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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造化四九一线生,星转宿张晤命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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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峰平日住在神乐峰半山腰的藤葫宫。此处有八千岁大树,径长百里,将半山腰的一片平坡全部遮盖。树枝挂椿藤,若琴弦,通音晓律,可随乐而动;藤上有果,似葫芦,开一侧口,可容三五人入坐,似巢穴。
而藤葫宫就建在这大树下,以青石为基,琉璃做瓦,荫凉清净。
历代的云山乐修发觉把葫芦切开做门的小口关闭后,就不会不扰人,相约前去葫芦果里奏乐练习,渐渐成了惯例。以至于每一代乐修弟子都可以分到一个葫芦室。
蒋峰散学后,正打算去藏书阁查查自己从杂务司领来的丑竹子要浇什么水,却突然想起来藤葫宫少见光,得把竹子搬去更好的地方,以免枯黄死了,这才折回来。
他刚刚入寝室,就见一马脸怨魂趴在桌边。
“你怎么在这里!”少年吓得僵在门口。
怨魂却道:“我知道你怕我,好心地飘出去躲了几日,不打扰你休息,但你是不是忘了我啊?”
“我、我……”他是忘了。
“仙尊是住在哪里?你给我指个路,我自己飘去拜访他。”
蒋峰抬手制止:“别!云山门规里不得乱放鬼进来的,护山大阵对你没反应,也只能证明你无害……”
马儿怨魂没想到是这样,却道:“我不能只身去见仙尊?你陪我去。”
“他……小阳答应的你,不是我……”蒋峰扭头。
马脸鬼幽怨道:“唉,果然得等她出来,你能拿什么主意呢……”
蒋峰被它这么一激,心道:“我再去一次,小阳今日兴许能出来,都十二天了。要有事,这鬼被带入落拂殿那时就有事了。”
“你躲个地方,别躲我袖子里。”他妥协了。
马儿怨魂蓦地露出谄媚的笑容,嗖地飞进少年随身的香囊里。
少年被它带出的阴风吹得一激灵,却还是硬着头皮找来仙鹤,喊它领自己再度飞往生死禁的那座小山脚。
*
黎璃已经坐在这荒凉的山脚下胡乱摆棋子玩玩了几天。
仙鹤悄悄落地,也不敢乱叫,只把蒋峰放下来。
蒋峰看见黎璃孤身一人,知道祁阳还没出来,心中失落,正要和怨魂说什么,低头见自己的香囊在剧烈颤抖。
不是害怕,而是激动。
“小、小公子……”
而黎璃似乎也听见了这一声,蓦然回首。
马儿怨魂猛地从香囊口扑出来,流星似的砸到黎璃身前三步,又近乡情怯似的止住,喃喃道:“你、你在这里……你还活着……”
蒋峰震惊,“尊上,你和它……”
黎璃瞥它一眼,面色毫无波澜,随意地对蒋峰道:“混入山内的怨魂我会处理,你去吧。”
蒋峰惊讶。
蹲在远处的仙鹤从未如此识相,猛地跑过来,叼住少年的衣领,扑腾翅膀就带他飞走了。
四下寂静,而怨魂铜铃似的眼睛俱是泪光,魂魄凝聚的泪打在地上就消散开,好似烟尘。
黎璃淡淡地走到茶案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泡了一宿的冷茶。
怨魂摇摇晃晃地飘到他面前,试图从他的眼底看出一丝波澜,却无果。
“小公子……”
“你被放出来,”黎璃垂眸,“看来,我等的人,已经出现。”
“?”马儿听不懂他的意思。
命数已至。黎璃什么也不问,竟闭目而坐。
怨魂想要和他说话,却不知道说什么,想起来是祁阳答应自己来云山的,道:“我被一个——”
它骤然被禁言了。
“我现在不想知道是谁把你放出来。”
黎璃的声音很飘渺,以至于发虚。
怨魂滑稽的马脸露出不解——眼前的青年是如此地让它感到陌生,完全和记忆里不一样。
他依稀记得小公子曾亲口对它说的最后一句话:“连累你了,去不了地府。”
是什么导致它变成了怨魂?还不得去地府?它记不清。
它连法术都不会,但被以吸收魂力为生的梦兽消化了一年多,都没死掉。
因为小公子是仙尊吗?
*
若要形容百无禁此地,正所谓“从心所欲藐规矩,行差踏错纵跋扈”。
自由自在和为所欲为的界限在哪里?这是禁地之中的罪魂都日日在思考的问题,他们也的确用这个问题设计了这个秘境。
来到此处的很多罪人都会想起现实的规矩,最终选择留在这里,醉生梦死。
“我即法则,我即正确”,这是一个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权柄?
罪人们在这里获得了财富、名誉、权利、美色、爱慕,甚至获得了无数肆意凌虐的奴隶、战无不胜的征伐荣誉、超越神明的崇拜信仰、无穷无尽的快乐刺激。
他们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一切,他们在这里就是人上人。
也正是如此,云山从古到今都没有一个罪人突破了百无禁——他们不敢出去,不敢去面对那个会谴责他们为己为利的世界。
*
在浓稠的漆黑之中,祁阳昏昏沉沉地漂浮在半空中,漆黑的眸子和周遭融为一体。
她没有闭眼,她睡不着;她没有出去,也不知要怎样出去。
无面鬼问:“你为什么不想当皇帝了?”
