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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没疯 ...


  •   北方的冬天从不是循序渐进的冷,而是一场猝不及防的突袭。前一日还能裹着薄羽绒服在街上晃悠,一夜北风卷过,街面就被冻得发脆,踩上去能听见细碎的冰裂声。行人都缩在鼓鼓囊囊的大棉袄里,领口翻得老高,只露出半张脸,呼出的白气像棉絮似的,刚飘到眼前就散了。街角的烤红薯摊冒着滚滚热气,甜香混着煤烟味裹住扎堆取暖的人,他们搓着手唠着家常,笑声被风剪得支离破碎,却依旧透着人间烟火的热乎劲;卖糖炒栗子的大爷裹着军绿色的厚大衣,双手拢在袖筒里,吆喝声隔着白气传出去,成了冬夜街头最实在的背景音。

      但不是所有地方都能沾到这份热乎。

      医院的暖气开得足得有些过分,进门瞬间就像撞进了盛夏,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药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暖得让人发闷。医生护士们只裹着一层薄薄的蓝绿色工作服,布料紧贴着后背,被暖气烘出一层薄汗,却依旧步履仓皇地在走廊里穿梭——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冰冷的地面,脚步声急促又杂乱,推着治疗车的轮子碾过瓷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这个季节的温暖似乎格外耗费健康,急诊室的门口排起了长队,咳嗽声、孩子的哭闹声、家属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明明是满室的暖意,却让人从骨子里透着冷。尤其是在暖气费水涨船高的日子里,医院的暖烘烘更像一种讽刺,它包裹着病痛与焦虑,把人间的悲欢离合都焐得发烫,却唯独焐不热人心底的冷。

      VIP病房里,窗帘微微拉着,边角处漏进一丝惨淡的光。病床上躺着的男子容貌俊俏,眉眼清俊得像是画出来的,此刻却泛着病态的苍白,连唇瓣都没了血色。乌黑微长的碎发软软地搭在额前,隐约遮住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睫毛尖似乎还沾着未干的湿气。高挺的鼻梁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热,而是身体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顺着皮肤往下淌,凉得人打颤。他叫谢何玉,刚满二十二岁,左手背上插着输液针,透明的输液管里,药液正缓缓往下滴,顺着血管蔓延开一阵轻微的刺痛。

      他侧躺着,目光落在对面窗帘遮掩的窗户上,病房的窗户朝东,本该是迎光的方向,却被一栋高耸的写字楼死死挡住,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暖气的热度在皮肤上流连,可那种透骨的阴冷却从脚底往上钻,顺着脊椎蔓延到后颈,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肩膀。他的表情有些懵,眼神灰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层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敲在心上,沉闷又压抑。输着液的手隐约泛着疼,另一只手动了动,勉强抬起来遮在脸上,掌心的温度贴着冰凉的脸颊,却依旧驱散不了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弥漫的沉闷。谢何玉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门口,眼睫颤了颤,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瞬间凝聚了几分,看清来人后,眉头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眼底掠过一丝厌恶,又猛地把脸转了回去,对着那蓝色的窗帘。

      “你来干嘛?”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语气里满是疏离,像是在驱赶一个不速之客。

      门口走进来一个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五官硬朗,轮廓分明,却透着一股岁月沉淀下来的沧桑。他梳着经典的大背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一丝碎发都没有,油亮得能反光,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熨烫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领带打得规整,浑身上下都透着上位者的威严与刻板。男人身边还站着一位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身亮粉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白色的皮草外套,妆容精致得像是橱窗里的洋娃娃,看起来和谢何玉年纪相仿,眼神却带着几分怯懦,紧紧挨着男人的胳膊,不敢抬头看病床上的谢何玉。

      男人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回应谢何玉的话,也没有上前的意思。女子更是沉默,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高跟鞋尖,病房里瞬间陷入了死寂,只有输液管滴答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许久过后,谢何玉终于忍不住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平静。他侧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门口的两人,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情绪:“我弟呢?”

      听到“弟”这个字,男人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嘴角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瞬,肉眼可见的情绪波动,但也仅仅是一瞬间,他就迅速恢复了刚才的淡漠,甚至还添了几分烦躁,仿佛谢何玉问了一个多么搞笑的问题。

      “我说过了,你没有弟弟。”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你和你妈一样,精神不太好,但这不是借口,别总爱胡思乱想。”

      “我没有胡思乱想!”谢何玉猛地提高了音量,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松开。他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心口的窒息感。他太激动了,丝毫没有注意到左手背上的输液针已经移位,透明的输液管里,暗红色的血液正缓缓往上回流,顺着管壁形成一道道狰狞的痕迹。

      “我有没有弟弟,你比我清楚!谢祝明,”他一字一顿地念出男人的名字,眼神里满是恨意,像是淬了冰,“你以为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没人知道吗?你把他藏哪了?”

      谢祝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阴沉得可怕。他的声音又低了一个度,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看来你病得更重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谢何玉手背上回流的血液,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内个疗养院,你妈也在那呆过,是个很不错的地方,适合你好好休养。”

      “咣当——”

      一声巨响打破了病房的死寂。谢何玉猛地掀开被子,一把拽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输液架被他带得轰然倒地,玻璃输液瓶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刺耳至极,药液混着血液在冰冷的地板上蔓延开来,形成一滩诡异的痕迹。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脚底传来刺骨的寒意,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气势。他死死地盯着谢祝明,眼神里满是通红的血丝,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我妈当时也是被你骗过去的吧?!”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充满了质问,“你问过我想不想去吗?你问过我妈愿不愿意吗?!我没病!我也没疯!我只想知道我弟在哪!”

