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寒雾锁庭 依旧 ...

  •   二月二,龙抬头。

      绮城的晨雾裹着湿冷的风,漫过上官家老宅的飞檐翘角,青灰的瓦檐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瓦当垂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圈圈湿痕。廊下挂着的红灯笼被风卷得轻轻晃动,红绸穗子扫过石面,留下淡红的水迹,本该是龙抬头祈福的热闹日子,可自老爷子与大叔伯接连亡故后,上官老宅里总透着一股沉郁的静,连下人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连说话都压着嗓子,生怕惊扰了二房黎娇。

      黎娇今年六十二岁,是老爷子晚年续娶的二房,虽无正室名分,却凭着几分狐媚手段与老爷子生前的独宠,在老宅里掌了十余年的权。府里上至旁支长辈,下至洒扫丫鬟,都得恭敬地称她一声“黎二奶奶”。她早年在戏班子里待过,身段虽已发福,可眉眼间还残留着几分当年的风情,只是常年被哮喘缠身,一到春寒料峭的时节,便离不开那瓶西洋进口的平喘药,每日早晚各服一次,须臾不敢间断,成了她续命的根本。

      今日龙抬头,老宅里按例要备些糕果祭祀,可黎娇晨起便觉气息不顺,哮喘犯得厉害,连床都懒怠下,只窝在静思苑的软榻上,裹着厚厚的狐裘锦被,脸色泛黄,嘴唇泛着病态的青紫,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嘶鸣,听得伺候在旁的丫鬟心头发紧。

      “二奶奶,您再忍忍,张妈已经去取药了,服了平喘药就好了。”贴身丫鬟春桃端着温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给黎娇擦着手,语气满是小心翼翼。黎娇这些年被宠惯了,性子又刻薄,稍有不顺心便打骂下人,府里的丫鬟婆子都怕她,此刻见她病得厉害,更是大气不敢出。

      黎娇闭着眼,眉头紧锁,粗重地喘着气,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催什么催,老东西手脚慢,难不成还能飞着过来?”她声音沙哑,带着病中的戾气,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身子都跟着颤抖,好半天才缓过来,眼底满是怨怼,“要不是那两个老东西走得突然,府里乱成这样,我也不至于气火攻心,犯了这病根!”

      她说的是老爷子和大叔伯,这两人一死,上官家的大权尽数落到上官桦手里,黎娇没了靠山,往日里的威风折了大半,心里本就憋着一股火,如今又犯了病,更是看什么都不顺眼。

      春桃不敢接话,只低着头,端着帕子的手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丫鬟恭敬的行礼声:“沈先生。”

      黎娇听到“沈先生”三个字,眼底的不耐淡了些,却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她知道沈砚凌是上官桦心尖上的人,虽不知这少年来历,却也不敢轻易得罪,只是打心底里瞧不上他——一个无依无靠、依附男人生存的外男,不过是上官桦一时兴起的玩物罢了。

      沈砚凌缓步走了进来,他穿了一身月白色暗纹苏锦长衫,领口绣着极细的银线竹纹,料子柔软贴身,衬得他身姿清瘦挺拔,眉眼温顺清隽,唇色偏淡,下颌线利落,只是那双看似清澈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像寒潭里的冰,平静无波,却冻彻骨髓。

      他手里端着一个描金瓷盘,盘上放着一盏温好的蜜水,还有一碟精致的桂花糕,是上官桦特意让人从城南老字号买回来的,甜而不腻,最是润喉。沈砚凌走得很慢,步伐从容,衣摆扫过地面的湿痕,没沾半点尘土,姿态温顺得像只无害的小鹿,任谁也看不出,这副温顺皮囊下,藏着怎样滔天的恨意与缜密的算计。

      “二奶奶。”沈砚凌走到软榻前,微微躬身行礼,声音清浅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夫君今日去茶庄处理南洋的生意,临行前记挂着您身子不适,特意让我送些蜜水和糕果过来,给您润润喉,解解闷。”

      他说话时,目光低垂,眉眼温顺,指尖捏着瓷盘边缘,姿态谦卑,完全是一副依附上官桦、对长辈恭敬有加的模样。这半年来,他便是用这副模样,在上官家站稳了脚跟,哄得所有人都对他放下防备,包括眼前这个刻薄的黎娇。

      黎娇抬眼扫了他一眼,见他这般温顺,心里的戾气消了些,摆了摆手,语气淡淡:“有心了,阿桦倒是还记得我。放下吧,春桃,收下去。”

      “是。”春桃连忙上前,想要接过瓷盘。

      沈砚凌却没立刻递过去,反而往前微微倾身,语气依旧温和:“二奶奶,我瞧着您气息不顺,怕是哮喘又犯得厉害,平喘药可得按时服下。这蜜水温着,正好能配着药吃,省得药味苦涩。”

      他说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内室的门,那里是张妈取药的地方,也是他今日计划的关键所在。他和上官玥早已谋划妥当,黎娇的哮喘药是唯一的突破口,那瓶西洋平喘药是她的命根子,也是她的催命符。

      黎娇没多想,只当他是好心,喘着气道:“知道了,张妈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内室的门便被推开,张妈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熬得乌黑的中药,旁边赫然放着一个小巧的白瓷瓶,瓶身上贴着洋文标签,正是黎娇每日必服的西洋平喘药。张妈年纪大了,腿脚有些慢,脸上带着几分恭谨:“二奶奶,药好了。”

