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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园雪 ...


  •   隆冬,雁回山的雪下了三天三夜,压塌了西跨院半角廊檐。

      沈微婉拢紧了身上半旧的素色棉袍,指尖冻得发僵,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药罐。

      罐底余温透过粗布包裹渗进来,暖不透心口的寒凉。

      这是她今日能找到的最后一点甘草熬成的药汤,是卧床三月的幼弟沈砚唯一的救命药。

      “小姐,慢些!”

      贴身丫鬟青禾踩着积雪追上来,裤脚沾着冰碴。

      “方才二夫人的丫鬟来催了,说二夫人让您去正院里回话,说是……说是京里来了人。”

      沈微婉脚步一顿,睫毛上沾的雪沫簌簌落下。
      京里?

      她自三年前随父沈仲文被贬谪回乡,便与那繁华帝都断了所有牵扯。

      父亲去年病逝,沈家树倒猢狲散,有点靠山和能力的都卷了些贵重物品和钱财跑了,只剩下几位平时不受宠的夫人和她们几个贴身的丫鬟。

      她们都是父亲一时感兴趣娶回来的,本就没有什么靠谱的母家,有些还是戏子出身,沈家倒了,她们也没有地方去。

      还不如守着座老宅,靠着变卖旧物首饰度日。

      往日没什么存在感的几位夫人,树倒猢狲散,倒是成为这座空荡荡的老宅的主人了。

      可怜她带着幼弟和青禾,在老宅里艰难求生。

      本该是老宅的真正的主人,父亲的嫡子嫡女,如今人走楼空,谁又听她们几个幼儿女流的话呢?

      哪怕是卖了老宅的物件都分不到一分银钱,成了这空荡荡的宅子里的透明人,任由曾经高高在上的嫡子嫡女自生自灭。

      如今府里几位夫人把宅子都快卖空了,连过冬的炭火都快断了,许久不见有父亲往日的亲近的人来看看。

      如今寒冬腊月,京里怎会有人寻来?

      “是何人?”

      她声音微哑,带着久病般的清弱。

      “不清楚。”

      青禾压低声音,“只听说是位贵人,坐着马车来的,还带了不少随从。二夫人乐得眼睛都眯了,说……说或许是来接咱们回京的。”

      沈微婉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嘲讽。

      二夫人柳氏,是父亲的丫鬟填房,母亲去世,她爬了床,才得宠一段时间。

      没几天也不过沦得和其他不得宠的夫人一样,父亲怕死连她的院子在哪都忘了,还平白占了一个二夫人的分位,没少受醒来的主母和受宠的夫人的不待见。

      如今父亲去世后,主母回了母家,有点能力和靠山的也全跑了,她倒是摆起了二夫人的架子了。

      往日里处处苛待她们姐弟,巴不得把她们赶出去,好独吞沈家仅剩的产业。

      却想不明白,她一个没有孩子,没有背景的女流,没了父亲的嫡子嫡女,如何保得住沈家余下的家产。

      京里若真有贵人,怎会是为她们这一宅子弱质女流而来?如若父亲真有后手,早就使出来了。

      怕不是另有目的。

      她没再多问,只加快脚步往正院去。

      药罐交给青禾,叮嘱她赶紧回去给沈砚煎药,自己则拢了拢衣襟,推门走进了暖意融融的正厅。

      厅内炭火正旺,柳氏穿着簇新的桃红撒花袄裙,像是刚用心打扮过的,正陪着一位身着墨色锦袍的男子说话。

      那男子背对着门,身形挺拔如松,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牌,随着他抬手的动作,玉牌轻轻晃动,折射出温润的光。

      听见脚步声,男子缓缓转过身来。

      沈微婉的呼吸蓦地一滞。

      他生得极好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只是眉宇间覆着一层淡淡的寒霜,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穿人心。

      这般气度,绝非寻常官员子弟。

      柳氏见了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却带着刻意的亲热。

      “微婉来了?快过来见过萧大人。”

      “这位是京里来的萧御史,此次奉命巡查地方,特意绕道来看望咱们。”

      萧御史?

      沈微婉心头一动。三年前父亲被贬,便是因遭人弹劾贪墨,而当时主审此案的,正是御史台的人。

      她依着礼数福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

      “民女沈微婉,见过萧大人。”

      萧景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女子身形纤瘦,面色苍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却难掩清丽的容貌。

      尤其是那双眼睛,澄澈如寒潭,即便身处困境,也不见半分谄媚或怯懦。

      他收回目光,语气淡漠。

      “沈小姐不必多礼。本御史此次前来,是想问些关于沈前御史的旧事。”

      “家父已然故去,不知大人想问什么?”

      沈微婉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听说沈前御史被贬前,曾收藏过一份关于河工案的卷宗,”

      萧景渊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不知沈小姐是否见过?”

      河工案?

