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 48 章 航海（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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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呦，嗨呦，迷雾的大海，
传说开始的地方，
死者的骨头拖着沉船流浪；
哦，他的灵魂被撕裂，
海底闪闪的，是他的灵魂碎片在漂荡；
嗨呦，嗨呦，我们划过诅咒的大海，
别染指宝藏，
别招惹复活的亡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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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嘴！都住嘴！你们在唱什么鬼！谁叫你们唱的！”
大副气急败坏地从船舱中冲出来，身手矫健得根本不像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离岸后的那阵顺风过去，船行的速度就渐渐慢下来。经验丰富的大副本该和船长正在船舱里商议航线、矫正航向，也不知怎的，忽然像是被踩到的老鼠一般，被船歌刺激到，咆哮着从船舱出来。
他挥舞拐杖，不由分说地敲向几位正在划桨的船员。因着大副的保镖布鲁单方面开展的屠杀，船员们对大副都满是畏惧，即使被打得抱头乱窜也不敢出声反驳。
直到其中一位船员被重重砸中后背，终于忍不住怒骂道：“不是我们，是那个厨房的小鬼！他说船长喜欢这首歌！”
大副气喘吁吁却中气十足地喊道：“埃尔普！埃尔普滚过来！”
小孩一直缩在角落，骂声一响，就被看热闹的船员一把推了出去。船员力道不轻，他狼狈地扑倒在地，又被大副一拐杖狠狠点在手掌上。
他吃痛地收手，面对大副的厉声质问，只结巴地回答：“他撒谎……不是我……”
之前说话的船员呸了一声。
眼见那边人多，小孩又慌忙改口：“是……我的意思是，我也是听别人唱的……”
他嚅嗫着迟迟没有开口，大副不耐烦了，他对待小孩不像是介绍上船的熟人，语气充满轻蔑和唾弃：“撒谎成性的小鬼，就像你的父亲、你的爷爷、你的祖祖辈辈一样，活着都是浪费！”
小孩被骂得低头趴在甲板上，眼睛却转来转去，最终停留在周围一直旁观的程墨身上：“是其他人说船长喜欢……”
“谁！”
大副一拐杖敲在甲板上，无情的声音令小孩瑟缩了一下。
“是布莱……”
“是我创作的歌。”
约拿一边整理衣领，一边从船舱中缓缓出来，略显不好意思地插嘴道：“我从以前就喜欢诗啊歌啊，埃尔普大概是在听到我哼歌的时候记住了曲调。”
大副冷哼一声，倨傲的脸上并没有面对船长应有的服从：“别搞这些东西，不吉利。”
约拿倒是不介意他的态度，温和地点了点头。
大副又一敲甲板，这次是朝围观的船员发火：“看什么看，懒鬼们！你们的活干完了吗！”
眼见热闹没了，聚起来的人群也自觉散开，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
林仿时愿意为程墨搞掉一船人，但不愿意陪他打扫卫生，从那次敌袭之后，整个人就不知道窝到哪里去偷懒了，只留程墨一个人在甲板上——他才刚冲完红通通的甲板，正研究那些渗进木头缝里的血迹该怎么办。
程墨远远地俯视小孩，大副一走开，他就忙不迭地起身，仓促间和程墨一对视，便慌乱地游离开目光，亦步亦趋地跟着其他船员走了。
程墨无动于衷地注视他的背影。埃尔普就是这种孩子，不聪明，出事又习惯性地撒谎来掩盖，最终给自己惹一身麻烦。
他双手插兜，巧妙地避开了从侧面向他撞来的刀疤男。
刀疤男趔趄了一下，一股浓重的酒味从他身上传来，他的神情比起出航前轻松很多，面对程墨也没再找麻烦，自顾自换了个方向席地坐在甲板上，光明正大地偷懒。
就在这时，一道令人在意的目光停留在程墨身上。
是布鲁。
程墨装作什么都没有发觉，片刻后，那道目光消失了。
程墨若有所思，随即找到在和其他船员边干活边聊天划水的雀斑脸：“贝拉吉，听说你分到了今天守夜？”
雀斑脸立即垮下来，在周围船员的哄笑中点头：“是啊，我恨夜班。”
“我代你一班……”
程墨停顿了一下。
雀斑脸了然地点头，带着程墨到了一处无人的角落，浮夸地开口道：“说吧，慷慨的老爷，你要啥？”
程墨问道：“这艘船有多少人你知道吗？”
雀斑脸答得飞快：“十五人。”
“你认识他们全部吗？”
“只是名字的话。”
“那给我一份全员的名单吧，埃尔普负责做饭，担心出问题。”程墨随口掰扯道。
