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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自证智慧所缘处,功德大故名之母 ...

  •   祁阳并不知道,生死禁一共有三层,第一层唤作浮生梦——浮生有憾埋惊惧,痴梦无章错怀愫。
      孤星寥落之夜,数百位村民们拿着屠刀猎弓追杀过来,小孩却来不及应对,只想要背着奄奄一息的女人逃走。
      去治伤,还来得及!
      “你醒一醒——不要睡过去!求你了——”
      祁阳背好她,却能清晰地察觉到她的生命在流逝……
      女人的头渐渐歪下去,而小孩也无措地停下了脚步。
      咚——祁阳站不住了,跪跌在地。
      她被尸体压倒,再也爬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血水和泪水消逝,背后的母亲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大宅。
      它若坟冢似的矗立眼前。
      小孩颤抖着抬头,读了那大宅的名,半晌才想起来这是她幼年时的栖身之地。
      金字匾额上漂亮地题着:定北侯府。
      大宅位于盛国京城鄢都,占地极广,分外阔气,更有红砖绿瓦,丹楹刻桷,两只威武的狮子左右屹立。朱红大门两边赫然写着盛国皇帝亲笔题字的对联:“万里江山忠臣守,百年世家栋梁在。”
      台阶下有下人在洒扫,白色石阶上不留一点尘埃。
      任谁看这样一户人家,那都是心生敬畏的。
      祁阳浑浑噩噩地爬起来,走到门边,推门进去。四周洒扫的人就好像没看见她一样,甚至没注意到朱门被打开。
      哗——大门响声很大,这一步,竟走进了黑夜。
      一中年魁梧男子在深夜从外边回来。他步履摇晃,满面红晕——喝多了酒。
      众女婢上前扶他,竟有一人被他看中,要带入寝屋。
      祁阳突然意识到什么,怒发冲冠,胡乱地抄起园丁丢在地上的铲子,就要将那个男人打死!
      哪怕这个叫做聂正则的家伙在她五岁那年就因为贪污结党谋反等等罪名被诛九族,众多妻妾子女的头颅都挂在了城门上。
      时过境迁,她仍旧无时无刻、发自内心地觉得他死得好。
      她恨他!恨他奴役别人,把这里所有的人都当作奴婢!恨他非要来祸害自己的母亲!
      铲子砸过去,却好似穿过了虚影,碰不到实体。
      黑夜昏暗,小孩没看清被搂着的女人是谁,但她什么也摸不到,包括这个女人!
      祁阳扑上去抓人打人,却只穿透而过,咚地摔在地上。
      眼前发生的事情在王公贵族之中司空见惯,不过是尊贵的侯爵大人看上了婢女,一夜情后,男人就再也想不起来这个女人。
      毕竟他有的是奴婢伺候。有孩子的随便给个名分,没孩子的继续做婢子伺候人,就这么简单。
      *
      眼前场景一变,季节已然变换。偌大的厨房空荡荡的,连切菜的人都不见,而女子躲在角落,偷偷煎药。
      祁阳下意识觉得这是打胎药,自己也蹲下扇风,试图给炉子加火,生怕她反悔不喝。
      “你是谁?”女人惊讶地抬头。
      小孩呆住:“……你能看见我?”
      “我当然能啊。”
      “你快喝了这药,把孩子打掉,好逃走!”
      “你……这不是落胎的,我煎给香娘,她最近染了风寒。”
      祁阳不可置信:“你没开落胎的药?你为什么不开?”
      女人突然僵住,又捂住略有隆起的肚子,道:“你为什么要劝我……丢掉她?”
      “你丢了累赘,这样才好逃走。”
      “逃走?去哪里?”
      祁阳发疯似的激动起来:“去哪里都行!去一个把你当作人的地方!去一个你不用做奴婢的地方!”
      “我……我想要留着这个孩子!”
      “不行!”祁阳扑过去捏紧她的肩膀,“她是怪物,是灾星!她会害死你!你不能生她,你只能杀掉她!”
      女人被她吓住了,却关注点奇怪:“你力气怎么这么大?”
      祁阳意识到对方被自己捏痛了,慌忙撤回手,红了眼眶:“对不起……”
      女人没有计较,问:“你到底是谁?”