      沈微婉的心猛地一沉。

      她当然记得。三年前,父亲身为御史,奉命督查江南河工,回京后不久便呈上了一份弹劾奏折,直指河工督办贪污舞弊。

      可奏折递上去没多久,父亲反倒被人反咬一口,以“贪墨公款”的罪名贬谪回乡,那份至关重要的卷宗,也从此不知所踪。

      父亲临终前曾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

      “婉儿,那份卷宗没有丢,只是被我藏起来了。”

      “ 河工之事关系万千百姓性命,你一定要妥善保管,若有机会,定要交给可信之人,为父的冤屈……或许还有昭雪之日。”

      她一直将卷宗藏在老宅书房的暗格里,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这位萧御史突然问及此事,是巧合,还是……

      “大人说笑了,”

      沈微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波澜,“家父被贬后便郁郁寡欢,家中旧物大多变卖,民女从未见过什么卷宗。”

      柳氏在一旁连忙附和,“是啊萧大人,这宅子都快空了,哪还有什么卷宗?许是传闻有误吧。”

      萧景渊看着沈微婉紧抿的唇线,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他今日前来,并非单纯为了卷宗——他查河工案已有半年,线索直指三年前沈仲文的弹劾案,而种种迹象表明,沈仲文是被人陷害。

      他本想从沈家后人这里寻些线索,却没想到,这位沈小姐看似柔弱,性子倒挺倔强。

      “是吗?”

      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御史奉旨办案,事关重大。沈小姐若是想起什么,还请如实相告,这不仅是为了沈前御史的清白,也是为了江南数十万百姓。”

      沈微婉指尖攥得发白。

      她当然想为父亲昭雪,可她孤身一人,带着年幼的弟弟,若是贸然交出卷宗,万一惹祸上身,她和阿砚该如何自处?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青禾焦急的声音。

      “小姐!不好了!小公子他……他又咳血了!”

      沈微婉脸色骤变,也顾不上什么萧御史,转身就往外跑。

      “阿砚!”

      萧景渊看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身旁的随从低声问道,“大人,要不要追上去?”

      “不必。”

      萧景渊摇摇头,目光落在厅外漫天的风雪中,“既然找到了地方,便不急这一时。”

      他顿了顿,又道,“派人盯着沈小姐的住处,另外,去查查沈砚的病情,找个好大夫过去看看。”

      随从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道:“是。”

      萧景渊重新看向柳氏,语气冷了几分。

      “沈府的家事,本御史不便多管。但沈小姐姐弟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二夫人,你担待得起吗?”

      柳氏被他眼神一慑,顿时吓得浑身发抖,连声道,“不敢,不敢……民妇一定好好照看小姐和小公子。”

      沈微婉冲进西跨院时,沈砚正躺在床上,小脸憋得通红,嘴角挂着血丝,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青禾急得直掉眼泪,手足无措地拍着他的背
      。
      “阿砚!”

      沈微婉扑到床边,握住弟弟冰凉的手,声音哽咽,“姐姐在,姐姐来了……”

      沈砚艰难地睁开眼,看着她,虚弱地开口。

      “姐姐……我没事……就是有点冷……”

      “不冷,不冷了。”
      沈微婉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他的发顶,“姐姐这就给你盖厚些,药马上就好了,喝了药就不冷了。”

      可她心里清楚,这点甘草熬的药,根本治不好阿砚的病。阿砚是去年冬天受了寒,落下的病根,这些日子一直时好时坏,如今更是越来越重。

      没有好药,没有好大夫,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弟弟被病痛折磨。

      就在她心如刀绞之际,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一个穿着青衣的随从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位背着药箱的老者。

      “沈小姐,”随从拱手道,“我家大人听闻小公子病重,特请了城里最好的李大夫前来诊治。”

      沈微婉一怔,抬头看向那随从——是萧景渊的人。
      李大夫走上前来,仔细为沈砚诊了脉,又看了看他的舌苔和面色,眉头微蹙。

      “小公子这是肺痨初起,又受了风寒,郁结于心,若是再拖延下去,怕是……”

      “大夫,求您救救他!”

      沈微婉扑通一声跪下,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要能救阿砚,民女什么都愿意做!”

      李大夫连忙扶起她,“小姐快起来,老夫定会尽力。只是小公子的病,需要名贵药材调理,寻常药物怕是不济。”

      “药材的事,小姐不必担心。”

      一旁的随从说道,“我家大人已经吩咐下去,所需药材,都会按时送来。”

      沈微婉愣住了。

      萧景渊为何要帮她?

      仅仅是为了那份卷宗吗?

      她抬头看向窗外,风雪依旧,可不知为何,心里那片冰封的角落,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她知道,萧景渊的帮助,绝不会是无偿的。那份被父亲藏起来的卷宗,或许很快,就该重见天日了。

      而她与这位萧御史的纠葛,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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