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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总角之宴(六) 婉儿,你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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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刚搁下筷箸,外头便传来少年人咋咋呼呼的动静——
“妹妹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穿着靛蓝色的学子袍,是她三哥狄景晖,身后还跟着个稍大些的少年,气质温吞,步伐不紧不慢,是二哥狄光远。
望舒望着他二人,心里叹了口气。
偌大的狄府,除了她,就数这两位最是清闲。
大哥正闭门备考,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家中什么事都是后知后觉,旁人也不敢让他分心。
说来也奇,狄府的天资仿佛被她阿耶一人占尽了,余下这几个读书的本事,当真是一言难尽。
大哥虽拼命若此,却实在不是读书的料,连给他补习的夫子都摇头叹息,日后做官,少不得要靠父亲恩荫。
望舒上辈子对历史本无甚兴趣,偏生喜欢侦探小说,顺道也翻过几页狄仁杰的记载。
阿耶一生磊落,青史留名,什么都好,唯独这几个儿子——
尤其是她三哥,日后竟是个祸害,因贪暴虐民,惹得百姓连狄仁杰的生祠都一并毁了,落了个教子无方的骂名。
“没事吧?”狄景晖一屁股坐到望舒身旁,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眼里焦急,“我一听说你身边有人被掳了去,魂都快吓飞了。你在街上没伤着吧?那人贩子没对你动手?”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扒拉望舒的袖子,非要亲眼看看她胳膊上有没有伤。
望舒被他扒拉得东倒西歪,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二哥你看他——”
狄光远这才走过来,不轻不重地在狄景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
望舒看着他二人,能不能打重些?溺爱孩子,终究是没有好结果的!
狄景晖捂着后脑勺,委屈巴巴地嘟囔:“我这不是担心妹妹嘛。”
狄光远没理他,在望舒另一侧坐下,仔细端详了她的脸色,眉头微蹙,转向崔夫人道:“母亲,到底出了什么事?”
崔夫人叹了口气,满面忧色:“她那个掖庭的朋友,上元夜被人贩子掳走了,今日找了一整天也没寻到踪迹。”
狄景晖一听便炸了,腾地站起来,袖子往上一撸,他怒道,“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欺负到我妹妹头上了?人在哪儿?我这就带人去把那厮揪出来!”
望舒气得抿紧了唇,废话,“我若知道人在哪儿,还用等到现在?我身后四个护卫,哪个不是高手?”
狄光远伸手拉住狄景晖,温声劝道:“好了好了,三弟也是想帮忙。明日我们都出去找找,望舒,你想从何处寻起?”
望舒略一沉吟,“明日一早,先去城中所有庙宇看看,尤其是那些破败的野庙。贼人抓了人,总得有个藏匿之处。”
她冷静下来细想,人贩子绝不可能是本地人,除非整座长安城都是人贩子,否则一旦事败,便是满门抄斩的重罪。
长安的宅价岂是一般人买得起的?纵有钱也未必落得了户籍。至于租户,更不可能在旁人宅中私建地窖暗室,这又不是什么高楼广厦,这院子动工无处遮掩。
按大唐律法,连坐之罪极重,房东断然不敢将屋子租给来路不明的人。既如此,究竟是什么人要对婉儿下手?
若对方有所图谋,这一日过去,也该有消息传来,可偏偏音讯全无。
她细细推敲了一番,望舒隐隐觉得,对方怕是冲着她来的。可为何不直接对她动手,偏要拐弯抹角地抓婉儿?这人的心思,当真难猜得紧。
不过转念一想,若真是蓄意而为,反倒比遇上亡命之徒更叫人安心些,毕竟有所图的,暂时不会害人性命。
但这一切终究是空想,她手中没有任何凭据。
李明策是天还没亮透就到了狄府的。
望舒一夜辗转反侧,天蒙蒙亮便翻身而起,刚坐到妆台前让盈盈伺候梳洗,外头李明策的声音比人先到——
“望舒!有消息了!”
望舒猛地站起,梳子扯得她头皮一痛,她也顾不上了,转身便往外跑。
李明策站在廊下,一身露水,显是得了消息便骑马飞驰而来。他喘着粗气道:“我昨夜寻了西市一位姓胡的叔伯——”
他接过盈盈递来的水灌了一口,缓了缓气,“他早年是我祖父麾下的斥候,退了役便在长安西市做香料生意,三教九流,没有他不认识的。昨日他替我打探了一天,到半夜才打听清楚,说城中确实来了一伙生面孔,约有五六人,口音是陇右那边的,十几天前便进了城,一直在各坊之间转悠,像是踩点。有坊间的百姓起了防备,盯了他们好几日,只当是哪路准备做黑活的盗贼。谁知昨日午后,这伙人竟收拾行囊,出城去了。”
“出城了?”望舒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若真是亡命之徒拐卖人口,她不敢想下去,“那婉儿——”
“胡叔伯说,那些人出城时是骑马走的,并未藏着人。可昨夜我拿着婉儿的画像四处询问,有个摆馄饨摊的老丈说,上元夜那会儿,他瞧见一个灰衣人抱着个女娃娃往南边去了,那女娃娃穿的衣裳颜色,与你说的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望着望舒骤然煞白的脸,放轻了声音。
“那些人出了城,可婉儿没被带出城。胡叔伯推测,要么是分了两拨人,有人带着婉儿留在了城里,要么就是——”
话未说完,望舒已经懂了。
人走了,货却留下了。
留下的人藏在何处?会不会因为风声紧了就——
她不敢再往下想。
她转身便往旁边的院子跑,声音尖利急促:“三哥!三哥你起来没有!”
