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鹰隼 ...
-
那一夜,闻仞药几乎未眠。并非因为疼痛或不适,而是因为贴身口袋里那微弱却执着的、规律闪烁的红色光点,透过薄薄的病号服布料,仿佛在他皮肤上烙下灼热的印记。每一次间隔均匀的明灭,都像是一次无声的心跳,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无法判断这信号的性质、强度,更无法预知它会引来什么。是救援的希望?还是暴露的灾星?亦或只是设备彻底报废前无意义的挣扎?
他只能等待。在寂静的囚室里,与这不知吉凶的“心跳”为伴,感受着时间如同冰冷的黏液,缓慢爬过。
早餐时分,女人再次准时出现。她的神色比昨日似乎更加冷峻,眉宇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她照例检查伤口,换药,动作依旧专业利落,但闻仞药敏锐地感觉到,她的指尖比平时更凉,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也更短促。
“今天感觉如何?”她问,声音平淡,却少了前两日那种公式化的平稳。
“还好。”闻仞药回答,目光平静地与她短暂交汇。他试图从她眼中读出些什么,但那双眼睛如同寒潭,深不见底。
女人没再说什么,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时,似乎顿了一下,背对着他,用极低的声音,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外面,起风了。”
然后,她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起风了?
闻仞药的心微微一沉。这绝不是在说天气。是“渡鸦”那边遇到了麻烦?还是靳伯珩的“暗影”终于嗅到了踪迹?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卫星电话,那红色的光点依旧在规律闪烁,如同黑暗中的灯塔,不知是为迷航者指引方向,还是在为猎手指明目标。
上午在焦灼的等待中过去。午餐时,来的不是那个女人,而是疤脸男人。他的脸色更加阴沉,眼神里带着血丝和毫不掩饰的戾气。他将托盘重重放在床头柜上,食物比平时更简陋。
“吃。”疤脸男人命令道,声音粗嘎,“吃完,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闻仞药问。
“换个地方。”疤脸男人不耐烦地说,“这里不安全了。”
闻仞药心中一凛。果然!是“渡鸦”的巢穴暴露了?还是自己那胡乱鼓捣出的信号惹来了麻烦?
“为什么?‘渡鸦’呢?”他追问。
“不该问的别问!”疤脸男人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老老实实待着,别耍花样!否则……”他没有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疤脸男人没有离开,而是靠在门边的墙上,像一尊凶神恶煞的门神,监视着他。
闻仞药慢慢地吃着东西,大脑飞速运转。转移?去哪里?是否意味着“渡鸦”失去了对这个安全屋的控制?如果是靳伯珩的人找来了,疤脸男人绝不会是这种态度,恐怕早就子弹招呼了。更大的可能,是“渡鸦”遇到了其他麻烦,或者觉得这里不再隐蔽,需要将他转移到更安全(或更便于控制)的地方。
他必须想办法留下线索,或者……在转移途中寻找脱身的机会。
他吃完东西,疤脸男人立刻催促他起身。闻仞药故意动作迟缓,表现出伤势未愈的虚弱。疤脸男人咒骂了一声,上前粗暴地架起他一只胳膊,几乎是拖着他往外走。
走出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外面是一条狭窄、灯光昏暗的走廊。空气更加浑浊,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阴冷和霉味。走廊尽头有向上的楼梯。
疤脸男人架着他,另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枪柄上,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楼梯是混凝土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楼梯口时——
“砰!砰!砰!”
一连串急促而猛烈的枪声,突然从楼上某处传来!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物品倾倒和惊恐的呼喊声!
交火!
疤脸男人脸色剧变,猛地将闻仞药推向楼梯拐角的阴影里,自己迅速拔枪,身体紧贴墙壁,探头向上望去。
“妈的!这么快!”他低声咒骂,对着耳麦急促呼叫:“前门被突破!重复,前门被突破!对方火力很猛,身份不明!请求支……”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楼梯上方已经传来了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正迅速向下逼近!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
“走!走后门!”疤脸男人当机立断,不再理会闻仞药是否跟上,转身就向走廊另一头狂奔!
闻仞药被他推得一个踉跄,撞在墙上,左臂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顾不上这些,求生的本能让他立刻跟上疤脸男人!
走廊另一头果然有一扇不起眼的铁门。疤脸男人用力拉开(没锁),外面是一条更加狭窄、堆满杂物的通道,似乎是通风管道或者维修通道,空气污浊不堪。
两人一前一后,在低矮的通道里弯腰狂奔。身后,激烈的交火声、爆炸声(可能是震撼弹)和呼喊声越来越近,显然袭击者正在迅速清理和搜索整个地下设施。
“这边!”疤脸男人拐过一个弯,推开一扇虚掩的、布满油污的铁栅栏门,外面赫然是那个废弃物流园区的露天区域!阳光刺眼!
但他们刚冲出通道,还没看清周围环境——
“咻!咻!”
