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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钱玉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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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沿着西华门大街慢悠悠地前行,远远地看到城墙时拐进了前方的第二个巷口。片晌后,马车停了脚。门前,“钱宅”两个大字高悬,气势恢宏。
褚清览下了马车,礼貌地上前扣门。待说明来意后,门房赶忙去传话。约来一刻钟后,宅门大开,嘴角含笑的灰衣青年将褚清览迎进宅内。一入宅,路上回廊环转,雕梁画栋,镜池映山,青竹斜影,闻香幽兰,可不谓不令人目不暇接。
“主君就在前方的抱石轩里,还请郎君独自前往,”青年笑容可掬,躬身一请。
褚清览谢过青年,留下吴顺在这等候,听着琴音,沿着一路□□走向内里。绕过假山,抱石轩赫然映入眼帘。轩内,清瘦的中年男人头戴仙桃巾,一身米白祥云金纹道袍,美髯飘飘,如痴如醉地弹奏着手中的古琴。
乐曲慷慨激昂,气势恢宏。褚清览轻声走到轩中,静候在一旁,也听得心醉神迷。一曲终,两人具是百感交集。
余韵过后,钱玉衡一口饮尽杯中酒才堪堪回神。他回过头来,板着脸询问,“你是鹤鸣的学生?倒是同他这老小子年轻时一样,有着一副好相貌。”
“小子褚清览,见过钱师伯。”褚清览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钱玉衡打眼这小子恭敬谦逊,落落大方,眼睛清澈真挚,一声师伯更是叫进来他的心里,脸色也缓和起来,“过来坐吧,你我不拘那些虚礼。”
褚清览笑得真切,走近石桌,提起手中的的酒坛子说,“本当一来汴京就该来拜访师伯,可是一连被科考的事绊住了脚。听老师说师伯精通酒道,潘楼最近推出了一款杭州来得新酒,叫明前春,小子特意买来给请师伯品鉴。”
钱玉衡看见了酒,立马呵呵笑了起来,接过了酒坛就迫不及待的倒入新杯中品鉴。酒入口中,清香甘冽,回味悠长,钱玉衡点头称赞。
褚清览见钱玉衡喝的开心,又从怀中拿出一封信,双手递给他,“师伯,这是老师要我转交给你的书信。”
钱玉衡放下酒杯,接过信来看。不知是不是酒入衷肠,钱玉衡满眶热泪,双手拿着信止不住地颤抖。片刻后,他才冷静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和蔼地看向褚清览,“既是鹤鸣所托,我虽闲赋在家,却也会尽力照顾你一二。”
“如此,小子就谢过师伯了。”
钱玉衡受了褚清览的大礼,将他扶至石桌上,同他讲起了当今朝廷上的格局。
绍平元年,新帝年轻,太后陈氏摄政。无先帝压制,陈氏一族迅速把持了朝政,一时风光无限。绍平三年,陈党诬陷永宁郡王造反一案,在朝中点起了一把火,激怒了朝中众臣及宗室。一月间,三位先朝元老当众死谏,血染常朝殿,吓坏了年轻的新帝,陈党一时无法收场。当时时任翰林学士的蒋祁时崭露头角,缓解了朝廷与宗室的矛盾,堵住了悠悠众口,成为了朝中士人的主心骨。为对抗权势滔天的外戚党,蒋祁时常在万松岭梅园举办诗会,久而久之,松山诗会闻名汴京,蒋祁时一众人也称为松山党。
“这蒋祁时也是治世能臣,才干了得。只是他为人急躁,看不惯新官家扭扭捏捏的性子,凡事都要插手。朝中太后在,那陈固宁也不是吃素的,一时间,朝中两党相斗。民间更是有稚童传唱,‘汴京富贵何处有?陈家来阿猫,蒋家有阿狗’。”钱玉衡说着不禁嗤笑了一声,又接着愤愤道,“此等弄权之辈,迫害了不少朝中的忠良。只是当今天子已过而立,确仍是软弱无能。”钱玉衡满眼凄凉,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下。