      小孩沉默片刻,冷声道:“我……我是山里的妖精,非常非常可怕的怪物。”
      谁知女人却被逗笑了,“你是故意要说这么可爱吗?”
      祁阳怎么想到她会这样说,一肚子气一时间被吹跑大半。半晌后,她落寞问:“你、你……生她做什么?伤了你的身体,毁了你的人生……”
      对方却不回答,只牵起她的小手,问:“为什么像是要哭了?”
      “你一定要相信我,杀了她,然后逃走!”
      女人沉默。倏然,她拿起药罐,将里面的汤药倒出来一小半,一饮而尽。
      祁阳屏住呼吸,却半天没见她有什么不良反应。
      “我早就试过了,打不掉……什么偏方都侥幸试过,现在我已经习惯她了。”
      “为什么不行?”
      “我也不知道,这个孩子似乎一直活着,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生命力很强,很鲜活。”她说到此处,微微笑起来,“也许我是该生下她。”
      祁阳呆住。
      女人不再言语,端着汤药离开,将它送给得了风寒的香娘后,又折返回来,问:“你一直找我,要做什么呢?”
      小孩不知道。
      之前在冰雪中的棺椁、黑夜中的暗箭肯定都是噩梦,她不相信那是真的……
      可现在呢……明明她站在这里,为什么母亲的腹中还有一个她?
      突然,祁阳心底有了个诡异而合理的揣测。
      为什么打不掉呢?
      或许……是因为这个自己还存在……
      对啊,要是我死了——她腹中的我是不是也就死透了?
      祁阳被这个想法所吸引,魔怔地盯住女人的肚子——那里装着仇人,装着杀死了母亲的仇人。
      女人没注意到她的视线,只喃喃道:“今天是太后的生辰,大家都上街玩,很轻松,你要不要和我去散散步?”
      “你不害怕山里的妖怪吃了你?”
      她咯咯笑起来:“你看着就是个半大孩子,肯定是府丁家的。”
      祁阳望她一眼,缓缓道:“……好,我们走。”
      *
      女子似乎并不在意自己怀着孩子,一路走得分外轻松,抵达了偏僻的小花园才停下,高高兴兴地摘了几朵花。
      “其实……我留着她也没什么不好,这是注定的。”
      “很不好!她是怪物!你和香娘不会因为她的到来过得更好,只会被连累,跟着她一起被排挤!”
      对方有点不高兴了,“你为什么非要这么说她呢?我和她可没得罪你。”
      “你——”祁阳语塞,“你……什么都不知道……”
      女人笑了,“你个小不点还敢说我?是不是妖怪话本听多了?胡咧咧。”
      “我明明是要为你好——”祁阳攥拳。
      “我自己有主意的。”
      祁阳呆住,半晌后,她问:“你要给她取名什么?”
      “她是聂侯爷的孩子……就叫聂——”
      “不、她不叫这个。”
      “?”
      小孩沉声:“她不是富贵侯爷的孩子,她不要一个奴役母亲的父亲。”
      女人好奇地问:“那她是什么?要什么?”
      “她是被视为奴婢者生下的女儿,是祁氏女小名冬娘这个女人的女儿。”
      祁阳的目光愈发坚定,“贵贱之分是奴役老百姓的骗术,所以她绝不会因为这个出身而感到不幸。”
      “她不小心给她的母亲带来了危险,但她会终结这种不幸,这就是她要做的!”
      女人呆住了。
      祁阳说到此处,低声喃喃问:“你可以……抱我吗?”
      女人不明所以,却依旧轻轻地敞开了怀抱。
      她的胸脯丰满,而这个拥抱也是如此紧密。
      祁阳从这个拥抱上体会到了一种纯粹而近乎完满的快乐。
      不需要名分,不需要富有,不需要体面,仅仅是这个人的存在,就让祁阳感到莫大的喜悦与自豪。
      下一刻,祁阳毅然决然地松开了母亲。
      她拔出荒星,直接了当地刺向了自己的心脏!
      而女人也猛地肚子一沉,流出鲜血。
      *
      “嘻嘻,新来的又要死啦。”
      “现在的晚辈居然会怕这种事,好新鲜啊。”
      “没有人什么都不怕,这孩子的梦算是好的啦。有的人进来就弄出一堆魑魅魍魉,再不然就是挨打受虐重病缠身,看得烦死老婆子我了。”
      “在她自己心里,自己居然是个落胎都落不掉的怪物,有趣。”
      “前几个进来的都是被吓疯了,就她想自杀谢罪,不过我喜欢这种死法!”
