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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全然不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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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朵玉兰花最后被别在苏瑾鬓边,别有一番风韵,而徐荣月收获了把镶着蓝宝石的短刀。
短刀铸的极精细,连同后头也留了绑穗子的地方,徐荣月年纪小的时候简直称得上爱不释口,一首短刀耍的是英气飒爽。
刀剑无眼,有次正转着刀呢。侍从急匆匆进来报,割伤了指头,应当是说整个指尖都被削掉了,左手无名指的第一个指节。
修仙界能让断骨再生的药剂总是很多的,可是终归是大权在握之人,重新生出来的皮肉,又该何时能与从前的强度相当?
苏瑾握着她的断指掉眼泪,“我的月儿啊,怎么会这样呢?”
流水一般的补品拿进来熬成或清冽或持重或嘴里甜香,苦涩的药。
药力讲究相辅相成。那时候人小管教的事由多,可终归,也不过是个金丹初期,许多好药是用不得的,用了便算是留了留了药根子,是药三分毒。
跟徐嘉敏大吵一架,揪着她的领子不住的咳嗽,鲜血落在她衣襟上,红艳艳的吓人。“都怪我,都怪我,月儿的手变成这样都怨我。”
“要不是我身子骨不好,叫你成日陪着我,若是宗门事务你来处置,又何须叫她被人仓皇喊一声便削断指骨。”
眼泪清亮亮的顺着月光流淌下来,一点点砸进徐荣月心里。
母亲就站在那儿,一句话也没说,小心翼翼将妻子拥进怀中,一点一点的抚平她额前。被额前粘在一起的秀发,轻轻的抹她脸上的泪。“怪我的,阿瑾,怪我的,若是有错,也合该是我的错。”
“该我的事儿,哪能交给孩子,不负责的是我,凭什么你替我担着?”徐嘉敏眼睛里的心疼固然在,可那点儿愤懑,不快,甚至是荡胸层云的愤慨更激昂。
幼崽纵然是底线,可在这只母狮子眼里,妻子展现出的自责痛苦,才像大火将一切烧成灰烬。
她愈发示弱,却掩不住眼底的火,直到那秀丽女子扑进她怀中。眼泪渗进她心窝里,“你要月儿以后怎么办啊?她还那么年轻,成日处置那么些事儿,招惹那么多人。要是此处成了破绽,又该如何是好?”
女子呜呜咽咽地哭着,徐嘉敏就站在那儿,做她的顶梁柱。面容坚毅,沉稳。仿佛此事甚至不值得她多此一举的加之一撇。
那时候徐荣月其实不觉得有什么,随便从身上扯了布条,早包好了,不流血就成,从锦囊里拿着断续丹吃了也一样,虽不如从前长得好,长起来就是了。
她将那药含在嘴里,苦涩涩的,还带着些寒凉,手指像是有好多虫子在咬,痒痒的,面容却沉寂,一动不动。甚至回过头来朝娘亲笑。“阿娘,没关系的,我吃断续丹就好了。能长好。”
她愈加懂事乖巧。二人心里便越发不是滋味。
最后卸了她的下巴,叫她将那药吐出来的人是徐嘉敏。
土匪似的拿那柄短剑打上济世堂用刀胁迫人家医师替徐荣月接好断指的也是她徐嘉敏。
经此一遭,险些与济世堂结了仇。
徐荣月有印象。娘亲后来与她谈起这事儿的时候也是笑着的,笑着笑着,眼里便蓄了泪花。
“原本去济世堂求医来的应当是另一位医师,可那医师品阶不高,后头又有其她患者要顾,来不及便叫你母亲等,你母亲等不及,又嫌人家医师声名不大,这才起了心思,提刀便上去了……”
后头这事儿是徐荣月亲自拿了好大一堆天材地宝,琳琅满目地堆了一桌子,向那医师请罪,又定下每半年与济世堂购买一批药,这才结事。
她母亲虽傲气莽撞些,对她徐荣月却是实打实的好。
少时是娘亲管这些,如今,她徐荣月也绝不让宗门因此受一点损害。
本身母亲没有要伤那医师的意思。
拿着那剑,也不过是剑身用了特殊淬炼的法子,剑柄上淬的那蓝宝石里存着是母亲的灵力,唯恐对徐荣月有所妨害,顺手塞的在衣襟里。
可当时利诱不成,姑娘那手若是时日长了,接回去总归不好,这才起了威逼的心思。
哪怕再是粗放肆意的人,到了自己女儿这儿,终归是心疼的。
那时候徐荣月连收拾烂摊子都是笑着的,她庆幸自己有手段,有魄力,能替母亲摆平这一切。
