣血般的、回荡在无尽绝望中的哀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