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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抑生长γ,这不是未成年人过度发育用的药吗?你不能开这种药,成年人都不能。”医生看着季玥,有些纳闷,“你已经大二了吧,这点常识都没有吗?”

      季玥却握住了拳头,脸上是想要压住,却压不住的兴奋,“是,是。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一定不对劲。”

      意识到自己过于兴奋,季玥连忙向医生道歉:“抱歉。我和同学打赌,我赢了。”

      那段回忆至今回忆起来仍然是那么令人喜悦。

      公交车摇晃着,猛地停下。整个车厢因为急刹车而向后晃了一下。季玥的回忆被打断了,她看了看手机上林婷发来的消息:“师傅,你怎么不带我去?”

      “你负责守家。”季玥搬出了那个最好用的借口。

      林婷果然被说服了,甚至还很感动:“师傅!保证完成任务!我一定守好我们的家。”

      季玥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下了车。她始终记得这种药,这是她从父亲嘴里听过的一个词。当时她爸爸也是这么兴奋,说着这是最大的突破口。

      她查过很多次,对这个没有出现在档案里的药物名字在熟悉不过了。但,每次出发时,季玥都只能期盼这次会查到点什么。

      季玥走进巷子,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块墙砖上略过,确保一切安全,才摇晃着身子,拿着手里的单子,哼着小调,深入巷子。

      老人戴着老花镜,颤颤巍巍地从柜子里找出了那几种药,药盒堆叠在一起,像是一堵小小的墙。

      药盒上的字因为磨损而有些模糊,老人应该是把每次开的药物都放在最开始的盒子里。

      季玥一一记下药物名字和生产商。终于,在倒数第二盒,找到了那个熟悉的生产商名字。

      她已经很熟悉了,因此并没有觉得太过激动。“开药的医生推荐的药物吗?”季玥按下录音功能,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在纸上划了两道,很是熟稔地朝着老人问起话来。

      老太太精神很好,听到季玥的问题,她忍不住抱怨了一句,“这些问题是每次谈话都要问的吗?唉,真烦人。”

      “看来您都熟悉了我们的流程。”季玥意识到已经有人这样询问过老人,或许线索已经早她一步被切断了。她握笔的手没注意,在纸面上划了一道,好在她及时回过神来止住了划痕,“您别着急,我问快点。”

      一听到季玥好说话,老太太就更不怎么乐意,“你们社区不是都有档案吗?翻翻以前的填一填不就好了?”

      “一方面呢,是上面新批了一些药报销,我这次给您统计了,就可以拿到医院去开更便宜的。另一方面呢,这也是关心你这段时间病情有没有变化嘛。”季玥笑容依旧,她试探地问:“上次是谁问你的呀,怎么没和我们说,你看,又耽误您今天的时间。”

      “一个小伙子,高高瘦瘦的,人还很帅呢。不过他是来旁听的。”老太太走过来,一脸八卦地问:“小姑娘,你结婚了没?”

      季玥故作娇羞地摇了摇头,“有多帅呀?帅又不能当饭吃。我们谈恋爱都是要正经职业的,我可是事业编呢。”

      老太太一听这个就来劲了,也不着急出门了,搬了个凳子,“你听我跟你说,人高高瘦瘦,长得那叫一表人才,最重要的是,人还是老师。”

      “我们事业编可不能兼职,您别是被诈骗了,来来,手机我检查检查。”季玥顺藤摸瓜,很快把话题引到另一边,又顺势走过去拿过老人的手机,打开查看,“您看看,让您下载的东西又偷摸着卸载了。”

      老太太一脸尴尬,“嗐,我,哎哟。”

      季玥话锋一转,感叹道:“老师,我以前就想当老师呢。”

      “哎哎,这么有缘,那你拿着这人电话号码,好好聊聊呗。”老太太露出被放过一马的表情,连忙翻出那个人的手机号码。

      季玥拿着得来不易的手机号码,回了督察局。

      是空号。季玥毫不意外。不过她也没有用自己的手机拨打。

      一周的时间,从空号到医院里老人的医生消失。季玥都来得太晚。什么线索也没留下。

      留下的只有习以为常的失望。

      季玥坐在办公室里,把手里的所有相关资料粉碎,就听见林婷在她身后很小声地说着话。

      林婷嘟囔着:“师傅,你这周都好忙。”

      听到她的抱怨,季玥转头对她说:“你的实习期还有一年呢,这周忙点而已,下周你就跟着我一起出任务。”