也同样庆幸,有能将这些门道跟她讲的清清楚楚的娘亲和为了她能提刀冲上人家风头的母亲。
那短刀最终没回到她手上,母亲嫌她刀法不好,伤了手便再也不给她了,徐荣月也觉得高兴。
可现在那把短刀插在母亲胸前,她心口还潺潺流着血。
母亲剜心取血,用的是徐荣月那把刀。
娘亲拼命推拒,脸上糊的全是眼泪,嘴唇,下巴下半张脸上全是血,可拼命堆了半天将那碗推开母亲也不敢使力,就砸在地上,泼了好小一摊子血。
娘亲哭的好惨啊,她终于放声嚎哭出来,似要将这些日子沉溺住的委屈一点点喷薄出去,“徐嘉敏,你要是再敢剜一下,不用等以后,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她性情温柔贤淑,少有这样凄厉渗人的样子,碎发披散下来,有如女鬼一般。
“我不了,不了,阿杰,我错了,你把刀放下,放下!”徐嘉敏几乎吓得肝胆欲裂,心脏都骤停了,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猛地扑上去抱着她的腰。
不知道想着什么了。
徐荣月看见母亲笑,似乎意识到什么,伸手狠狠一刀,划开了自己的腹腔,任由着血大股大股流出来,从里头拽出一个浑身是血的血娃娃。
那娃娃好小啊。
就那么一丁点儿大,也没什么包着,连跟母亲连着的脐带都是徐嘉敏抱了一半,被拽着才想起来用指甲掐断的。
她拖着那小小的,都没兔子大的小孩,血淋淋地凑到妻子面前,表情却是难得的温情脉脉,“阿瑾,你看,这是我们的第二个孩子……”
苏瑾看到了,却是弥留之际的最后一眼,甚至来不及再抬抬眼皮瞧向自己遍体鳞伤的爱人,便撒手人寰去了。
苏瑾死了。
徐嘉敏接受不了这一切。
当场血崩,却仍是强行吃了几粒丸药压住,小心翼翼抱了妻子的尸体固执的絮絮叨叨的接着往下说话。
“阿瑾,你要我活,我便活。”
“我会把咱们俩姑娘都养的好好的,等她们长大了,我就去陪你。”
……
没人知道当场看见娘亲死了,母亲剖腹取子,对当时尚处十几岁的徐荣月如何?
徐荣月也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时候自己站在一边一派的兵荒马乱,甚至不敢让旁侧的侍女稍稍侧身子,直接挥手将她们赶走了,难得发了好一通脾气。“滚,都滚下去!”
那时候的母亲是全宗最强战力,若是叫外头人知道她重伤,宗门其余人又该怎么办?更何况先去的是娘亲这个智囊。
完了,一切都完了。
唯几的仙品丹药通通被母亲喂给娘亲吃了,连同她自己身上那一颗也悄悄化着水,哄着人服下去。
徐荣月霎时间无计可施。
手上却一点儿没停,一进去便从后头将母亲直接打晕过去,一股脑喂了十几颗上品丹药,手上沾着血,眼里一片血红,一点点小小的颤抖,剥开徐嘉敏嘴唇撬开牙关都困难。
她怕死了,可更怕母亲死了。
原本徐荣月是奈何不了她的,可一是她没有防范,二是大悲大拗之后又受此重伤,连同身体防御也弱到聊胜于无。
又碾碎回春丹,护在她心口,把断续丹用水调了抹在她剖腹取子的伤上,眼睁睁看着那是伤开始愈合,才将二人一并抱起来。
瞧见床被上的血迹徐荣月抿唇,腾出一只手来将里头新的被子拽出来,又将这被子叠了,放到上,偷去,没舍得扔,或许这点子血迹也算念想。
叠的不整齐,她这双手生来便是掌管整个宗门的,母亲娘亲也没舍得让她做这些琐事,双手放在一处,纵使不错,单手却怎么着怎么别扭,身子也一动不敢动,说是叠了,其实就是扔。
被子扔开了,才瞧见里头有个血呼呲啦,身上已经冻得青紫的小孩。
娘亲自身难保,母亲几欲疯魔。徐荣月连她自己都顾不上,身上沾的全是血,表情也几乎难以抑制的凄惶,通通自顾不暇,那两个侍女又叫赶走了,哪里有人顾及这可怜鬼。
她在那黎明将至的夜里,冻得好惨啊,像是身处冰河世纪,得到的第一个拥抱,是徐荣月给的。
那孩子身上全是血,皱皱巴巴的,浑身冰凉,像一粒花生,好可怜。
徐荣月扯开衣襟,将它塞在暖热的怀里,伸手护在衣裳下面,小心翼翼的哄。“哦,哦,妹妹不哭啊……”
别人好像都是这样哄孩子的,可她的妹妹太小,小到这时候甚至还睁不开眼睛。小到不知道哭,连猫儿细的嗓子也发不出声。
好在她小,听不懂,甚至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