褚清览初来汴京,虽让葛平乐从市井中打探出来些蛛丝马迹,但也在此时才知道朝中局势严峻。
“眼下虞国公禁足,松山党把持朝政。他们以为自己赢了,实际上还早着呢。清览,如今官宦中广传你依靠佞幸取得探花郎。但你可知,英雄不问出处,为自己正名的最好办法是强大自己。”钱玉衡紧紧握住了褚清览的手,眼中的仿佛燃起了熊熊烈火。
回到小院,褚清览中榜后的茫然烟消云散。他的眼睛清亮,嘴角含笑,一路的思索让他明白了——佞臣上位又如何,背负骂名又如何,这些终将是他的垫脚石。只是他又是否会在这追名逐利中流失自己呢?他的目光停留在窗外枝繁叶茂的梨树上,流露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高深莫测。
五日后,褚清览前往吏部入职。一路上碰到不少办理入职文书的同年,他们的眼神或嫌弃轻蔑,或巴结讨好。褚清览却是一身轻松,含笑示人,风度翩翩。办好文书,褚清览兴奋摸着文书上的字——“授大理评事,知中牟县事。”虽是知县,却紧邻东京,褚清览心想,这佞幸的名头还是有点好处的。他收好文书,往外走去。
“哎,明空兄,等等我,”武获也是喜气洋洋的模样。
“裕丰兄,恭喜裕丰兄通判扬州。扬州自古富庶,是个好去处。”褚清览回头喜笑颜开。
“虽是扬州,可到底离京城远,不及你。我看这诬蔑没中伤你,到还是实打实的给了你好处。”武获故作羡慕地揶揄道。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褚清知道武获没有坏心思,也调笑道:“可不是。”
“哼,神气什么,不知廉耻。”何迹十分不屑地在一旁啐了一口,又一溜烟儿地走了。
武获和褚清览两人有些懵,两人目光短暂交织,“噗哧”一下笑了起来。
“这何迹,品行不端,听风是雨,对地方来的进士多不屑。只是,他虽是二甲,却是授应天府宁陵县知县。估计用不了几年就会调回京来,倒比你我两人轻松许多。”武获边走边讲,言语中颇有些不爽。
褚清览望了望远处的大内宫苑,巍峨高耸,端庄华贵,“他父亲官居四品,母亲乃永安伯嫡次女,固然是有这份实力。你我来自外地,不必东京的士人。一朝登天,无权无势,还是要靠自己打出名堂来。”
一旁的武获听后也有些沉默,心中既怀揣着未来的憧憬,也有着未知的忐忑。反倒是出褚清览先转移了话题,“不说这些了,裕丰兄。不久后你我就将分别,三日后小弟我在家中治席,你可一定要来啊。”
武获也忘却刚刚一瞬的烦恼,咧嘴高兴的应下,“一定来。”
回到家中,吴顺三人高兴地围了上来,褚清览无奈地笑着把文书拿给他们看。
“知-中-牟-县,”葛平乐慢慢地读了出来。自从跟了郎君后,郎君一有空就会教他和哥哥识字,郎君没空时还会让吴顺哥教他们,如今他和哥哥已经认识很多字,只是写起字来还是会被郎君说像“鸡爪子”。
葛平乐高兴地询问褚清览:“郎君,这中牟县在何处,离东京城远不远。”
吴顺立马打断说:“傻平乐,郎君当了官,该叫主君了。”
褚清览轻轻地打了一下吴顺,“尽欺负平乐。这中牟县离东京不远,是畿县,我们来东京时还曾经过那里。”
“那可太好了,”葛平乐开心的跳起来,惹得刚刚被打的吴顺泄愤似的揉了揉他的头。
几人虽是名义上的主仆,但一路来褚清览早已把他们看作家人,因此他们住在一起总是打打闹闹,轻松愉快。褚清览宠溺地看了会儿他们打闹,然后正经道:“好了,三日后我要宴请一些好友来家中吃酒。平安等会去送请柬,吴顺去置办东西,平乐去把信送去驿站,寄回潭州。”
“是,主君。”三人齐刷刷地应答,然后喜气洋洋地分散开来,去做自己的事。
褚清览站在他们身后只感觉放松惬意,心想,这才是家,转头故作老成地负手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