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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等地球的寂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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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第一天的清晨,闻枭醒得很早。
不是被生物钟唤醒,而是被一种陌生的感觉——阳光落在脸上的温度。紫色天光透过观景塔的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像是某种温和的能量场。他侧过头,看到靳伯珩还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他看了很久。
三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时,是在第七浮空城的云顶宫。那个人穿着深色的便服,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阳光,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笑。那笑容让当时的他全身发紧——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
现在那个人躺在他身边,头发全白了,眼角全是纹路,嘴唇微微张开,像个普通的、疲倦的、终于可以放松的老人。
闻枭伸出手,悬在距离他脸颊几厘米的地方,没有落下。
然后靳伯珩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两把被时间磨得更冷硬的刀。他看到闻枭的手,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想摸就摸。”
闻枭没有收回手。他轻轻落在那张脸上,感受着皮肤的温度、皱纹的纹理、以及——那微微加快的心跳。
“你紧张。”闻枭说。
“废话。”靳伯珩没有否认。“等了你三十年,第一次醒来发现你在旁边,不紧张才有鬼。”
闻枭看着他。
“那以后呢?每天都要紧张?”
靳伯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握住闻枭的手。
“以后习惯就好。”
他们起床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紫色天光洒满整个观景塔,连空气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紫。
闻枭站在窗前,看着塔下的新起点城。新年的第一天,城市醒得很早。街道上已经有人在走动,那些蜂窝状的半地下居住区冒出缕缕炊烟——不是旧时代那种黑色的浓烟,是白色半透明的水蒸气。零点共振网络提供了基础能源,但人们还是习惯用最原始的方式做早餐。
“饿吗?”靳伯珩站在他身后问。
“进化体不需要进食。”
“但我想吃。”靳伯珩说。“陪我?”
闻枭回头看他。
“好。”
他们走下观景塔,沿着石板铺成的街道向城市中心走去。路上遇到的人都会停下来,微微点头致意,但没有人上前打扰。三十年的守望,三十年的等待,让这对组合成了新起点城某种近乎传说般的存在。
食堂在新起点城的中心广场旁边,是一栋两层建筑,外墙刷着明亮的黄色。门口排着队,都是等着吃新年第一顿早餐的人。
靳伯珩没有插队。他带着闻枭站在队伍最后面,像两个普通居民一样,慢慢向前移动。
队伍里有人回头看他们,小声议论,但依然没有人上前。
直到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
“靳先生,闻先生,这边来。”
闻枭抬头,看到队伍最前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舟绍明。零点共振网络安保负责人,昨晚在塔下一直仰望他们的人。
他旁边站着另一个人——庄维,零点共振网络首席工程师,正笑眯眯地朝他们挥手。
靳伯珩走过去。
“庄工,今天怎么回事?”
庄维指了指食堂里面。
“新年第一顿,我和舟组长请客。走,进去说。”
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零点共振网络的核心成员。闻枭认出了陆川,那个除夕夜上塔找他的年轻技术员,此刻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满满一盘食物。
庄维带着他们走到一张空桌前,示意他们坐下。
“新年第一天,我想和你们商量一件事。”他说。
靳伯珩看他。
“什么事?”
庄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件,摊在桌上。
“这是零点共振网络过去十年的发展报告,也是未来十年的规划。”他说。“核心数据都在这上面了。我想请你们看看。”
闻枭接过文件,扫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和能源曲线,在他感知系统里瞬间转化为清晰的信息流。
“增长率不错。”他说。“但西半球的覆盖率还不够。”
“对。”庄维点头。“所以我想请你们帮忙。”
“帮什么?”
庄维指着文件上的一个坐标点。
“这里是西半球最大的幸存者聚居地,代号‘新约克’。他们一直在用旧时代的晶核能源,不愿意接入零点共振网络。我们派过三批技术员,都被挡回来了。”
他顿了顿。
“他们说,除非有人能证明零点共振网络绝对安全,否则绝不接入。”
“谁?”