祁阳心道:“我讨厌皇帝,就像我讨厌聂正则。”
“是你自己做皇帝。”
祁阳嗤笑:“如果穷人变成了贵人,却继续制造穷人;孩子打倒了父亲,却再度凌辱了母亲——我宁可不要变化,起码还能保持初心……我已经很后悔之前和你说那个玩笑了,坐在那里接受朝拜……真恶心。”
无面鬼笑了:“这还不简单,大不了我们不要这个世界,换一个就好。”
“什么?”小孩错愕,却不知不觉间发觉自己坐在一个歌舞升平的地方。
舞台上跳舞的不是舞姬,而是许多百姓。
农妇农夫穿着布衣,腰缠红绸,击鼓而歌;年轻男女春风拂面,美酒欢宴,摘花相送;夫妻携手、老少提携,沿街游玩其乐融融。
“小姑娘,你也来和我们玩啊!”
大家都笑起来。
而祁阳微微错愕,却摇摇头,径直从人流中走出。
她抵达城外,却见田野茂盛若织锦,比她真正见过的田地要富饶得多。
……真正的田地不是这样。
祁阳知道一亩地能种多少粮食,这些粮食在田野里乍看过去又多么稀疏可怜,也知道一家农户要耕耘多少土地,才能在缴纳完赋税和地租后不至于饿死。
倘若田野真的能产出这么多……皇帝只会喊缴纳更多赋税吧。
这里没有皇帝,这里的土地只需要把种子洒下去就能丰收,这里的人个个都在笑。
但祁阳越看越空洞,半晌后,她对无面鬼道:“我不喜欢这里。”
“在这里,你可以不委屈任何人。所有人都很幸福。”
“和行尸走肉没有区别,全部都是假人,当然不会委屈,也当然会幸福。”
无面鬼沉默。
祁阳想了想,道:“你反倒提醒我了,我下次得喊老郭把商行的地重新卖给农人,虽然老郭听我的意思收租少,但……还是不行。”
“你卖了也不过是让农户家又把地专卖给其他地主。”
女孩讥讽:“你也知道和真实比起来,你给我的虚假多么梦幻?”
“生命不过是一种体验罢了,你如何认为你在这里看见的就是假,而在那里就是真?你被人族规训了?”无面鬼不解。
“如果他们是真的,为什么他们没有自己的想法?”
“你想要这个,也不难啊。”无面鬼笑笑。
下一刻,祁阳蓦地置身在一个巨大的正厅之内,而眼前出现了很多人,他们和她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却齐聚一堂,一起聊天。
聊的话题各种都有,上有民生,下有家常。
各种各样的声音传到祁阳耳朵里,有吵架有附和有赞美有指责。
女孩闭目,听了很久,却道:“可是他们聊的事情都是我知道的。”
“他们吟诵不出任何一首我想不出来的诗,她们不会绣我没见过的图案,唱我没听过的歌。”
无面鬼再次冷了脸,道:“小怪物,你不想要大家都喜欢你?”
她冷笑,“别人不喜欢我我就不活了?”
“你可以履行你的想法,不用被规则束缚。”无面鬼也不解了,“你难道想要主动套上枷锁吗?让别人囚禁你?还是你非要主动去一个充斥着邪恶、否定、冲突的世界?那不是好去处。”
祁阳不答话。
无面鬼叹息:“你在违背你的天性。”
祁阳觉得它的声音烦透了,只道:“天性……谁的天性是这样的,我生下来也只想要我娘抱我……我不要别的。”
“难道你就对这些没一点兴趣?难道在这里难道不比在那个破云山高兴?这么多门规,这么多道理、这么多矛盾——”
“不一样。”
无面鬼问:“哪里不一样?”
“这里没有对错,什么都是我对。这里没有矛盾!这里糟透了!”
“对错有什么好的?矛盾有什么好的?”
祁阳蓦地在脑海内炸开一股无名火,青筋暴起,恨不得去揍它,却在真的想要它化出实体前强迫自己停止和它交流。
“怪物……它才是怪物……我娘死前,教我宽恕香娘,香娘教我不要偷东西,老和尚教我慈悲,那对江湖师徒教我侠义,半夭一个江洋大盗都教我守诺……”
“我不是小怪物了……不全是……我早就知道有些束缚不是错,也知道矛盾本身就是人心的一部分……”
祁阳如是想着,深深呼吸几口气,慢慢地冷静下来。
她重新闭上眼睛,想起无面鬼说的——她说了算,她是法则。
小孩猛地灵光乍现,心道:“倘若我规定我不是绝对正确呢?我希望我不全然自由呢?我就是追求矛盾呢?”
“人人皆求个百无禁忌、从心所欲,但我就要保有禁忌、有所不为,告诉我自己很多事不能做!我想要保有差异,哪怕它会带来矛盾!”