      季玥虽然脸上带着笑容,心里却是说不清的烦躁。又一次,线索又一次全都断了。

      一个老人怎么可能服用抑制生长的药物呢?这是那伙人露出马脚最显眼的一次。

      最容易查到的线索,却也是最荒谬的一次。

      最后的结果竟然和之前那场案件毫无关联,只是因为开药的人因为没有对应的药盒了,所以给老人用了这个药盒装着。

      当然不可能是因为这种原因。但这已经是季玥能够查到的所有信息了。季玥只觉得自己来晚了一步。可这已经是机缘巧合下,她能走得最快的一次了。

      她回到家,在家门口没有看见赵亚然送来的东西,还有些意外。等她开了锁走进门,看到背对着她的那个身影时,忍不住笑了笑,“怎么来我这里了?”

      玉小寒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却不是季玥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她的眉毛耷拉着,上牙紧紧咬着下唇,却还是很勉强地朝着季玥笑。

      看起来可怜极了。

      “和陆磊吵架了?”见她这副模样,季玥连忙走上前,用手拍了拍玉小寒的肩膀安抚她。

      玉小寒蹩脚而笨拙地转移话题,她指着桌面上一个包装精美的小食盒,“我都不知道,你还养了个田螺在外面,还给你送饭呢。”

      她本来还想说点什么的,她的表情绷得很紧,但也许是人只要说起话来就难以压抑自己的情绪。

      尤其是早就想流泪了的玉小寒。她看着季玥,泪水大滴大滴地从眼角落下来。她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季玥从未见过玉小寒情绪如此剧烈,太不正常了。季玥能够想到的只有她和陆磊分手了。

      想到这种可能性,季玥连忙去厨房找袋子,找了一会儿,听着客厅传来的越来越大声的呼吸声,她拿了个昨天赵亚然送面包时候装餐叉的纸袋,小跑着递给玉小寒。

      玉小寒从她手里接过袋子,套在自己的嘴上,纸袋被她吹出一个形状,又瘪回去。

      “怎么了?告诉我好不好?”季玥问道。

      玉小寒没说话,只是低头吹着纸袋,也不表态。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打湿了棕色的纸袋边缘。

      “是不是陆磊招惹你了?我揍他去。”季玥拉起了自己的袖子,故意表现得很夸张。

      玉小寒的头发垂落下来,因为她的动作而晃动。她看着季玥,摇了摇头。

      “那就是在单位上遇到烂人了?”季玥很有耐心,她拉了一张抽纸,给玉小寒擦眼泪。

      玉小寒剧烈地摇了摇头,她放下纸袋,看着季玥。

      那张沾了玉小寒眼泪的抽纸,被季玥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我、我和陆磊——”玉小寒拖长了尾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别急,没事,没事的。”季玥这样说着,心里却泛起不安,她的头顶像是被人放上了什么东西,让她很不舒服。

      她不安地低下头,又安慰玉小寒道:“没事的,你不想说就不说了,等你想说了,我们又说。时间还早呢。”

      这句话里的某个词语刺激到了玉小寒,让她无法继续拖延下去。

      玉小寒原本打算瞒着季玥,但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拉着季玥的手,话语像是断了线的珠链,滚落出来,“我和陆磊回家吃饭,季沁源、你妈妈,忽然就昏倒了。陆磊不让我跟着去,让我来这里找你。”

      “她吃着吃着,就晕过去了,整个人软绵绵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躺在地板上,不动了。我不知道她怎么了。我叫她、陆磊叫她,都没反应。陆磊背着她去医院、我什么也做不了,还哭、添麻烦。”玉小寒的表述七零八落,像是一张被撕碎的纸条,上面的信息全得再次拼凑才能明白意思。玉小寒又哭了起来,她趴在桌子上,身体因为抽噎而颤抖。

      季玥的大脑却像被冻住了一样。她忽然无法理解季沁源晕倒了是什么意思,季沁源没了反应是什么意思。

      她茫然地看着玉小寒,整个人说不出地疑惑,她问道:“什么?”

