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3、生若蜉蝣沧海粟,志若刚峰未可轻 ...

  •   晨曦的清光初初跃入玉门,老百姓们的脸颊却没有映衬出红晕光泽,一个个脸白若纸。
      祁阳随手把自己的袖子扎起来,回头,却见吴厝秦稗夫妇的牌位慢慢地飘出两只鬼。
      一瘦男一胖女,都只半个身子,看着分外瘆人。
      “鬼、鬼——”老百姓们大喊。
      胆小的已经跑了,大胆的往后退了五步,仍旧将祁阳等人以及这女鬼围起来。
      孙常他老婆吓得呆若木鸡。
      苏琦险些掏出法器,却突然见两鬼抬手,齐刷刷对祁阳一拜。
      老百姓们纷纷睁大了眼睛。
      女孩连忙据鞠躬回礼,问:“二位是吴闵的父母。”
      吴厝颔首,“对,我夫妻二人放心不下人间,特意暂缓去地府之机。一是为了见见小女,二是为了感谢姑娘你。”
      祁阳道:“我做了我想做的而已,不谢。”
      秦稗道:“姑娘亲手削去孙常之手,致使我夫妻二人可以从断臂处脱身,找到无常大人,得以归阴,你也对我二人有救命之恩。”
      “?”祁阳愣住。
      苏琦恍然大悟,问:“你们二人被骨蛇老魔吞噬了,对吧!”
      秦稗点头,这才意识到祁阳听不懂,重新解释:“为了从恶贼刀下救闵儿,我们夫妻和骨蛇魔将做了交易——我们二人任他消化,散做魂力,以换他去救下重伤的闵儿。”
      吴厝恼道:“他不守信用!明明当时答应了绝不伤害闵儿,他却激她跳崖,纵然不死,未来也必是残废。”
      老百姓们面面相觑,什么魔将?砍下孙常的手和魔将有什么关系?
      小孩恍然大悟,盯住两人的半截身体,怀疑另外一半是被消化掉了,下意识地难受,半晌后道:“你们的魂体要怎么拿回来?”
      秦稗道:“我们魂魄残缺,无法转世投胎,但会一直奈何桥前等着闵儿,待百年之后和她团聚。”
      奈何桥……
      祁阳呆住,突然激动起来,问:“你们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何事?”这对夫妻齐声问。
      “如果你们在地府看见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女人!我想、想和她说——”
      祁阳骤然卡住,半晌都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的呼吸急促,眼眶也红起来,却觉得说什么都不好。
      那个女人在她记忆里已然成了模糊的剪影。
      她只有在看见别人有母亲那一刻,会产生一种强烈的、愤怒的、悲伤的情绪。
      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自恨。
      秦稗莞尔,飘到祁阳身前,道:“你救了我们女儿,又救了我们,我如果看见,一定会告诉她你在找她。”
      祁阳被自己的没出息气得脖子红,低下头。
      苏琦没想到话题能跑这么偏,突然想起来这小祖宗闯的祸,连忙道:“二位是不是无常大人放来的?”
      吴厝先生道:“对,无常大人是这么和我们说的——地府有守护魂灵之责,而她救了我们夫妻二人的魂魄,又帮助缉拿逃逸的怨魂,是以对地府有功。我们二人除了谢她,还要代地府来免掉她以法术捆绑孙常致使他被刺死的因果。”
      孙常他老婆弄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突然激动:“你们公然帮她杀人?!”
      吴厝道:“并非如此。无常大人早在昨天黄昏就来衙门等着了,你丈夫命绝于昨夜,是命数。”
      秦稗亦道:“他并未消亡,他只是去阎罗殿里承担罪孽刑罚、补完灵魂,待到结束后又可重入轮回。人人皆有罪孽,我们夫妻二人也要去领罪,不过多少之分罢了。”
      吴厝颔首,从口袋里掏出一地府的令牌,双手递给祁阳。
      祁阳不明所以地抬手接过,瞅见令牌上的彼岸花花纹,突然听见一声雷响,一道天雷打下,却打在令牌上,没有造成任何其他伤害。
      她蓦地捕捉到了一点奇怪的轻松感。若非此刻,她决计察觉不到原来自己身上多了什么。
      也许这种负重感就是因果?