祁阳打起精神,在虚空中腾挪站直,对上空喊道:“我要禁止我自己对被贩卖做奴的人熟视无睹,我还要禁止大家都一模一样——”
哐啷啷——
禁令出现,错谬也随之出现。
此地骤然失去存在的意义,都不需要祁阳继续说很多,就敞开了大门,将她送出。
下一刻,小孩站在了一片漆黑的枯林前。
远处有个山洞,直觉告诉她——走过去,就是出口。
女孩正要往前走,就见黑压压的鬼魅们从枯林中飘出——它们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为首的鬼十分魁梧,只狞笑道:“不能放她这么出去,咱们一起把她杀了,附身她!这样就能出去了!”
“对,这里只她一个能出去!抓住机会!”
百无禁被破了,现在还在恢复期,而他们这些从连接浮生梦、轮回死的甬道缝隙中飘来的鬼正好有机会!
众鬼附议,举起了刀。
祁阳凝眉,她有理由怀疑这是生死禁故意放它们来拦自己。
呼,有点棘手。
为首的大鬼魂姿容魁梧,舞一柄巨大的战斧。
哗地一声,巨斧劈头盖脸招呼过来。
女孩没有带剑,只好拔出荒星,找了个精巧的角度,往前一横挡。
为首的鬼不再废话,再度抽斧,横扫过来。小孩转匕一拧,却不蹲躲,只往前冲,在对方的斧头带动鬼身旋转那一刻与对方擦肩而过。
她在电光火石间靠着敏捷躲开这一击,猛地转圈,给对方狠狠来了一脚。
这鬼看似魁梧,踢上去却软绵绵的!
祁阳使出蛮力被弹回,险些就震伤了自己。
更神奇的是,对方的身体很快化开,似淤泥浆糊,竟然粘住了祁阳的靴子!
鬼魂大笑,就要一斧头再度劈向女孩。
祁阳心一横,猛地凝神聚气,强行拖着它笨重的鬼体来了个空翻。
恶鬼同着小孩的一只靴子被甩飞出去,一声重重的闷响,砸在地上。
其他的鬼眼见它落入下风,立即蜂拥而上。
祁阳知晓它们鬼多势众,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当机立断地往回跑。
但是,百无禁不见了,后方是黝黑的枯林。
女孩仓皇地躲开几只鬼的劈砍,握紧荒星,心道:“一寸长一寸强,这里好像不是梦境,我该如何?”
突然,她若箭雀般窜出,来了个扫堂腿,将一只鬼绊倒,抢过它的刀。
虽然代价是又黏住了一只靴子。
不过她故技重施,把这只呆鬼连着靴子一起踹飞出去了。
道士的袜子并不能阻隔皲裂大地上零散分布的泥砂石子,分外胳肉,以至于让人走路都开始折磨。
更糟糕的是,祁阳也不会刀法。她只能用蛮力去乱砍,砍倒一只算一只。
幸好,这些鬼被切开后,好似一团粘了水的泥巴散开,需要花时间重聚。
它们好些年没打架了,在这个方向的站位也比较松散,还真给她连砍带跑冲出包围。
“别给她跑了!我们追!”
不得不说,仙人平日让祁阳小朋友背着重石翻山越岭的锻炼方式具有实用得惊人的成果。
进入生死禁这么多天,她还精神得很;现在跑起来,众鬼也跑不赢她。
枯林幽森,祁阳不知方向。如果不小心跑错了路,她就和它们打,一旦找到机会从包围圈冲出,就继续逃亡。
小孩把恶鬼们跑累了,自己也汗流浃背,只好跌跌撞撞地一路往鬼烟稀少处窜,翻了几座山,终于安全些。
她才确定四下无人,准备打坐恢复,突然敏锐地将荒星往上投掷。
祁阳抬头,就见一条大蛇鬼盘踞在高大的树影之上。
它悄无声息地咬了自己一口!
大蛇被匕首吓得撤退,没有咬断她的脖子,但伤势已然造成。
她猛地感觉呼吸一滞,连手臂都开始颤抖。
“得来全不费工夫。”
三只笑眯眯的恶鬼从树上跳下来。
它们一持枪,一持刀,一持锤,体型宽硕,笑容却十分地和煦。
没有多余的反应时间,下一刻,空气划破,三把兵器都一起冲着她的天灵盖砸来。
女孩心知自己中毒了,跑不快,旋即挥刀,挡住三把重兵!
铿铿铿——她被这三头鬼架住。
生死之际,树皮摩擦的声音格外清晰。
蛇鬼没有吐信,但祁阳能直觉地察觉到它要咬断自己的脖子!
祁阳青筋暴跳,大喝一声,靠着蛮力掀开这三头鬼的压制,却猛地双腿一酸,栽倒在地。
但臆想之中的攻击并未降临。
三只大鬼战战兢兢地盯着前方,倏然撤开兵器,拉着挂在树上的断蛇鬼踉踉跄跄地跑了。
小孩转身,却见身后天地皆紫星,霞光若幽兰。
一个女人在呢喃。
“芸芸众生所期的神灵,冥冥命数演化的变数,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