      病房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巡查的护士听见声音小跑进来,看到眼前的景象吓得脸色发白——碎掉的输液瓶、满地的药液和血液,还有对峙的父子俩,尤其是谢何玉那副状若疯癫的模样,让她忍不住往后缩了缩。但她还是强作镇定,小心翼翼地扶起倒地的输液架,拿起棉签想要按住谢何玉手背上的出血点。

      “先生,我给您重新扎针——”护士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不用了。”谢祝明打断了她的话,脸色依旧阴沉,一字一句道,“我带他转院。”

      “我说了我不去!”谢何玉挣扎着想要后退,却被突然从门外进来的两个黑衣保镖按住了胳膊。他们的力气极大,谢何玉根本挣脱不开,手腕被捏得生疼。

      谢祝明脸上的青筋暴起,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在这个家里,你说话好使吗?”

      谢何玉还想反驳,却被保镖捂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他不情不愿地被两个保镖连拖带拽地拉出病房,赤着的脚在地板上带出咚咚的挣扎的声音。谢祝明跟在后面,脸色冰冷,那个花枝招展的女子依旧紧紧挨着他,眼神里满是惊恐。

      三十分钟车程后,车子停在了一栋偏僻的建筑前。这里远离市区,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一片荒芜的空地,寒风卷着枯草四处飘荡,显得格外荒凉。

      谢何玉被保镖从车里拽了出来,他的行李箱也被扔在一旁。这是一栋不到十层楼高的方形小楼,外墙是单调的白色,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水泥盒子。门口是两扇厚重的金属大门,冰冷而坚硬,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他被保镖推着走进大门,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景象,身后的大门就“咚”的一声重重合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

      哒哒哒的,一个护士走了过来,她裹得严严实实,戴着厚厚的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她接过谢何玉的行李箱,示意他跟上,然后转身走向大厅中央的一个巨大石柱。石柱看起来是实心的,走近了才发现侧面有一扇隐蔽的门,打开后是一部狭小的电梯。

      电梯里没有任何按钮,只有一个和现代平板显示器差不多的屏幕,上面闪烁着奇怪的符号。护士按了一下屏幕,电梯门缓缓关上,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屏幕上的符号发出微弱的绿光。谢何玉感觉不到电梯是在往上走还是往下走,没有失重感,也没有超重感,只有一种莫名的眩晕,仿佛时间都在这里静止了。五分钟过去了,电梯门依旧没有打开,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了。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和一楼的构造一模一样,冷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大理石地板、金属质地的天花板,天花板上镶嵌着方形的白炽灯,光线惨白,没有一丝温度。走廊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白色的木门,门与门之间隔着一堵矮墙,矮墙旁边还有一扇紧闭的小门,不知道通向哪里。整个空间没有窗户,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只有无尽的白,让人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

      谢何玉跟着护士走到其中一扇木门前,护士掏出钥匙打开门,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穿在红绳上的钥匙递给了他。那是一把铜色的金属钥匙,表面光滑,泛着温润的暖光,和整个疗养院冷硬的氛围格格不入。护士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把他送到门口后,转身就走,脚步匆匆,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谢何玉还想问些什么,比如这里是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能出去,可他刚转身探出头,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跑这么快?”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关上门,转身打量着这间病房。里面的陈设极其简单,和走廊一样是冷白调,两张病床并排靠在墙边,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不过只有他一个人。靠墙放着一个白色的柜子和两个床头柜,其中一个床头柜上,孤零零地放着一个黑色的手环,看起来像智能手表,却比智能手表厚重一些。

      谢何玉走过去拿起手环,尝试着按了几下,没有任何反应,屏幕漆黑一片。“坏的放这干什么?”他皱了皱眉,随手把手环扔回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他抬头看向对面的墙壁,那里有一扇巨大的窗户,窗户特别亮,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外面的任何景象,既没有天空,也没有树木,就像一个大型的LED灯,散发着惨白的光。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窗户,冰冷刺骨,不像是玻璃,更像是一种特殊的金属。

      就在这时,整个病房突然暗了下来,白炽灯的光线瞬间变得微弱,然后彻底熄灭,只剩下窗户透进来的惨白亮光。紧接着,耳边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随后是断断续续的广播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音质极差,满是杂音,像是90年代的旧收音机。

      “滋——各位病人,夜深……滋…了,请迅速回到床上休息,不……滋……不要下床逗留——滋——违反规定者……滋……将受到——”

      广播声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就停了,只剩下电流声渐渐消散。谢何玉的眼睛一下子没适应过来突如其来的黑暗,只能摸索着找到自己的病床,慢慢坐了下去。一股强烈的困意突然涌了上来,像是被人下了药似的,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大脑也变得迟钝,刚才的愤怒和不安都渐渐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他一头倒在病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很奇怪……这种环境下,明明应该警惕不安,怎么会困得这么快?这是他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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