      老百姓们素来知晓地府阎王的存在,可也没亲耳听鬼说过,更没亲眼见过天雷,慌忙要跪下去拜天道。
      雷云飞速散去,跑得利索,没给老百姓跪拜的机会。
      苏琦倒是惊喜:“这么说来,首徒,你这次招惹的因果少了一重,以后你可能遇到的危险也少了很多。”
      祁阳从来不怕危险,体会不了苏琦的喜悦,倏然问:“命数是什么?”
      为什么又有人说命数?
      两位鬼魂摇摇头,道:“我们仅仅复述无常大人的话,并不知其意。”
      一直在旁边、面色复杂的蒋峰突然插嘴:“两位能不能解释一下你们到底遭遇了什么,孙常又做了什么?不然光靠我们的海螺,有些人还不信!”
      吴厝连连点头,答应道:“他和历代青松镇的县丞联合,倒卖铜矿为己谋利。我不愿和他同流合污,于是写了奏折去御史台参他,但奏折却被扣下。其他事情,都和你们推测的一样。”
      秦稗补充:“这封奏折没有被焚毁,而是在御史台里,朝廷要查必然可以找到。证据也在里面。”
      这是御史台官吏们为了捏住孙常软肋所留。
      大家都记住她的话;衙门里部分官员远远站在人群外围,面如土色。
      他们夫妻二人已然完成使命,一阵阴风吹过,便消失了。
      *
      吴闵不知是多少次梦见自己的父母,但从未想过这一次会这么真。
      外面下着鹅毛似的大雪,寒风呼呼地吹着。冬夜的小屋里同往年一样放了炭盆,结实的墙壁将暖意捂得紧紧的。
      父亲吴厝和往年一样,考校她的功课,查她背书。
      什么书都可以背,他也不拘她。
      不知不觉,背到了诗。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
      女孩再也背不下去,落了泪。
      父亲含笑问:“背不来了?”
      “你、你……”
      瘦削的男子却继续诵念:“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
      “我知道!”
      “那闵儿为何不继续了?”
      “你、你被坏人害死了!”
      她认出来了,这不是梦!她眼前的父亲就是真的父亲!
      男子顿住,却叹息道:“若是被群小所害,便捶胸顿足,自此后悔,岂不错谈?”
      “可是我、我……”吴闵猛地掉眼泪,“我好想你们……”
      男子见女儿哭泣,亦眸中含泪,却道:“你能坚持数年,跋涉千里,四处奔走去为爹娘平冤,我们已经无憾。”
      蚍蜉撼树,那又何妨。
      “爹……呜呜——”
      吱呀——屋门开了,凉风吹进来,原来是母亲秦稗从外归来。
      她给女儿拿来了一支染霜雪的腊梅,眉眼弯弯,道:“你看它开得可好?”
      “娘——”吴闵见到母亲,突然停了呜咽,站起来,扑去母亲怀里。
      女人轻轻地揉她的脑袋,“闵儿怎么哭了?你小时候看你爹的书上说女子是水做的,你不服气,从小不肯哭么……”
      吴闵搂紧她,却道:“要是可以,我倒宁愿做那黄泉水!”
      这样他们一家人就分不开了……
      两个大人哈哈大笑:“这是什么傻话!”
      吴闵强忍着心酸收了泪,喃喃问:“你们还会再来吗?”
