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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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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案子不多,多的只是一些琐碎的,消耗人的事。和那件事相关的线索很少,或者说根本没有,一切和季玥预想的都不一样。
不过许多事都是这样,和季玥预想的完全不一样,所以她逐渐习惯了这种处处碰壁的感觉。
这是生活的一部分。
季玥刚下班,已经是深夜了。今天有一个盗窃案,人赃并获,那人却死活不松口。不知是看了些什么电影,嘴里嚷嚷着“律师来之前我不会说任何话”,颠来倒去。
最后,季玥还得给他普普法,审完,就快凌晨了。
她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对面那张桌子的主人还没来,季玥打开手机,上面显示着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来自她的好友玉小寒,“我先睡了,你到家一定要把我叫醒。”
后面跟着一个很是可爱的表情包。季玥笑了笑。还没等她看第二条消息,她所在的办公室的另一个人就走了进来。
“玥姐,周队找你。”男人表情很微妙,季玥缓缓呼出一口气,点点头,离开了办公室。
男人把自己的东西扔在桌子上,纸面摊开,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张林屏。
他的桌子乱糟糟的。各种白色的纸折叠着,或是沾上了廉价速溶咖啡或是单位里谁送的奶茶一类的东西滴的印子。
季玥的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的更乱。
不过,在她桌子的右手边,有一个小小的相框。张林屏刚搬进来的时候很是好奇,他以为大他两岁的季玥已经结婚了。
但没有,那个相框空空如也。连带着它周围一圈的桌面也都很干净。
后来他才听说,季玥的爸爸是为了破案而死的,他猜想着,那里或许是季玥父亲的遗照。
穿过办事大厅,路过嘈杂的人群,紧贴着季玥腿部的手机震动了几下。刚才的未读消息或许从一条变成了两条,又变成了很多条。
季玥没看,也不打算看。她瞥了一眼办事大厅的人,走进了走廊深处的办公室。
周铭显然也才刚到,他很是恭敬地拿着电话,在窗口边说些什么,季玥站在门口,听不清。
只看得见他脸上谄媚的笑容,和止不住微微点头的身体。
季玥等了一会儿。周铭挂了电话,疲惫的揉了揉眉头,冲着季玥招了招手。
“叫你来,是有两件事。”
季玥坐在他对面,没说话,看着他把手里的烟点燃,抽了一口,缓缓吐出,“季教授忙吗?”
她不想提到自己的母亲。
“不清楚。”季玥一秒都没犹豫,语气干脆。
“我说的那个案子,让季教授协助。我明明说的是你去沟通,怎么又变成张林屏了?”男人又抽了一口烟,不紧不慢的追问道。
季玥显然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她抬起头,看着男人,刚说了两个字,就被打断了。
男人一只手抬着,阻止了季玥接下来的话,另一只手把那支还剩下一大半的烟掐熄在烟灰缸里。
“队里新来三个实习生,你带一个。”他把手机拿出来,把人的联系方式发给了季玥。
季玥张了张嘴,想拒绝。
“行了。又推给张林屏?忙得什么工作都顾不上?家也没空回?”周铭挥了挥手,“不想干滚蛋!”
季玥这才反应过来,让她去请季沁源的事,只不过是锦上添花。而这件事,才是正事。
于是,她点了点头,站起来,敬了个礼,“是!”
车窗外是豆大的雨珠,滴落以后,又在窗沿上溅起水花。
季玥坐在车上,逐渐远离城中心。
暴雨变得越来越小,车子驶离了暴风雨所在的地方。
离季玥的家越来越近了。她没有太多积蓄,买了辆二手车之后,所剩下的钱只够买城郊的房子。
这是一栋烂尾楼,也因为季玥是督察,所以才能买下这间不吉利的,房号404的房间。
她毕业后就直接工作了,但她离开家是在大学。
季玥选了一个她母亲不喜欢的专业读,所以她母亲就把这个让她不喜欢的女儿撵了出去。
好在督察学院有很多赚外快的机会,例如,隔壁某个舞蹈学院表演的时候,总会请他们去站岗。
季玥不用回家过年,也用不着什么假期,而且,她最好的朋友就在舞蹈学院念书。所以,每当遇到晚会,她那能歌善舞,又能言会道的朋友,总会给她安排一个赚钱的去处。
想到过去的事,季玥笑了笑,她拿出手机,直接把最上面的未读消息划走了,打开和玉小寒的聊天框,“我回来了。”
那边没有回复,也许是还在睡觉。
于是季玥关掉了屏幕,看向窗外。车窗玻璃上的水已经被吹干了,这意味着她即将到家了。
季玥走进小区的时候收到了回复。
“快来,我准备了好吃的哟。”
季玥连忙往家的方向走了两步,站在树下,看见她家的那栋楼,在其他没装修的房子中间,亮着黄色的光。
有人在家等她,这让她感到很幸福,甚至还为她准备了吃的。
其实这不过就是季玥所能够想象出的,有关家的所有美好记忆。
只是,她的父亲离世后,这些记忆也逐渐模糊了。
季玥换了鞋,在玄关就能听见玉小寒哼歌的声音,和从她手机里传来的男人的声音。
“腻歪。”季玥坐到沙发上,看着琳琅满目的东西,问道:“先吃哪个?”