两声安装了高级消音器的狙击步枪子弹,几乎是贴着疤脸男人的头皮和闻仞药的身体飞过,打在身后的水泥柱上,溅起一片碎屑!
有狙击手!占据了园区内的高点!
疤脸男人反应极快,立刻扑倒在地,翻滚着躲到一辆废弃的集装箱卡车后面。闻仞药也紧随其后,扑倒在卡车另一侧的阴影里,心脏狂跳。
枪声暴露了狙击手的位置。疤脸男人从卡车缝隙中观察了一下,低声道:“十点钟方向,那个蓝色龙门吊的驾驶室!妈的,不止一个!”
袭击者不仅有地面突击队,还有占据制高点的狙击手配合!这显然是极其专业、准备充分的军事化行动!不是警察的风格,也不完全是靳伯珩“清道夫”的路数(他们更偏向隐秘刺杀)。这更像……雇佣兵?或者某个拥有私人武装的势力?
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是冲着“渡鸦”?
“我们被包围了!”疤脸男人脸色铁青,对着耳麦再次呼叫,但里面只有沙沙的电流声,显然通讯被干扰或者切断了。
他看了一眼闻仞药,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懊恼,也有一丝决绝:“听着,小子,我不知道你是扫把星还是什么,但现在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想活命,就跟我冲!看到那边那排仓库了吗?最西头那个红色的,侧面有个小门,进去,里面可能有车!”
他指了指大约一百米外的一排破旧仓库。中间是一片开阔地,毫无遮挡。
“怎么过去?”闻仞药问。那片开阔地完全在狙击手的火力覆盖下。
疤脸男人从战术背心上摘下一枚烟雾弹,咬掉拉环,猛地向开阔地中间扔去!
“嗤——”
浓密的白色烟雾迅速弥漫开来,形成一道不甚厚实但足以干扰视线的屏障。
“就是现在!跑!”疤脸男人低吼一声,率先冲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向龙门吊方向进行压制性射击!
闻仞药没有犹豫,用尽全身力气,跟在疤脸男人身后,冲进烟雾之中!
视线瞬间被白烟笼罩,只能模糊看到前方疤脸男人的背影。耳边是疤脸男人手枪的射击声,远处狙击步枪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以及子弹打在周围地面和废弃设备上发出的“噗噗”声和撞击声。
肺部因为剧烈运动和吸入烟雾而火辣辣地疼,左臂的伤口在奔跑中再次崩裂,温热的血液渗了出来。但他顾不上这些,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冲过去!
突然,跑在前面的疤脸男人身体猛地一震,发出一声闷哼,向前扑倒在地!他的小腿处爆开一团血花!
中弹了!
“别停!继续跑!”疤脸男人倒在地上,却对着闻仞药嘶吼道,同时举枪向着烟雾外可能的方向继续射击,试图吸引火力。
闻仞药脚步一顿,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疤脸男人。这个男人曾粗暴地对待他,是“渡鸦”的手下,但现在,他在为自己争取时间。
没有时间犹豫!闻仞药咬紧牙关,越过疤脸男人,继续向着红色仓库的方向冲刺!
烟雾开始变淡。他能看到仓库那扇红色的小门了!只有不到二十米!
就在这时,一种被毒蛇盯上的冰冷感觉瞬间攫住了他!是狙击手的瞄准!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在烟雾散尽的最后一刻,猛地向侧前方一个鱼跃翻滚!
“噗!”
一颗子弹打在他刚才落脚的位置,溅起尘土!
他翻滚起身,不顾一切地扑向那扇红色小门!门没锁!他撞开门,滚了进去,反手将门关上!
仓库里面光线昏暗,堆满了废弃的木材和机械零件。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机油味。他靠坐在门后,剧烈地喘息,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外面的枪声。
暂时……安全了?
他摸了摸口袋,那卫星电话的红光,依旧在规律地闪烁。
而此刻,在废弃园区外围,一处隐蔽的制高点上,一个穿着城市迷彩、脸上涂着油彩、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男人,缓缓收回了架在废墟上的高精度狙击步枪。他的耳麦里传来声音:
“鹰眼,目标进入七号仓库。疤脸被击伤,失去行动能力。‘渡鸦’的其他残余正在被清理。请指示。”
被称为“鹰眼”的男人,目光依旧锁定着那扇红色的仓库小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收到。按计划,包围仓库,逼他出来。记住,要活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这只小鸟,翅膀还挺硬。我亲自去会会他。”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正是靳伯珩“暗影”部队的王牌,代号“鹰眼”。他接到的命令是清除“渡鸦”的势力,并活捉闻仞药。刚才那一枪,他本可以轻易击毙闻仞药,但他没有。他想看看,这只被靳伯珩如此“看重”、甚至不惜启动“涅槃”和“暗影”也要抓回的“枭”,到底有多少斤两。
猎物入笼,猎手,准备入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