      吴厝解释:“阎王陛下怜我夫妻二人冤屈,为我和你娘开恩,准我们来人间见你一面,但不会有第二次。”
      秦稗揉了揉她的脑袋,得意地说:“有你,娘没什么遗憾的。”
      泪珠猛地从吴闵眼中滚落,但她紧紧搂着的女人消失了。
      一阵阴风吹过,吴闵猛地惊醒。
      她来不及擦横流的眼泪,只望着好似客栈一样的房间,陷入呆滞。
      黄昏的光斜飞入室,对面床上只有同样受伤昏迷的金玥。
      此时此刻,云山弟子们都已经归山。
      孙常的小厮们也在迷药过去后醒来,被送去衙门接受调查。
      衙门坍塌、知府断头、闹鬼、天雷,这么大的事情全部发生在一处,真相已然不胫而走,在半日之内让传遍了方圆数百里。
      毫无疑问,起码未来几年内,这种奇事都会成为老百姓们对外地人最大的谈资。
      祁阳把涉案贪官们的名字张贴在街头巷尾,老百姓们还帮她贴。
      纵然有害怕她乱杀人的,都闭嘴了。
      阎王都要谢谢她,天雷也不打她,这还能有什么办法?当然是相信正义。
      贪官们一时间吓得不敢出门,有的不得不自己摘了乌纱帽请罪,有的害怕得准备了棺材。凉州州府已然开始重新办公,送了八百里加急去朝廷汇报真相。
      闹这么大,又是闹鬼又是降天雷。要是处理不好,朝廷在凉州的信誉就会完蛋,甚至会导致舆论被某些势力利用。
      丢了脸的皇帝陛下必须对这些贪官下重手,来证明皇帝陛下只不过是暂时受到蒙蔽,所以才对吴县丞斩立决。
      蒋峰大胆推测皇帝陛下还要重新给吴县丞夫妇追封个什么贞廉公诰命夫人之类的,以告慰人心。
      *
      两个孩子回来时,吴闵就坐在床上。
      一见到祁阳,她就立刻下床,想要跪下磕头。
      祁阳蒋峰双双拉住她,不让她崩裂伤口。
      她腹部的伤口不浅,但有金玥临时的止血处理加之墨弈可能偷偷施法术保了一手,不仅性命无虞,估计不需养伤多久。
      祁阳把她抱回床上,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恩人,对不起。”
      “什么?”
      “我没有告诉你魔丹的真相,害你们陷入危险。”
      她听来照顾她的店小二说了衙门前的事,才知道原来自己的父母曾被骨蛇老魔吞入腹中。
      之前,吴闵一直以为这位魔修救了她的命,所以认为自己不能恩将仇报地把他的消息泄露给祁阳,一路隐瞒。
      但现在她弄明白了真相,怎么不愧疚。
      祁阳没有拒绝这个道歉,只道:“你得写个道歉信给阿玥。”
      蒋峰无语,心道:“合着你受伤不叫受伤。”
      他沉吟片刻,还是不客气地批评:“你居然不完全相信我们,去相信一个魔头,这世上没有好魔头,只有想杀你和懒得杀你的魔头!”
      “对不起……恩人们可以把父母住址告诉我吗?我纵然不能跟着你们去仙山,做牛做马也会报答你们的家人。”
      祁阳摇头。
      吴闵看向蒋峰。
      蒋峰尬住。他骂完也就不气了,躲到祁阳身后:“不用这么隆重,大家为了道义帮你,就是……倒霉了点。”
      吴闵定声:“可是我不能不报答你们。”
      祁阳岔开话题问:“皇帝也许会给你发一大笔抚恤金,你拿了钱要做什么?”
      “我不要他的抚恤,这算什么。”她拒绝。
      蒋峰难得赞道:“有气节。不过你一个孤女,会过得很辛苦。”
      吴闵低头,坚定道:“我不怕。”
      之前,她是为了给父母证明清白而活,哪怕芒河那样的千里迢迢蛮荒之地,她也去了。
      现在,她大仇得报,却还有命在,何其有幸。
      她会珍惜自己的生命,和这天赐般的正义。
      祁阳沉思着,随意地走到金玥床边,摸了摸她的额头,一切正常,心中舒缓。
      她突然给了个建议:“我在盛国有产业和钱。我写封信过去给一个叫郭东的人,花点钱给你在盛国鄢都国子监弄个女学生的名额,资助你去那里读书,怎么样?”
      吴闵下意识四顾,发觉祁阳没有在和别人说话。
      蒋峰赞成:“你一个县丞家的女儿,你爹能考中,你作为他的女儿,脑子八成不笨,去读书还挺好,养心全性。”
      这样才能向前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