      “鬼扯,你怎么不自杀?”
      生死禁,一个至今为止都能够绝对将造访者弄得半死不活的地方。
      或疯魔,或痴傻,或自戕,或吓死。
      浮生梦这一层,藏着天地下最厉害的演算阵法,构成人心最深处的恐惧困境,专门整治法外狂徒。
      它埋葬了无数个从云山走出却犯下滔天罪孽并死不悔改的天才。
      这些罪人疯魔死后,魂魄被困在这里,或良心发现去帮忙加固生死禁,或一直在这里困着,不断被此地攫取力量,最后烟消云散。
      不过这个连魂魄都泯灭的过程是漫长的,所以观看下一个来者的梦境,看对方胆战心惊,是它们的乐子。
      *
      鲜血横流之间,定北侯府消失了,母亲消失了,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
      祁阳的求生本能驱使她把匕首从心口拿开,但她怎么会放弃,当即心一横,就双手持匕往下压,要将心脏直接切碎。
      青筋爆裂,汗水和血水一起滚落……
      咚咚——咚——
      心跳变得格外强烈,而后开始剧烈减速。
      它即将被切做两半……
      一地血液,蔓延得越来越广,血管里的存余完全流不动,祁阳漆黑的瞳孔涣散成了黑雾,意识模糊。
      冰凉的感觉让人几乎置身雪原。
      一阵白光闪过……祁阳突然发觉自己的心口很烫!
      是……是——长命玉!
      长命玉的佩绳不知为何断了,只一边垂着,恰好落在匕首上端,沾了她的心血,变得格外滚烫。
      大黎!
      小孩的瞳孔重新聚焦,混沌的意识猛地清醒过来,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对,连忙扯衣服捂住自己心口的漏洞,劫后余生地喘气,运调灵力急速生血。
      人差点就没了。
      但她娘分明不会回来。
      小孩缓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似是“移步换景”那般,坐在侯府最偏僻的那个小院子里。
      她瞥了一眼院子里唯一的杏树,季节还是秋季。她稍微松了口气,开始思考。
      *
      江州一霸七岁那年于法华寺蹭住,在寺院里见过很多妇人吃斋求孩子,却无法理解,疑惑地问老和尚她娘为什么要生她。
      空见喊了声阿弥陀佛,温声说:“小施主,佛母大德,何须问为什么,只是缘法。”
      祁阳不懂高僧的意思,也不信缘法要这样去报应一个好人。
      后来,她遇见大黎,却不好问他这个问题,怕他猜到真相。
      偶尔有一次,她突然找到了个偏僻话本里的好例子,去问靠在树下乘凉的青年:“为何这个女人在喝了青果泉的泉水后怀了几个肉仙果,还要生下来呢?大家都因为这个嘲笑她;小果子们长大也要去树林扎根,不能时时陪伴她。”
      青年的回答却是:“大地养育稻谷,不是为了制造更多的泥土,也不是为了谷粒报答它。”
      小孩抓着靠椅的把手,一摇一摇地玩,装若无其事,“那为了什么?”
      “大地只希望它孕育出来稻苗生长下去,最后长出它该有的模样。道法自然,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成全,而非回报。”
      “可是你这个道损己利人呀。”
      黎璃却弯弯眉眼,笑答道:“无非是泥土里的养分变作了稻谷的养分,稻草又化为灰烬;无非是地下的水变作了天上的水,甘霖降下去浸润大地;无非是你终有一天成了我,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情。真正重要的事物何曾泯灭过?既然不曾泯灭,何来损之一词?”
      “但给予的人就是实打实少了什么啊。”
      黎璃却淡淡问:“若是我能给你我最珍贵的,你于我自己而言,有什么分别?”
      祁阳不懂,只记住了他清波潋滟似的眼睛。
      女孩不再想黎璃的话,回过神来,不由得苦笑。
      差点就平白无故自杀送命,自欺欺人地去以命换命了。
      她终是领教了这生死禁的威力。
      勇者可惊惧,正者可容羞,生者可劝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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