      玉小寒见她这样,慌了神,别扭地又说了两句:“你妈妈、昏迷不醒,我、帮不上忙,所以,来这里。”

      “你说什么?”季玥的反应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呆滞。

      看到这样的季玥,玉小寒努力地从自己的情绪里挣扎着,几次深呼吸后,她终于挣脱出来,她连忙打了个电话给赵亚然,“你快过来,我们在季玥家。”

      随后的事,季玥就没有任何印象了。

      她不记得等待赵亚然的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这是真的,她的大脑没有记录下来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直到赵亚然把她塞进副驾,空调的热风才让她缓缓苏醒。她逐渐能感受到一些事。先是她身前的热风,然后是眼前的光亮,随后是车内的声音。

      她看着窗外,又听着玉小寒在后座细细的哭声,玉小寒刻意压低了哭泣的音量,所以听起来很像是家里闹耗子了,耗子在人看不见的地方行动,所发出来的声响。

      季玥茫然地看着车的前方,她转过头,看着赵亚然。赵亚然穿着一套运动服,头发有些乱。他的脸板着,眉毛往下压。

      “我们要去哪儿?”季玥尝试着张了几次口,都发出不出声音。她只好一遍一遍重复,终于发出了声音,声音是沙哑的,很不好听。

      赵亚然回过头,他的脸上是季玥曾经见过的,永远忘不了的那种表情,他的嘴往上努着,是在努力藏着想要说的话,而整张脸的表情却往下,看起来很难过。他的脸像是山峰两边坠着云。

      这是同情。他在同情自己,季玥意识到了,却反应不过来。

      “医院。”他的声音先传了过来,随后是这个季玥曾经听过的词语。

      这么多重复的印记,一切的一切,都将季玥带回了她十四岁的冬季的那一天。

      季玥的人生开始破碎的那天。

      在那一天之前,季玥所能想象的,最糟糕的一天,不过就是爸爸要加班,妈妈要出差,那个讨人厌的表弟非要惹她生气。

      或者是满怀期待,又一次让爸爸尝试着给自己剪头发。但头发剪的一如既往的不好看,过短的刘海怎么压也压不下去。偏偏爸爸在接送她上下学的时候,还要虚假地夸赞自己的手艺。

      那是十四岁的季玥所能够想象到的,关于令她难过的一天所能够拥有的,最糟糕的要素。

      但那一天打破了她对很多事的认知。

      那天中午下课的时候,课堂外下起了暴雨,被风吹进楼道里,又打在玻璃窗上。雨水被风掷在玻璃上,被摔碎成无数滴水,水滴难以抵抗重力,它们纷纷滑落下来,沿着窗户和瓷砖,最终落入走廊,汇聚在一起,令楼道里积了水。

      季玥望着,心里发痒,很想去踩水玩。

      可中午下课了很久,爸爸都还没来接她。她很生气,但又压住了火气。她知道爸爸的工作就是这样,一个电话就能把他叫走。

      一个人走回家的路上,季玥在心里想了很多种发泄的方法,比如说:在爸爸做饭的时候故意去偷吃几块肉,爸爸送自己上学的时候勒索几块钱买三根烤肠吃,甚至是可以耍浑打泼,要一个漂亮的芭比娃娃。

      想着想着,她就不生气了。她只是很想爸爸。

      但,一切在她走回家的那一刻就变了。

      家里围满了很多很多人,把这间小小的屋子都站满了。季玥想到自己乱扔在客厅的那只袜子,连忙挤进一层又一层的人群。

      她一边挤,一边抬头尴尬地笑。那时,每个人看到她之后,脸上都挂上了那副表情。只不过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个表情代表什么。