玉小寒着急地指了指那个最油腻的软炸五花肉,对着手机话筒说:“拜拜,石头。”
“我可馋了,最近排新的舞,我累死了。”玉小寒一边看季玥吃,一边咽口水,她连水都不敢喝,因为快到表演的时候了,会水肿的。
季玥一边听她说话,一边按着她点播的顺序吃东西。
“季玥,石头和我说,家里那位,要采用最严格的方式对你下命令了。”
季玥吃蛋糕的手顿了顿,她没说话。
家里那位指的是她的母亲,季沁源。她一年前就开始催婚了,季玥不太在意。
“我说。”玉小寒凑过来,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脸,“要不,你给赵亚然一个机会呗。你还不知道他?你一勾勾手指,他立马闪现过来。”
季玥抬眼看了看她,玉小寒翻了个白眼,“干嘛?我又没说错。”
错了还是对了,季玥不知道。她已经快五年没见过他了。
“胡闹。”季玥把吸管插进奶茶杯里,喝了一口。
看着季玥咽了几下才转过头继续吃,玉小寒把下巴放在手背上。她低声抱怨了一句:“我只是关心你,好不好!我又不在乎别人。”
说完,她若无其事地问季玥:“你真的不来看我表演吗?我给你留了第一排。”
“把票给我吧,我再看看有没有时间。”季玥快速把蛋糕分做几口吞了下去了。
玉小寒很开心地站起来,哼着歌去玄关拿了自己演出的票,她知道,季玥说的到时候看,一般指的就是一定会去。
“我特意给你留的,这演出很好看,石头自己买了三张票。”玉小寒把票递给季玥,心里一琢磨,又不知死活的提了提那件事,“真的,石头和我说,那位要动用非常手段了。反正,你小心点吧。”
“行。”季玥把票压在茶几的抽屉里,抬头看她,“下一个吃什么?”
“这个这个!”玉小寒咽了咽口水,指了指桌面上圆滚滚白乎乎的雪媚娘团子,介绍道:“天哪,你不知道,这里面有马蹄爆爆珠,还有我最想吃的一整层干噎酸奶配奶油,松软绵密,我都想象得到。”
季玥送了一口进嘴里,果然很好吃,她听到玉小寒又提起了另一个八卦,翻过了赵亚然的那一页,她松了一口气。
“居然真的被我撞见他和我们团里的一个小姑娘牵手,我骑着那辆破毛驴,我本来想刹车拍照,结果一不小心把喇叭弄响了,两个人像弹簧一样弹开了!”玉小寒忿忿不平地说起了另一件事。
看着她先是气得站起来,又馋兮兮地看着自己吃东西,季玥忍不住笑了笑,“你们团那个新来的,爱指教别人的竖琴老师?”
“是呀,就是他!”玉小寒一边说,一边命令季玥,“你快吃,别说话了,吃慢点。”
“我之前负责联系他,结果他一上来就和我说什么长夜孤单,人生苦短。石头看见消息,打过去骂了他两句,我还嫌石头大题小做。”玉小寒吐了吐舌头,显然不是诚心对陆磊这种行为感到抱歉。
她挑了挑眉,右手一拍,左手起了个范,“他被石头骂了,隔天来我办公室说他有未婚妻,在春城呢。我说奇了怪了,有未婚妻的人还天天单独和同一个女学员靠在一起。”
玉小寒讲到这,倒在沙发上,很是得意地说:“被我抓到了吧。看我不折腾折腾他,还来找我闹呢。”
季玥被她神奇的逻辑绕进去了,也学着她,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本来季玥都已经自动把陆磊的名字略过去了,但时间转到了凌晨两点,她问:“你晚上在这睡?陆磊放心吗?”