“你们。”庄维看着闻枭。“守望者。新起点城的象征。如果你们愿意去一趟新约克,亲自向他们展示零点共振网络的安全性,他们可能会改变主意。”
闻枭沉默。
靳伯珩开口。
“为什么是我们?”
“因为你们不是技术员。”庄维说。“你们是活着的传奇。三十年的守望,三十年的等待,三十年的证明——人类可以为了某些东西坚持下去。新约克的人需要看到这个。”
他停顿。
“而且,闻先生是进化体。零点共振网络的能量场对你没有影响。你可以亲自演示,用自己当例子。”
闻枭看着那份文件,很久。
然后他抬头。
“什么时候出发?”
庄维笑了。
“越快越好。但今天先吃饭。新年第一顿,总要吃好。”
早餐是新起点城特产的全麦面包和突变小麦粥,外加一小碟盐渍蔬菜。闻枭尝了一口粥,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进化体的感知系统自动分析成分——碳水化合物、蛋白质、微量元素,全部符合旧时代营养学标准。
“味道怎么样?”靳伯珩问。
“可以。”闻枭说。“比地核里好。”
靳伯珩看着他。
“地核里吃什么?”
“不吃。”闻枭说。“能量锚点会定时补充物质循环。不需要进食。”
“那现在为什么吃?”
闻枭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因为你陪我。”
靳伯珩没有再问。
他们安静地吃完早餐,和庄维约定三日后出发。
离开食堂时,舟绍明追出来。
“闻先生。”
闻枭回头。
舟绍明走到他面前,站定。
“我有个问题。”
“说。”
“守望者协议终止了,您现在是自由人。但您打算做什么?”
闻枭看着他。
“你想问什么?”
舟绍明沉默了几秒。
“我想问,您会一直留在地面吗?还是说,有一天您还会回去?”
闻枭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看紫色的天穹,又看了看远处隐约的海平线。
“我不会再回去。”他说。“但我会一直守着。”
“守着什么?”
“守着这个星球。”闻枭说。“守着这些愿意活下去的人。守着——每一个像你一样,想知道答案的人。”
舟绍明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谢谢。”
他转身,消失在街角。
靳伯珩走到闻枭身边。
“他为什么问这个?”
闻枭摇头。
“不知道。也许他有自己的理由。”
他们并肩向观景塔走去。
三日后。
“萤火”号穿梭机再次升空。这次不是执行探视任务,而是飞向西半球那个拒绝接入零点共振网络的聚居地——新约克。
机舱里只有四个人:闻枭、靳伯珩、庄维、以及一名年轻的通讯技术员,姓苏名羽。
飞行时间预计六小时。低能态地球的大气层依然稀薄,辐射水平虽然比三十年前低了很多,但仍然需要穿梭机保持在一定高度以上飞行。
闻枭坐在舷窗边,看着下方缓慢掠过的地貌。东半球的大陆在他眼中铺展成一片复杂的地质图——山脉的走向、河流的痕迹、那些被海水侵蚀后留下的残破海岸线。
“你在看什么?”靳伯珩坐到他旁边。
“地球。”
“有什么特别的?”
闻枭沉默了几秒。
“它在变化。”
“怎么变化?”
闻枭指着下方某处。
“那里,三年前还是一个盐碱盆地。现在有植被了。”
靳伯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在那片紫色的天光下,确实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绿色——不是旧时代那种浓郁的绿,是一种偏灰的、稀疏的、但确实存在的植被。
“你一直在监测?”
“感知系统自动记录。”闻枭说。“每次上升的轨迹、每次下降的节点、每次飞过同一区域的变化。三十年来,植被覆盖率增加了11%。辐射强度下降了23%。大气层密度恢复了7%。”
他转向靳伯珩。
“地球在恢复。”
靳伯珩看着他的眼睛,那两点微光在昏暗的机舱里显得格外明亮。
“你早就知道?”
“知道。”闻枭说。“但不想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就有人会觉得守望者不需要了。会觉得我们可以撤离了。会觉得一切都在变好,不需要再努力了。”
他顿了顿。
“但恢复需要时间。三十年,只是开始。”
靳伯珩沉默。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闻枭的手。
“现在你愿意说了?”
