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第 69 章 航海（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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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拿完全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镇定。
他早就慌了神，但又在犹豫程墨之前的话：“我，我不知道……得好好想想……普通人会做的……我自己想做的，真正想做的……”
程墨坦率的话在复活者本该冷却的心上敲出了一丝缝隙。
林仿时又压低了些声音，想来魔鬼在耳边窃窃私语时，一定也是这样动听：“也是，毕竟她曾是你深爱的人，你们相爱的时光是如此快乐，哪怕她后来复活却背叛了你……”
“不对。不对。奇怪，太奇怪了，整件事都太奇怪了……只是区区失忆，就会让一个人面目全非吗？”
林仿时观察着约拿的眉眼，看到他不受控制地被自己的话吸引，激动地舔了舔嘴唇。
“你明明没有变，她要是没变的话，为什么你们之间却无法重新相爱？”
约拿挤出了痛苦的呻吟：“我不知道……”
他已节节败退，林仿时却还在穷追不舍。
“为什么？明明是同一个人，只是复活而已，为什么复活之后她却完全变了？外貌、声音、说话的方式……别的都没变多少吧？”尾音落下，林仿时不给约拿更多思考的时间，就话头一转，“你难道没想过吗，为什么？”
“……”
“记忆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也许……并不是她的灵魂消失了，而是有什么其它东西，占·据·了她的身体？”
约拿的声音嘶哑：“……什、么？”
林仿时的语气浮夸，因那悦耳的音质反而显得更具说服力：“不会吧，你真的没想过吗？不是她变了，甚至不是她忘了你，也许，只是有别的什么占据了她的身体，她还是曾经的她。”
“不可、能……”约拿摇着头，有气无力地反驳道。
“真的不可能吗？你宁可怀疑你们的爱，都不去怀疑存在真正的恶魔？”
“……你有什么证据？”
“简单。杀了她，杀了这个占据她躯壳的恶魔，也许她就能重新醒来了。”
“……哈？”
“你想象一下，也许此时此刻，你的妻子都还在那具躯壳里哭泣……为什么，这么久了，她的爱人都没来拯救她，明明她那么相信他……为什么……”
仿女声的气音如一声极力压抑的啜泣：“我在这里，你在哪里，约拿？”
林仿时凑到约拿耳边，抓起他的手，操纵他的手抬起伯爵夫人的脸：“你仔细看看这张脸，这双眼睛。你猜猜，她在不在那里面？”
伯爵夫人察觉到不对，想要大喊，但被林仿时提前一步下手，她的嘴巴拼命开合，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眼前的情况太诡异可怕了，她的眼泪不禁大滴大滴落下。
“她……？”
“她哭了。”林仿时低低笑道，“刚才你那么吓她都没有哭，为什么？落泪的究竟是谁？”
“……是她，她听到了……”约拿的思维混乱，就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真的在！”
林仿时小声惊呼：“天哪！整整三十年她都被困在里面？”
同样被折磨了三十年，约拿的手不自觉蜷缩了一下，他的眼底混合着后悔、害怕和一点微不足道的期待。
林仿时悄悄松开了抓住约拿的手，蛊惑着他：“去吧，好孩子……不，王子殿下。”
牵线木偶般，约拿浑浑噩噩地扣住了伯爵夫人的脖子。
他好像真的透过那双布满泪水的眼睛看到了爱人的灵魂：无声的惨叫被他理解成求救，死死抠抓他的手被他误以为是感动，连那阳光在泪水上的反射被他错觉成灵魂的转换……
激烈的挣扎在一点点变弱，嗬嗬的叫声卡在喉咙里，约拿的眼底刚浮现些微动摇，就听到林仿时又在他耳边说道：“等等，万一搞错了怎么办？也许你的爱人真的复活了，只是她想要摆脱你，才伪装成失忆，移情别恋，甚至谋划了一连串害死你的事件……”
“她不会！”约拿的语气提高，林仿时的话语触及他的逆鳞，愤怒又开始燃烧，将他所剩不多的理智燃烧殆尽，“她永远不会这么对待我！从她复活开始，她就不是本来的她了！”
约拿的手下施加着更多力气。
“也对，她不爱你，空有熟悉的皮囊，没有承载你们共同的回忆，根本称不上是以前你深爱的那个她……”林仿时的声音里透着笑意，那是成功戏耍猎物的声音，“话又说回来，你也是复活者，为什么你会觉得，只有她变了，而你自己却没变？”
约拿一怔。
为时已晚，伯爵夫人恰在此刻，在他的掌中，停止了呼吸。
约拿呆滞的目光缓缓上移，从自己爆出青筋的手，到伯爵夫人脖子上的痕迹，再到那双睁大爆出的眼——在无神的瞳孔表面，他看到了倒映其上的，自己丑恶狰狞的脸。
耳膜充血带来的巨大轰鸣声中，唯有一道讥讽的声音清晰可闻：“就这么巧合吗？只有她复活之后变成了另一个人，而你却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当然……不……”