玉小寒点了点头,“我才不管他呢,我们吵架了。”
她叽叽喳喳的嘴停下来了,没有解释吵架的原因,也没说任何吵架的过程,看来是因为季玥吵的架。
两人聊到了三点,季玥上二楼睡了,玉小寒手机一直在震动。
她有些心不在焉,频频看手机,一直打哈欠。
季玥和她说了晚安,就上二楼主卧了。她才走到楼梯拐弯的地方,就听见玉小寒接起了电话,声音很含糊,但季玥知道她电话那头的人就是陆磊。
陆磊是她父亲妹妹的儿子。在她父亲去世后,母亲原本不和那边亲戚再往来了。
但她的阿姨几次三番来送东西,从亲手织的毛衣,到一顿好菜,甚至在季沁源忙得团团转的时候来家里给季沁源送吃的。季沁源抹不下面子,两个女人抱着痛哭了几次后,她就恢复了和那边的联系。
甚至从那之后,季沁源对陆磊,这个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要比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季玥还上心许多。
人有亲疏不分,感情搅合在一起,难以分清的一面。
季沁源是这样,玉小寒也是。
玉小寒和陆磊六岁就认识了,和季玥是在高中才认识的,甚至还是陆磊介绍两人认识的。
那段时间玉小寒被孤立,陆磊担心,所以找来了季玥,让季玥给玉小寒当表演嘉宾。
两人刚认识的时候并没有一见如故的感觉,甚至玉小寒还觉得季玥不太好说话。
但相处一段时间之后,两人就成了好朋友,季玥是玉小寒最好的朋友,玉小寒是季玥唯一的朋友。
哪怕是玉小寒之后和陆磊在一起了,她也总是偏心季玥。
陆磊在她面前,一直都是吃力不讨好。她永远站在季玥这边,更偏心和心疼季玥一些。
人就是这样,无法控制感情的方向。
季玥入睡得很快,督察的工作让她的身体已经形成了这样的习惯。在皮肤接触到冷水和口腔里传来牙膏味道的时候,它就已经启动了休眠模式。
睡得很深,只可惜这个梦却不怎么美好。
她梦到了赵亚然。
那是一片白茫茫的,望不见边际的雪原。也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几棵树,因为她听见了林风穿过树梢,树叶震动着发出了声响。
季玥茫然地张望着,竟然觉得有些愤怒。这股火气没有由来,却让她一遍又一遍地寻找着。
终于,她看见了一个人影,慢吞吞地,跟在她身后,注意到她的目光,就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甚至没有抬起头。
但季玥却知道他是谁。
“赵亚然!你干嘛不说话!”季玥心扑通扑通跳着,她觉得她在发火,她的脸通红,语气急促,脚步也加快了。
终于,她站在了赵亚然身前,她一把把赵亚然的帽子抓了下来。
露出了他凌乱的头发,和含笑的眼睛。他仍旧不说话,只是笑着看她。
季玥的心越跳越快,血液也加速流动了,她仿佛置身空中,踩不到地。
她舔了舔嘴,很大声地说:“赵亚然!说话!”
他终于动了,他靠了过来,影子把季玥拢在了怀里。他也伸出手,把季玥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赵亚然的体温有些偏高,连贴着季玥额头的下巴都是温热的。在这片寒风雪地里,他是恒定发热的暖源。
他身上的味道是某种洗衣液的香气,季玥找了很多种,甚至还拜托过陆磊去问,但离开赵亚然之后,她没有再闻到过。
她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片雪原里,这个带着温度和味道的怀抱,平息了她所有的情绪。她只希望赵亚然能抱得更紧,更久一些。
抱了好一会儿,赵亚然笑了笑。连带着他的拥抱都颤了颤。
“讲点道理吧,季嘉玥,是你让我闭嘴的,怎么又要我讲话?”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甚至连称呼都是季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曾经被弃用了,由她奶奶起的名字。
季玥想挣脱这个怀抱,辩解一番,却又不舍得。
“你要我怎么办呢?”赵亚然的声音闷闷的,季玥听着,流下了眼泪。
泪水越流越快,她从梦里哭醒了过来。
季玥有些发愣,她缩在被子里,茫然地看着白色的天花板,直到眼泪滴进耳朵里,她才坐了起来。
楼下传来一阵吵嚷的声音,季玥走进厕所洗了把脸,低着头下楼。
陆磊站在客厅,像棵树。
他背对着季玥。玉小寒看到了季玥,很是不好意思地跑了过去,“把你吵醒了?”