      黎娇点了点头,春桃连忙上前,想要扶她坐起来。

      沈砚凌见状,适时上前一步,看似贴心地帮着春桃扶了黎娇一把,指尖轻轻搭在黎娇的胳膊上,力道轻柔,毫无攻击性。就在他俯身的瞬间,藏在左手指甲缝里的一小撮无色无味的药粉,悄无声息地滑落,精准地落入了那瓶敞开了小口的平喘药里。

      这药粉是他和上官玥费了半个月功夫寻来的,产自西域,与西洋平喘药的成分相融,平日里毫无异样,可一旦遇热,便会产生剧烈反应,加重哮喘症状,让人窒息而亡,事后即便查验,也只会判定为哮喘发作过剧,无从查起。

      整个动作快如闪电,不过一瞬之间,张妈正专注地将中药递到黎娇面前,春桃忙着伺候黎娇坐直身子,没人注意到沈砚凌这细微的动作。他直起身,脸上依旧挂着温顺的笑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轻声道:“二奶奶慢些,别呛着。”

      黎娇接过中药,皱着眉喝了下去,药味苦涩,呛得她又咳了几声。张妈连忙拧开平喘药的瓶塞,倒出一点白色药粉,放入温水中搅匀,递到她面前:“二奶奶,快服下这个,喘气得快些。”

      黎娇接过水杯,一饮而尽,温水滑入喉咙,带着药粉的微涩,片刻后,她粗重的呼吸果然平缓了些,脸色也稍稍红润了几分。她长舒了一口气,靠在软枕上,摆了摆手:“总算舒服些了,你们都下去吧,我要歇会儿。”

      “是,二奶奶。”春桃和张妈连忙应声,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沈砚凌也跟着躬身:“那我便不打扰二奶奶歇息了,回去告知夫君,让他放心。”

      黎娇没再看他,只闭着眼养神,挥了挥手。

      沈砚凌转身,缓步走出正屋,穿过抄手游廊,脚步平稳,姿态依旧温顺,可当他走出静思苑的院门,拐过那道种满腊梅的拐角,确定四下无人时,脸上的温顺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抬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左手的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药粉细微的触感,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黎娇的死,是他复仇路上的第三块垫脚石,老爷子、大叔伯,再到如今的黎娇,那些曾经依附上官桦、助纣为虐、瓜分沈家产业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不远处的海棠树下,上官玥正站在那里等他。

      她穿了一身粉色的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海棠花,梳着双丫髻,脸上挂着天真烂漫的笑容,眉眼弯弯,看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可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与沈砚凌如出一辙的冷冽与算计。

      上官玥是上官桦的亲妹妹,在外人眼里,她是上官家捧在手心的明珠,开朗活泼,善良单纯,可只有沈砚凌知道,这姑娘的心思,比谁都深沉。她自幼便看不惯黎娇的刻薄与旁支的算计,更知晓兄长上官桦当年设计屠尽沈家满门的真相,心中既有对兄长的失望,也有对上官家这些蛀虫的厌恶,故而在沈砚凌最绝望的时候,主动找上他,提出合作。

      一个为了复仇,一个为了清理门户,两人一拍即合,隐秘而默契地联手,不动声色地清除着上官家的障碍。

      “成了?”上官玥快步走上前,压低声音,脸上的天真笑意淡了些,眼底闪过一丝急切与快意。

      沈砚凌微微点头,声音轻得像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成了,药粉已经混入平喘药里,不出半个时辰,便会发作。黎娇年老体衰,哮喘本就严重,这一次,撑不过去。”

      上官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冰冷的解气:“很好,这个老虔婆,这些年在府里作威作福,克扣月钱,苛待下人,连我母亲留下的遗物都敢私吞,早就该死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兄长那边我已经安排妥当了,今日茶庄有南洋来的客商,他一早就过去了,不到傍晚不会回来,老宅这边的动静,暂时传不到他耳朵里。”

      “辛苦你了。”沈砚凌看着她,语气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

      上官玥摆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接下来,就等着老宅乱起来吧,等黎娇一死,那些旁支没了依仗,就更容易对付了。”

      沈砚凌没说话,只是抬眼望向静思苑的方向,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老宅的青瓦上,却驱不散那股潜藏的寒意。他知道,黎娇的死,只是一个开始,上官家的血债,他要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两人相视一眼,眼底都藏着各自的心思,随即默契地分开,各自离去。沈砚凌回到自己的院落,那是上官桦特意为他收拾的小院,雅致清净,种满了他喜欢的兰草。他坐在窗前的梨花木椅上,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微凉,入喉带着淡淡的涩意,他望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沉稳。脑海里没有丝毫波澜,没有怜悯,没有愧疚,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

      他想起沈家满门倒在血泊里的模样,想起沈宅熊熊燃烧的火光,想起父母兄长临终前绝望的眼神,那些画面早已刻进他的骨血里,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撑。而上官桦,那个给了他短暂温暖、却又亲手将他推入地狱的男人,是他最终的目标。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要忍,忍到上官家彻底分崩离析,忍到上官桦众叛亲离,忍到他能亲手将这个男人踩在脚下,让他尝尝家破人亡、一无所有的滋味。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丫鬟惊慌失措的哭喊,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不好了!不好了!静思苑出事了!黎二奶奶哮喘发作,没气了!”

      哭喊声响彻老宅,紧接着,整个上官老宅都乱了起来,脚步声、呼喊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一片嘈杂。

      沈砚凌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底依旧平静无波,只是轻轻将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缓缓抬眼,望向窗外,阳光正好,兰草青翠,可他的心底,却依旧是一片寒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