雀斑脸比了个小菜一碟的手势。
程墨看着他熟门熟路的模样，忍不住问道：“你已经和不少人混熟了？（“街头生活的智慧，老爷。”）你或许知道一些尤金的事？”
“啊，那个可怕的刀疤男，”贝拉吉在脸上比划了一下，龇牙咧嘴的，“我这辈子都不想和这种人打交道。”
“怎么说？”
“这人身上有股子我讨厌的味道，麻烦，会害死周围人的麻烦。”雀斑脸说得很是笃定，大概又是他那街头智慧教给他的，“这艘船上没人认识他，大家都挺怕他，天知道船长哪里找来这个人的——我是说，约拿船长是个好人，但真的不怎么有看人的眼光。”
程墨倒觉得是约拿太会看人了：“他在船上干什么？”
雀斑脸耸耸肩：“不知道，但说真的，他干什么我都不放心。你能放心这样一个白天就醉醺醺的人给你看病还是给船看方向？”
程墨轻啧一声：“不知底细的人和我们一起在海上待不知道多少天？”
雀斑脸眯起眼睛看着程墨，程墨无辜地回望他。
“……兄弟，我承认你有点吓到我了，”雀斑脸的五官皱成一团，“让我想想……好吧，你成功了，我去打听打听他的消息。”
·
直到深夜，除了在离岸时偷袭巨鲸号的海盗船，一路风平浪静。
他们的运气不错。白天程墨在冲甲板的时候，已经看到了不少从巨鲸号边漂过的船只残骸，那些旗帜和船头的碎片，有不少在港口他曾瞥到过。
看来这也是涅瓦纳沉船打捞比赛的惯例，一些船只的目的根本不在寻宝，而在打劫掉以轻心的其他船只。
这才是启程第一天。
根据约拿的说明，参考伯爵夫人赠予的海图，他和大副选择了一条前往迷雾海海域最短的航线，但即使如此，到达迷雾海也需要十天的航程，沿途只有一座有人岛屿，船只会在那座岛稍事停留补给，顺利的话，不到一个月所有人就能回到出发的港口。
约拿说得轻松，船员们听得也很兴奋，但大概双方都不相信这通话。
代班雀斑脸值夜班的程墨窝在瞭望台里，他正借着月光，研究雀斑脸给他的船员名单。在布鲁的名字旁边备注了一个“玩家”后，他看向下一个名字：尤金。
笔尖点了点，最终留下一个问号。
“比起玩家，你更关注那个刀疤男？”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亲爱的，我要吃醋了。”
消失一个白天的林仿时正蹲在瞭望台边缘。他背对着月光，朦胧的月色柔化了他的轮廓，当程墨抬头看向他时，他露出一个比月光还要清浅的笑容。
程墨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又低头看向手中的名单。林仿时从善如流地跳下瞭望台，靠着程墨坐下。
冬夜的海上降温比预计更夸张，瞭望台更是四面透风，林仿时不自觉搓了搓手。
程墨虽埋首于正事，但似乎也分了点注意力在他身上，他随手将自己身上披着的毛毯撑起一个角，做邀请状。
林仿时一愣。
冷风灌进被捂暖的毛毯，程墨抖了抖，目光从名单转向林仿时：“你不进来？”
话音未落，林仿时就麻利地钻进去，和程墨贴得极近，发出一声享受的喟叹：“我开始有点喜欢这个副本了，不光和你独处，还能近距离接触。”
林仿时默契地接过程墨手中毛毯的一角，欲包裹住两人，而程墨则从自己那边的毛毯里掏出一个毛团晃了晃：“并非独处。”
黑猫抱着程墨的手指，和林仿时大眼瞪小眼。
林仿时的眉头拧成一团：“……我把它丢下去吧，反正它不会死的。”
“别犯傻，把毛毯拉上，我可不想照顾感冒的你。”
林仿时遗憾地撇嘴，将程墨手中的猫丢到一边，任由它在一旁喵喵抗议，他比划了个“你有毛”的嘴型，然后用毛毯将两人围得密不透风，用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坐在程墨身边。
程墨的注意力又回到名单上，但他默默调整了一下坐姿，方便林仿时靠着。
林仿时闭口不言，令人惬意的寂静在两人之间流溢。
一连备注完十五个名字，重点标出了尤金、莫宁、埃尔普后，程墨怔怔地看向首行的约拿。
船身在随着波浪轻微地起伏，程墨优越的听力捕捉到了周围的一切：风声，水声，帆在摇晃，绳索轻微地碰撞，船舱里人们此起彼伏地打鼾，一直到海底深处鱼群默默地潜行，在月光下融化成一曲催眠的摇篮曲。
程墨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林仿时温柔地询问：“结束了？”
“懒得想了，”程墨揉揉眼睛，在怀中摸索棒棒糖，“早知道不和红心分开了，这样现在在动脑子的就是她。”
林仿时接过他手中的纸片子，无趣地翻来翻去：“想那么多干什么，等着，故事自然就发展下去了。”
并非脑力派的程墨赞同地点点头。
林仿时见他不再思考正事，眉眼都明朗起来：“离天亮还有时间，我们一起看星星看月亮吧？”
真是他预想中的浪漫约会。
不知情的约会对象叼着棒棒糖，白色的塑料棒被咬得一晃一晃：“总不会是数星星吧……星座什么的吗？但我基本都不认识。”