“现在不一样。”闻枭说。
“哪里不一样?”
闻枭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现在有人陪我。”
六小时后,“萤火”号降落在新约克边缘的一个简易机场。
机场很小,只有一条跑道和几栋用浮空城残骸搭建的建筑。跑道尽头站着十几个人,都穿着旧时代风格的厚重外套,表情警惕而疏离。
闻枭第一个走下舷梯。
那些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准确地说,落在他眼睛里那两点微光上。
领头的男人走上前,大约五十岁上下,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深得多。他在闻枭面前三步外站定,没有伸手。
“你就是守望者?”
“是。”
“听说你是进化体,能在极端环境下存活。”
“是。”
“那零点共振网络的能量场对你有没有影响?”
闻枭伸出手。庄维递过一个便携式能量检测仪。闻枭握紧它,持续了十秒,然后松开。
检测仪上的读数稳定在正常范围。
领头男人接过检测仪,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
“我叫周远山,新约克的负责人。”他说。“你们可以进去。但有一个条件。”
“说。”
“你要在新约克待满七天。让所有人亲眼看到,零点共振的能量对你没有任何影响。七天之后,如果大家同意,我们就接入网络。”
闻枭看着他。
“七天之后呢?”
周远山沉默了几秒。
“七天之后,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留下来——不是作为代表,是作为居民。新约克欢迎愿意守护这里的人。”
闻枭没有立刻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靳伯珩。
靳伯珩站在那里,看着他。
“你去吧。”靳伯珩说。“我等你。”
闻枭看着他的眼睛。
又是“等”。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他去,他等。
不是谁被迫,不是谁被困。
是选择。
闻枭转向周远山。
“七天。”
新约克的七天使闻枭重新认识了什么叫“警惕”。
这座城市比新起点城小得多,人口不足两万,全部居住在一座巨大的地下掩体里。掩体建于大洪水初期,原本是军事基地,后来被幸存者改造为永久定居点。内部有完整的循环系统,能源来自旧时代的晶核反应堆,食物来自人工光照下的水培农场。
居民们对外来者极度戒备。前三天,闻枭几乎无法单独行动——每次出门,都有人远远跟着。吃饭时,食堂里的人会自动退开,留出一圈空白。晚上睡觉时,门外偶尔会有脚步声,走走停停,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但到了第四天,情况开始变化。
一个女孩出现在他每天必经的路口。
大约七八岁,短发,瘦小,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她站在墙边,盯着闻枭的眼睛,一动不动。
闻枭停下脚步。
“你在看什么?”
女孩没有退缩。
“你的眼睛会发光。”
“是。”
“为什么?”
闻枭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在女孩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因为我在地核里待了三十年。”
女孩歪着头。
“地核里有什么?”
“有火,有岩石,有压力。”
“疼吗?”
闻枭看着她。
“疼。”
女孩想了想。
“那你为什么要去?”
“因为有人需要。”
女孩又想了想。
“你现在回来了,还疼吗?”
闻枭沉默。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现在不疼了。”
第五天,周远山来找他。
“有人想见你。”
闻枭跟着他穿过几条隧道,来到一扇紧闭的金属门前。周远山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进来。”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老人,非常老了,脸上的皮肤皱得像树皮,但眼睛很亮。
“你就是守望者。”老人说。
“是。”
“你知道我是谁吗?”
闻枭看着他的脸,感知系统自动搜索记忆库。
没有匹配。
“不知道。”
老人笑了笑。
“我叫周海生。大洪水那年,我二十七岁。第七浮空城第一批建设者之一。”
闻枭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你怎么在这里?”
“因为我选择离开。”老人说。“三十年前,星核危机结束,守望协议开始。你们在地核里拼命的时候,我们这些旧时代的人,在争论是继续悬浮还是回到地面。我选择了地面。”
他顿了顿。
“但我女儿选择了浮空城。”
闻枭沉默。
老人看着他的眼睛。
“我听说你们找到了张远航留给你的东西。”
闻枭的手微微一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收到过。”老人从怀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闻枭。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第七浮空城的制服,站在一片废墟前。照片背面有字。
“给爸。任务结束就回。”
闻枭看着那张照片,很久。
“她叫什么?”