狄景晖被惊醒,披着件外袍就从厢房里冲了出来,头发乱如鸡窝,眼睛却已瞪得溜圆:“来了来了!是不是有消息了?”
“你带上人,把城北城西所有的破庙都给我翻一遍,一间也不许漏!”
狄景晖一听这话,哪里还有半分困意。他别的本事倒也罢了,唯独交游广阔,狐朋狗友遍布长安,不多时便纠集了七八个半大小子,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李明策也叫来了自己的护卫,加上狄府的护卫,一群人分作三路。望舒带着四个护卫,直奔城南而去。
她坐在马车里,死死攥着拳头,昨日午后便跑了——
她前日夜里就该直接带人去追查的,为何当时竟没想到?
盈盈坐在她身侧,看她脸色白得骇人,想劝慰又不敢开口,只能默默地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姑娘,婉儿姑娘吉人天相,必然无事的。”
城南的破庙有三四处,望舒带着人一处一处地搜。
第一座是废弃的土地庙,供桌下堆着破棉絮和干草,倒是有住过人的痕迹,却早已人去楼空。
第二座是半塌的城隍庙,神像倒了半边,庙内空空荡荡,只有几只野猫被惊得窜上房梁。
到第三座时,已是正午时分。
这座庙藏在坊墙深处一条窄巷的尽头,门楣上连匾额都没了,只剩两扇歪斜的木门,门缝里透出阴冷潮湿的气息。
望舒伸手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呛得她一阵咳嗽。
庙堂不大,正中供着一尊认不出是哪路神佛的泥塑,漆皮斑驳剥落,露出里面发黄的泥胎。地上散落着香烛残渣和不知哪一年的破瓦罐,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霉味。
“分散搜,每个角落都别放过。”
护卫们领命散开,翻供桌、掀蒲团、查神像背后。望舒站在庙堂中央,心跳得又急又重,耳中嗡嗡作响。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细细打量这庙中的每一处。
然后她看见了地上有拖曳的痕迹,从庙堂左侧一条窄廊延伸出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拖出一道蜿蜒的印子,又被人草草掩过。
望舒蹲下身去细看,瞳孔猛地一缩。墙角的缝隙里,卡着一小截断了线的珠子。
是珠花上的珠子,鹅黄色的丝线,和婉儿上元夜戴的那支珠花,一模一样。
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几乎破音:“这边!有暗室!”
护卫们立刻围拢过来,在窄廊尽头的墙壁上四处摸索。墙壁看起来是实心的,但有个护卫用刀柄敲了敲,发出空洞的回响。
“这后面是空的!”
另一个护卫眼尖,发现墙壁底部有一块砖的边缘磨损得格外光滑,像是常被人触动。他用力一推,那砖便往里陷了进去,整面墙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
望舒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上了,拔腿就要往下冲,被盈盈死死拽住。
“姑娘!下面凶险,让护卫先下去!”
两个护卫点起火折子,一前一后沿石阶而下。
火光照亮了这逼仄的地下暗室,石阶不长,约十来级,底下是一间只有七八尺见方的暗室。火折子的光摇曳着,照见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鹅黄的衫子已染了不少脏污,头发散乱地披在脸上,手脚被麻绳紧紧捆着,绳结勒进皮肉里,触目惊心。
“找到了!人在这里!”
望舒一把挣开盈盈,冲下石阶,扑到上官婉儿面前,颤抖着伸出手,将那散乱的发丝从她脸上轻轻拨开。
婉儿的脸上有擦伤的痕迹,嘴唇干裂起皮,双目紧闭。胸口微微起伏着,是昏睡过去了,还活着。
“婉儿!婉儿!”望舒的声音又哭又笑,手忙脚乱地去解她手脚上的麻绳。
护卫上前用匕首割断了绳子,望舒将婉儿小心地抱进怀里。怀中的人浑身冰凉,被她这一抱惊醒了,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望舒连忙让人将她抱出暗室,又急唤人拿水囊来。婉儿就着她手里饮了些水,神智渐渐清明起来。
她靠在望舒身上,望了望这座破败的庙宇,眉头微微蹙起。这与那黑衣人所说的时间,对不上。
“望舒,”婉儿的声音低弱,却先顾念着她,“是不是把你吓坏了?”
望舒用力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婉儿,我让人抱你上马车,赶紧去请大夫,你有没有受伤?”
婉儿摇了摇头,轻声道:“还好,他们把我丢进这里便走了,我没事。”
望舒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婉儿年纪尚小,未曾让歹人起龌龊心思。
可松过气之后,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