“呵呵，复活后，她要是改变了，你难道没有变吗？可要是你自身没变，为什么会觉得她变了？你如何笃定，她复活之后不是原本的她，但自己却还是复活之前的自己？”
约拿想反驳这一串质问，但他的嘴唇翕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回忆碎成一片片，在脑中摇摇欲坠，构成自我的概念在体内分崩离析——那些他本该坚信不疑的东西。
恶魔的声音却还在耳边纠缠，一点点击垮他残存的意志：
“好好厘清你的记忆吧。你恨她所以杀了她，但你对她的憎恨真的源自于你的内心？你爱她所以迟迟不愿对她下手，但你对她的爱也是曾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吗？你真的是记忆中的自己吗……”
“又或者，你的记忆是真的吗？”
空气如此凝重，快要窒息了……约拿的呼吸一点点加重，却始终无法汲取赖以生存的养分……呼吸为什么会是一件如此艰难的事情？
他踉跄着跪倒在地，捂住了自己的脖子，可空气却始终透不进来……
啊，不对，不是空气进不来，是自己屏住了呼吸……
眼前一片无法驱散的黑暗。
轻佻的、残忍的、毫无同情的声音将他脑中模糊的猜测一点点说出，而他连阻止的力气都没有：
“你真的觉得，复活之后，自己还是从前那个探险家吗？”
·
“啊——”
更像是一声濒死野兽的哀嚎。
在不似人声的诅咒中，万念俱灰的约拿抓起脚边的碎玻璃片，用尽全力划开了自己的喉咙。
猩红的血液喷溅如同喷泉，他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程墨赶到他身边时已经来不及了。约拿下手得太过干脆，只一会就生机尽断，而复活的机会，也不会再有第二次。
他目光涣散，朝程墨摇摇头，因为喉咙破损，他发不出声，只能蠕动着嘴唇：
我什么都不是……这才是我该做的。
他自顾自比划完，视线一偏，望向伯爵夫人的方向，带着无限眷恋，闭上了眼睛。
约拿死了。
他呼吸消失的瞬间，所有人的腕带一齐震了震，那是代表副本结束的声音。
程墨一动不动。
林仿时望着他，笑得格外灿烂，在布满血色的场景中甚至显得荒诞：“达令，你不看看吗？”
程墨的眸色暗下，他压低声音询问：“你做了什么？”
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但他的气场完全变了，并非尖锐的杀气或者沉重的压迫，更像是从毫无波澜的海面一口气潜入到最幽深的海底。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他们这里不对劲——只有真正直面程墨的人例外：闻言，林仿时显得有些怀疑地回答：“呃……聊聊天？”
他说完，噗嗤一声笑出来，但是笑意未达眼底：“怎么，你要为了一个NPC和我打一场？我还是建议你先看看你的任务完成情况，你会有惊喜的。”
程墨死死注视林仿时——但对方压根没有任何想跑的迹象，甚至连半点心虚都没有——他手下不停地点开腕带，虚拟屏上的字只需扫一眼就能记住：
【基本任务：副本结束前存活。已完成。
副本任务：寻找沉船宝藏，完成伯爵夫人的悬赏。已完成，奖励1000积分，奖励于副本关闭后一个工作日内送达。
隐藏任务：完成约拿的心愿。已完成，额外奖励500积分，随机S级道具两件，奖励将于副本关闭后一个工作日内送达。
S级副本：《复活者的航海》已通关。】
伴随副本任务完成的通知，还送达了一个附件。
程墨隔着虚拟屏幽蓝的光和林仿时对视，在他期待的目光中点开附件，不出所料，附件里装载的即是他和唐绯进本的目的、他们一直苦苦寻求的东西：邀请函碎片。
而且和之前拿到的邀请函不同，屏幕上显示了道具名称：邀请函and。
他们所有的目的均已达成，但程墨的脸色并不好看。
只是几分钟。
他看到顾明贤和勾陈进了书房，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得知奚厌被顾明贤拼着受了点伤才送出副本；方知乐的催眠能力被废，能保护他的人也不在，副作用上来他看上去也做不成什么；老太太和小黑猫已经安顿好了船上的所有船员NPC，正朝这里赶来。
玩家们的斗争已经到了尾声，只要副本NPC那里再帮忙一把……
约拿的惨叫就是在这时候传来的。
程墨抬头，只看到林仿时脸上没有掩饰的轻松，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闪烁着他无法看懂的恶意和冷厉，与之对比的，是惨烈的血光中，约拿了无生气的目光。
现场一目了然，不用问林仿时也知道，正如他所说，他和约拿之间只是聊聊天，约拿确实是自己划开了脖子。
但那只是表面看来。
约拿完全丧失了活下去的欲望，甚至因为游戏的通知可以证明，他在临死前确定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就是自我了断……可这怎么可能，就在短短几分钟内？他断绝了所有对未来的憧憬、对过去的纠葛、对回归正常的期待，只一心求死？