“没有,我本来也醒了。”季玥摇了摇头。
“姐。”陆磊偏了偏头,目光却没从玉小寒身上离开过。
季玥问他:“大半夜的,非得接她回去?”
她的语气不算好,甚至还有几分明显的怒气,但陆磊全不在意,点了点头,拉着玉小寒的手,就离开了。
门被关上了,只剩下季玥一个人站在房间里。
她看着门,又走到客厅的窗前,看着陆磊的车离开。季玥睡不着了,但才凌晨四点,离天亮太早,外面黑漆漆的。
屋子里的灯照着她,她觉得好孤单。
季玥只好走过去把电视打开,听着电视里的几个人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家里多少有些人味。
她坐在沙发上,思绪飘得很远。她的过去像是一张蜘蛛的网,糟糕的事细细黏黏地排列着,只等着像今天这样的时候。
等着她不愿意回忆这一件事,却又没有新的事可做,于是回忆把她赶到了另一件事里。蜘蛛网缠绕着她,始终挣脱不开。
季玥想起了季沁源。她的母亲,她的偶像,她最亲近也是最陌生的人。
从玉小寒的那句提醒开始,她一直回忆着,直到,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然后她站了起来,走进浴室,洗了把脸,换上一套便于运动的常服。她看了看自己衣柜里督察制服上的督察编号,离开了家。
陷入回忆之后,会忘记时间的流速。季玥走出家门,屋外蒙蒙亮。
她骑了共享,听着歌,意识飘忽着。季玥今天本来无事可做,可以好好睡一觉,但因为新派了个任务给她,她不得不抽个时间去看看那个新到的徒弟。
季玥还没带过学生呢,和她同批进单位的三个人都带过了。她之前有些幸灾乐祸,因为带实习生真的挺耽误事的。
但,算算时间,再不安排她,就快到她的下一届同事了。
想到这,她笑了笑。
车子被拦下来了,季玥来得太早,赶上了幼儿园小学中学的上学高峰期。她出门时为了节省时间,故意从小路走,却忘了这条路在上学放学阶段会被拦起来。
季玥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坐在车上,手杵着下巴,等着接送小孩的人群通行。
孩子们叽叽喳喳的,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早点。
这座城市的学校都搬到了这里,本来是为了优化交通堵塞,却造成了这里每天早上和下午彻底的交通瘫痪。
季玥之前来这里守过几次,因为人手不够,临时抽调。
但自从她听说赵亚然的学校也搬来这里之后,就对抽调人手失去了好心帮忙的欲望。
今天她却被困在了这里,走不开,也躲不掉。吵吵嚷嚷的人群拥挤着往前,季玥看着,一时之间有些出神。
直到,那个人出现,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声音。季玥只能够沉默地看着他。
赵亚然几乎没什么变化,戴着围巾,穿着大衣。清爽的外表,永远含笑的眼睛。他低着头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和谁说话。
他不时把手机凑到嘴边,季玥睁大了眼睛,却辨别不出他在说什么,只能看着他越走越近。
她立刻调转方向,往回走。可回头的路被密密麻麻的车堵住了。
季玥被困在原地。
赵亚然只是神情自若地走进学校,他似乎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注意到。
他隐没在由家长和孩子组成的人潮中了。季玥低下了头,又忍不住慌乱地抬起头,她目视前方,却一直用余光在找赵亚然。
直到他走进校园的大门。
季玥松了一口气,心里又发起堵。他在笑什么,和谁聊天。纷杂的问题涌入她的脑子里,让她忍不住往校门口的方向张望。
目光越过人群,季玥站了起来,踮起脚尖,她够着往那个方向望。
一眼就找到了赵亚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为什么想看,但她被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火气裹挟着。
季玥的眼睛睁得很大,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的背影。
她可以听到自己的心因为那股愤怒的火而砰砰直跳,周围人群的声音如同落入油锅的水滴,激起季玥更多、更强烈的不适。
赵亚然的一举一动在她眼里如同放慢了的电影画面。
他又一次拿起了手机,停住脚步说了些什么,然后耸了耸肩,侧过了头。
季玥愣在了原地。
她看着赵亚然似乎朝着她的方向偏过了头,他看见她了吗,她不知道。
“嘀——”
几声喇叭声让她立马启动了车子,随着车流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