“周敏。”
闻枭搜索记忆库。
没有。第七浮空城没有叫周敏的幸存者记录。
老人看着他。
“找不到?”
“找不到。”
老人点头。
“我知道。她死在夏延山基地。和你的朋友张远航一起。”
闻枭的手握紧了那张照片。
“你怎么知道?”
“因为张远航托人带话给我。”老人说。“他死之前,用最后一点能量,发了一条信息。说周敏和他一起,守到了最后。”
闻枭闭上眼睛。
很久,他睁开。
“她后悔吗?”
老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头。
“她不会后悔。她是我女儿。”
闻枭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张远航的同伴。张远航的战友。张远航最后守着的人。
“我会记住她。”闻枭说。
老人看着他,笑了。
“好。”
第六天晚上,闻枭站在新约克掩体的最顶层,透过厚厚的防护玻璃,看着外面的紫色天穹。
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在这里。”周远山走到他身边。“明天是最后一天。如果你改变主意,可以留下来。”
闻枭没有回头。
“那个女孩是谁?”
周远山沉默了几秒。
“我女儿。”
闻枭转头看他。
“你让她来试探我?”
“不是试探。”周远山说。“是她自己想看。她出生在掩体里,没见过任何外面来的人。她听说了你的故事,想知道守望者是什么样子。”
“她觉得我是什么样子?”
周远山看着他的眼睛。
“她觉得你是英雄。”
闻枭沉默。
“我不是英雄。”
“我知道。”周远山说。“但你守了三十年。这就够了。”
第七天,新约克的全体居民大会。
两万人聚集在掩体中央最大的公共空间里。这是闻枭见过的最拥挤的场面——没有座位,所有人都站着,一层一层,从地面延伸到高处的人行通道。
周远山站在临时搭建的主台上,身边是闻枭、庄维、以及零点共振网络的其他代表。
“七天到了。”周远山的声音通过简陋的扩音系统传遍整个空间。“你们看到了,也问过了。现在,表决。”
表决很简单:举起手,或者不举手。
第一个举手的是那个小女孩。她站在人群最前面,高高地举起手臂,眼睛盯着闻枭。
然后是她的母亲。
然后是更多的人。
一只手,两只手,十只,百只,千只。
当计数结束时,周远山转向闻枭。
“赞成接入的:78%。”
他顿了顿。
“你赢了。”
闻枭看着他。
“不是我赢。是你们选择。”
周远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
“新约克,欢迎零点共振网络。”
闻枭握住他的手。
那一刻,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
第七天傍晚,闻枭站在新约克的入口处。
“萤火”号已经准备好了,庄维和苏羽正在做最后的检查。靳伯珩站在他身边,看着远处正在落下的紫色天光。
“该回去了。”靳伯珩说。
“嗯。”
他们转身,准备登机。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闻枭回头,看到那个小女孩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东西。
她在闻枭面前停下,喘着气,把那个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块石头。普普通通的、灰白色的、从掩体外面捡来的石头。
“给你。”她说。
闻枭接过石头。
“为什么?”
小女孩看着他。
“你说你在地核里待了三十年。地核里都是石头。这块是我捡的,和地核里的不一样。”
闻枭看着那块石头,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和女孩平视。
“谢谢你。”
女孩笑了。
“你还会回来吗?”
闻枭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会。”
“萤火”号升空时,闻枭透过舷窗,看着下方越来越小的新约克。
那个女孩还站在入口处,仰着头,望着天空。
他握紧手中的石头。
“在想什么?”靳伯珩问。
闻枭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块石头,看着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纹理。
然后他说。
“在想我欠他们什么。”
“欠什么?”
“一个回答。”闻枭说。“他们问我为什么要守三十年。问我疼不疼。问我还会不会回来。他们想要一个答案。”
“你给了吗?”
闻枭沉默。
然后他摇头。
“没给全。”
靳伯珩看着他。
“那什么时候给全?”
闻枭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紫色天穹。
“等地球恢复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