即使看完任务通知，程墨的表情还是那样凝重。
林仿时见状，实实在在地惊讶道：“你还在生气？难道隐藏任务没完成？还是你没拿到邀请函碎片？又或者副本名称没有发生改变？”
程墨动弹了一下：“……你所做的，都是为了副本任务？”
林仿时微笑颔首：“你不是一直很烦恼副本任务和邀请函碎片吗？我就想着帮帮忙……”
程墨摇头，眼神冷淡：“不该是这样。”
林仿时的语调勉强维持着流于表面的轻快：“副本故事的发展会随重要角色想法的变化而变化。你看，游戏通知都承认了，这就是副本NPC最后的愿望……”
程墨轻轻指正道：“是约拿被你篡改的愿望。”
“篡改又怎么样？”林仿时烦躁地抓了抓精心保养的头发，他有时候真的很不懂程墨的想法，“既然有更快速的捷径，为什么不去走？”
程墨的语气平稳又温和，根本听不出他正在生气：“不对。如果能让所有人都得到应得的，即使那是不可能走下去的路，我也会选择更困难的那条道路……”
林仿时的表情像是孩子一样，茫然无知、纯真无辜，配上那张秀美精致的脸，让人几乎要心软揭过一切——
但程墨像从前强调过无数遍那样，又一次耐心地和林仿时解释道：“如果拿所谓的故事结局来说，你只是想看到一个你满意的结局，但我想看到一个所有人都满意的结局——即使达成结局的过程十分困难。你选择自己唾手可得的东西，但那只是从可能会遭遇的困难前逃避了，这不对……”
那只是屈服于自身浅薄的欲望罢了。这就是游戏想看到的。
“……你要对我说教？为区区一个副本NPC？”
两人的视线纠缠在一起。
林仿时看着程墨那张他无比喜欢的脸，又一次深深地愤恨他的无动于衷。
林仿时的呼吸稍显急促。一些意味不明的画面像是被搅动的海水，在眼前反复上浮……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随意向后捋了一把头发。
等到长发重新垂落下来，林仿时整个人的气氛也变了。
原本伪装出的浮夸情绪从脸上被抹去，唯独留下些许漫不经心，和眼底晃过的一丝恶意：“啊……看你的表情，我做错了？”
程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表情陌生的林仿时。
骤然变脸也没引起对方的动摇，林仿时无趣地撇撇嘴：“我以为你还挺喜欢这个NPC的……糟糕，这可有点失败，做了这么多，结果我既没能让你高兴，也没能让你厌恶……”
语气缓和下来，像是平时撒娇那样，带着一点示弱，配合他此时的表情显得令人毛骨悚然：“既不是任务，也不是NPC……下一次是什么好呢？”
程墨像是早就预想到这一刻，只是平静地说道：“没必要做这些试探，我在意的东西很多，但我也有能力帮助他们。”
林仿时冷笑一声：“嗯？看看约拿的尸体，亏你能说出这些话……”
“那只是因为我曾相信过你，”程墨叹了口气，“是我的错，但事情已经发生，再去懊悔纠结也……”
“相信？”林仿时厉声打断，“你连我喜欢你这件事都不相信呢！”
程墨打量林仿时的表情。
这句表白他曾听过无数遍，他也确实并不相信：“不，是因为你喜欢我这件事可以方便你隐藏你的真心。”
林仿时嗤之以鼻：“真心？我的真心？”
“你知道很多事情，你也隐瞒了很多东西，借着喜欢我这件事方便了很多你的行动……”程墨头一次觉得嘴中的糖球太苦了，那点苦涩一直在舌尖化不开，他只好生生咽下，“如果你非要我说的话，我只是想问你一句……”
“你是L吗？”
说出口就知道，会有什么东西无法挽回，但程墨还是说了。
林仿时的表情一片空白。
不是平时精心设计的温和娇气，不是几秒钟之前暴露的刻薄恶劣，程墨好像终于触及了一点林仿时重重掩饰的真心，因为有那么一瞬间，他看着林仿时的眼神，以为他会哭出来——不是平时那样装哭假哭，是真正的，伤心欲绝地落泪。
但他没有。
“……这就是你们的猜测？”林仿时的语气轻飘飘的，他的视线从不远处的唐绯他们身上掠过，重新落进程墨毫无波澜的眼底，“哈哈，太可笑了，绝赞的笑话，我能笑上三天三夜，哈哈，哈哈哈哈……“
程墨打断了那做作又扭曲的笑声：“别转移话题。”
“L？别恶心我了！”林仿时面上是未加掩饰的深恶痛绝，“确实，我知道一些事情，也隐瞒了一些事情……是的，你的直觉真的很可怕。”
“但我不是L。”
程墨点点头：“好。”
他没说相信，也没说不信。
副本结束，离开副本的通道已经打开，林仿时看了一眼身边黑黢黢的通道，又深深望了一眼程墨：
“N是无法战胜的，你为什么非要选择那条困难的路呢？”
程墨沉默着看向他。
林仿时嗤笑着摇摇头：“算了，你要小心一些……”
“还有，别怀疑我的真心……”
语毕，林仿时钻进了那条离开副本的通道，但那背影看上去更像是落荒而逃。
程墨久久凝视着那身影消失在通道里，神情也在光影变换下忽明忽暗。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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