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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病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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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似乎没有尽头,连空气都能拧出湿冷的水汽。家里的气氛也如同这天气,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我和哥哥之间那片无声的战场,只剩下日复一日的沉默与小心翼翼的回避。我的“配合”成了一种更深的疏离——按时吃饭,按时睡觉,面无表情,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直到那天下午,我再次在书房里感到一阵熟悉的眩晕。眼前发黑,手脚冰凉,我扶着书架才勉强站稳。这一次,比晕倒前的感觉更清晰,一种源自身体深处的、无法忽视的警报。
养父不再容忍这种“再看看”的状态。他推掉了下午所有的工作,几乎是半强制地,带着我去了全市最好的医院,进行了一次彻底的身体检查。
一系列繁琐的检查之后,我们坐在了神经内科主任的诊室里。医生是个面容和蔼的中年男人,他看着手里的检查报告,又抬头看了看我苍白的脸和浓重的黑眼圈。
“顾先生,”医生转向养父,语气平和但严肃,“从各项生理指标来看,顾毅小朋友身体没有器质性的问题。之前的晕倒,很大程度还是过度疲劳和睡眠严重不足导致的。”
养父微微松了口气,但医生的下一句话,让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是,”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回我身上,带着一种专业的审视,“长期的精神高度紧张、焦虑,以及严重的睡眠障碍,本身就会对身体造成巨大的消耗。这更像是一种……心因性的躯体化症状。”
“心因性?”养父皱紧了眉头。
“是的。”医生点了点头,“通俗点说,就是心理上的压力和困扰,反映在了身体上。孩子潜意识里可能无法处理某些强烈的情绪,于是身体代替心理‘生病’了,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和求救。”
“求救”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我猛地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医生看向我,语气更加温和:“小朋友,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或者,遇到了什么觉得很难面对、很难解决的事情?可以跟医生伯伯说说看吗?”
诊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养父的目光也落在我身上,带着沉重的担忧和期待。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那些盘旋在脑海里的、阴暗黏稠的念头——对哥哥不该有的感情,深深的自我厌恶,害怕毁掉他的恐惧……它们像一团乱麻,堵在我的胸口,让我无法呼吸,更无法将它们变成语言,暴露在这光天化日之下。
最终,我只是深深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紧紧绞在一起的手指,摇了摇头。
“……没有。”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医生和养父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医生轻轻叹了口气,在病历上写下几行字,然后开了些辅助安神和补充营养的药物。
“药物只是辅助,”医生最后叮嘱,话语重心长,“最重要的是找到压力的源头,进行疏导。家人要多陪伴,多沟通,创造一个能让他感到安全、愿意倾诉的环境。否则,这种情况可能会反复,甚至加重。”
回家路上,车里一片死寂。养父专注地开着车,眉头紧锁。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模糊的、被雨水冲刷的世界,感觉自己像个被贴上“问题”标签的物品。
那份病历,仿佛成了一纸无声的判决。它证明了我的“不正常”,不仅仅是在心理层面,更直接体现在了这具不争气的身体上。我是个麻烦,一个需要被“处理”、被“疏导”的麻烦。
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那份病历就放在书桌上,白色的封面刺眼无比。哥哥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只是站在门口,而是走到书桌旁,目光扫过那份病历。
他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我。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台灯昏黄的光晕,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脸上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问检查结果,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我,那目光不再仅仅是担忧和探究,似乎多了些什么……一种沉痛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无力感。
他是不是……猜到了什么?还是仅仅因为我这持续不断的“病态”,让他感到了疲惫和厌倦?
我的心在那一刻骤然缩紧,比任何一次眩晕和心悸都更让我感到疼痛和恐惧。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似乎想像以前那样拍拍我的肩,但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我时,微微一顿,又缓缓收了回去。他转身,沉默地离开了我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并不响,却像最终落下的铡刀,将我与他,彻底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我看着那份静静躺在桌上的病历,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一股冰冷的绝望感灭顶而来。
原来,最痛苦的,不是他不懂。
而是他可能懂了,却选择了沉默地转身。
而我这份无法言说、被视为“病症”根源的感情,连同我这具不断发出警报的身体,最终,还是成了他沉重的负担。
我缓缓滑坐在地板上,将脸埋进膝盖,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终于允许自己发出无声的、绝望的呜咽。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仿佛永远都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