说着他便仰起头，脑袋枕着瞭望台边缘。
茫茫无际的海中，只有这艘小船。夜空深邃，繁星罗列，星河蜿蜒垂坠到水天相接的一线，那里微风簇浪，星光也在海面不定地摇曳。
程墨应景地轻哼了一段船歌，约拿所写的，被不知情的船员们唱过：“海底闪闪的，是他的灵魂碎片在漂荡……”
林仿时安静地听了一会。
程墨哼得其实没什么音准，好歹声音低沉丝滑，因此跑调跑着倒也自成了一首动听的新歌。
他在程墨的轻哼中看向天边最亮的那颗星：“这是北极星吧……”
“等等，还是天狼星？我听说有冬季大三角来着……天狼星在大犬座里吧……这三角形像个狗头吗？”
程墨的歌哼岔了气。
他看到林仿时已经从毛毯里钻了出来，正点击腕带寻求场外援助。
事实证明，即使临时搜索资料也不能速成一位天文学家，林仿时愁眉苦脸地看着虚拟屏上检索出来的星图，脑袋抬起又低下，对照着头顶众星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程墨将从林仿时身上滑落的毛毯重新披到他肩上：“你就不能单纯看着星星，发出‘哇，好漂亮’的感慨吗？”
林仿时幽怨地看他一眼：“你不总觉得我肤浅吗？我知道你就是嫌我是个没文化的花瓶。”
程墨眨了眨眼，很是莫名其妙。
“书到用时方恨少，”虚拟屏的蓝光给林仿时俊美逼人的脸投射下神秘的阴影，倒是不愧于自封的花瓶，“要是我这时候随手点着星星就能说出每个星座的故事，那我不是帅死了？”
程墨轻笑一声：“不过是些人编造的故事。”
他随手点着困惑林仿时的那几颗星星：“我不知道像不像狗头，反正我看着就是个三角形。”
“你真没有浪漫细胞，”林仿时一如既往地叹息于他的不解风情。
他高高伸出手，描摹着星座们粗糙的外形：“你看三颗星星如此相似，如此接近，但实际它们并不是一起诞生的……”
“最明亮的那颗星星诞生得最早，它懂得很多，看到了无数眼皮子底下的爱恨情仇。但它一颗星很孤独，于是它向夜之女神许愿，希望有一颗同伴星。慷慨的女神满足了星星，用它的记忆为代价，送给了它一颗伴生星星……”
“但那颗伴生星看上去又黑又丑，失去记忆也忘记孤独的最初星星反而不乐意了。它悄悄地远离这颗丑星星……直到某天，流浪很久的它回头，看到它身后有一颗又大又明亮的星星，和它那么相似，它想起了孤独的滋味，它想拥有这样的朋友。”
“它迫切地追逐着那颗亮星星，不可思议地是，无论它跑得多么急切、多么飞快，它和亮星星的距离始终没有拉近过。”
“再说那颗丑星星，它拥有着最初星星的记忆，是被夜之女神仿造最初星星制作的假星星。它记得最初星星的孤独，再加上被它疏远，使得它更加孤独，所以它也和它的原型一样，祈祷自己有一颗伙伴星星。”
“一切都如此相似，失去记忆的假星星也嫌弃身边那颗新的伴生星，它逃向另一个方向。它们都不知道，星星只有远离了才能看到光芒。被它留下的伴生星又大又亮，还抱着两颗星分量的记忆，傻傻地追着假星星。直到某一天，假星星看到了明亮的最初星星，它向往地追逐着最初星星，而最初星星追着傻星星，傻星星又追着假星星，三颗星在天空中上演着一场永不结束的追逐战。”
“……这故事，很浪漫吗？”程墨迟疑地问道。
“……我都说得口干舌燥了，你就不能为我鼓个掌吗？”
趴在地上的小黑猫挥了挥尾巴以示嘲笑。
程墨如林仿时所愿，草草地拍了拍手：“好吧，其实还不错，你意外地很擅长编故事。”
林仿时得意地一笑，毫不谦虚：“天生的。”
程墨又看向那三颗组成三角形的星星，满脑子最初星星、假星星、傻星星的，他抽出薄荷糖球，指了指其中一颗星：“也许有一天，抱着三人份记忆的傻星星追累了，化作一道流星坠落到地面，去拥抱它回味无数次的、人间丰富的喜怒哀乐……”
白色的糖球模仿流星的轨迹，沿着天际滑落下来。林仿时隔着糖球呆呆地凝视着程墨。
“最初星星望着傻星星的背影，难过得哭出来，泪水连成银河，倒映出冲它而来的假星星，它觉得不可思议，但也开心地迎了上去，两颗终于相遇的星星手牵手，一起创造了无数新的记忆。”
糖球回到空中，草草比划了个爱心，然后被程墨塞回嘴里。
“别老是只看着眼前的星星，世界大得很。你会发现，一直追逐的星星也只不过是无数颗星星中的一颗，你最终会发现，追逐星星这件事其实也很无趣，你还能逗逗小鸟、晒晒太阳，世界有趣得狠。”
程墨说得漫不经心，但林仿时听出了他的意有所指。
林仿时一错不错地凝视着懒洋洋的程墨，他漆黑的眼睛比夜空还要深邃，倒映着漫天星辰的清辉。
他想，星星也许有无数个，但月亮只有一个。
不会有比月亮更好的了。
永远不会。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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