      在人群中央,空出来的那一小片区域,她看见了哭泣的季沁源,和围着她一直道歉鞠躬的人,他们一边说话,一边鞠躬,像是海水的浪花,一阵又一阵地起伏着。

      季沁源看见了她,连忙伸出手,把跑过来的她紧紧地塞进自己的怀抱里,她冰冷的泪水和冰冷的吻一并落在季玥的额头和脸上。

      季玥几乎呼吸不过来,被整个抱着,上了车。

      “到了。”赵亚然的声音从她身侧响起,季玥猛然从回忆里惊醒。她并不想回忆,如果可以,她一辈子也不想要想起那一天。

      这并非她本意。

      但那段记忆却被今天这些类似的东西触发了,她整个人被回忆压着,被迫再一次看了那一天。

      赵亚然的手是温热的,他轻柔地为季玥擦去了泪水。季玥才缓缓开始呼吸,她转过头,想要说一些什么,想要体面地微笑,表情却错乱一般,五官无法做出它们应该做的事。

      “我在,我在这里。”赵亚然的双手扶上季玥的脸,用拇指为她擦去了泪水。

      他下了车,先是给后座的玉小寒开了门,又绕过来给季玥开门。

      他挽着季玥的手,搀扶着浑身颤抖、双目失神的季玥往前走。季玥却什么也感知不到。

      她被记忆的强制闪回摁住了,挣脱不得,在昏暗的医院走廊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

      那一天也是这样的昏暗,明明是大中午,一天中太阳最好的时刻,那条走廊却昏暗冰冷得不得了。

      医院最下面的那一层是那么的冷,那条通往那个地方的走廊是那么的黑。

      季玥哆哆嗦嗦地往前走,或许颤抖的人不是她,是她身侧的季沁源也说不一定。

      在走过去的路上,她们相互搀扶着,母女两个人从未有过这样的亲密。季沁源的声音被她自己竭力压制着,在她身旁的人只能够听见她像是戴上了最厚的口罩一样,发出了“呼呼”的喘息声,时不时,会掺杂着一两声从声带缝隙挤出来的压抑不住的小声的悲切哀嚎。

      季玥对于周遭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她只是个十四岁刚刚下课的孩子,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也开始哭了起来。

      那条走廊是那么短暂,即使回忆拉长了,她还是走到了那里,走到了面对最痛苦回忆的时候。

      那是一张洁白的床,拉着洁白的布帘子。

      季沁源在走到床边的时候,就整个人无力地倒了下去。她从来没有这样过。季沁源的手慌乱地在那撑床的杆子上抓着,支撑着自己站起来。

      随后,跟在她们后面的人走上前,拉开了帘子。

      躺在那里的人是她的爸爸。这是她此生最后一次见她的爸爸。

      他的嘴唇苍白,眼睛却大鼓鼓地睁着。季沁源哭嚎着,说了一些什么,季玥都听不到了。

      季沁源伸出手,那只手颤抖得不行,在男人脸庞上方滑动了几次,还是没办法靠近那张脸。

      她栽倒下去,那群人呼啦啦地围住了她。在一片嘈杂而混乱的声音里,季玥伸出手,摸到了父亲冰冷僵硬的脸,她强撑着,为父亲闭上了眼。

      “姐,姐!”陆磊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季玥连忙抬头寻找,才发现陆磊就站在她身前,陆磊抱着玉小寒,说:“拖不得了。你哪怕是骗骗她也行啊。”

      “哦、哦。”季玥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她在哪儿?”

      陆磊指了指病房,正准备迈步走过去,赵亚然却在这时走了过去,问陆磊病人情况。

      “你不会进去看吗?”陆磊才问出口,就意识到赵亚然是打算给病房里的两人一个独处空间,于是他走到一旁的椅子上,说:“检查结果不是很乐观,这两人一个比一个犟。”

      季玥走了进去,在明亮的光下,看见了虚弱无比的季沁源。

      女人闭着眼,手上输着液,嘴唇苍白,脸色蜡黄。

      被回忆恐吓了一路的季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趴伏在病床旁边,她不能再失去最后一片有关家的拼图了。

      “你来干什么?你不是不要我这个妈妈了吗?”季沁源没有睁开眼睛,她轻声说着。

      季玥想要解释,她连忙说:“不、不是,我没有。”

      一声轻笑刺耳地在这个房间里响起来,“不是要我拿着证明给你看吗?现在够不够?”

      “我、我不是。”季玥眨着眼睛,想要去抓母亲的手,却被躲开了。

      季沁源睁开眼睛,“妈妈做错了吗?你告诉我,是不是妈妈做错了?”

      这样的话语让季玥无法呼吸,“不、不是。”

      “我害怕,”病床上的女人流下眼泪,“我死了你怎么办呢?你一个人要怎么办呢?季玥,我死了你就没有家了。”

      家,这个词猛地刺穿了季玥。她几乎是立刻就崩溃了,哭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妈妈,我错了。我会结婚的,我会,我会马上结婚的,对不起。”

      那只扎着针水的手移了过来,搭在季玥的手背上,“你听话一点好不好?妈妈只是为你好。”

      “结婚不是为了我,不是我想结婚。只是,”女人的手很凉,却不及她的要求令季玥感到冰冷,“你应该要结婚的,结婚了才会有一个家。这样,哪怕是我死了,你也能活得好好的。”

      季玥想说她现在就很好,想说只要季沁源愿意活着,那她就有家。但她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目光往病房外面看,穿过房门,她看见了背对着她,挡住了来来往往的人的背影。

      像是感受到她的目光,赵亚然偏过头来,对着她安抚似的笑了笑,又转了回去。

      季玥努力地站了起来,手搭在母亲的手上,低下了自己的头,“好。我答应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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