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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

  •   修士们总是会得心魔,心谓何物?人族完善了万年的典籍里都没有明确解释。
      老君曾言“圣人常无心,以百姓心为心”,这种“无”被鸿儒们注解了许多,却并未有谁去注解“心”。
      心乃魂魄?心乃心脏?心乃私欲?心乃情感?以上种种揣测,皆为死搬硬套的胡说之论。
      难以解释之物不代表其不存在,恰好相反,心之存,存于无处,不可见其本源,却始终有根本;不可见其边界,却始终有其边界——心既为心,正如道既为道。
      心衍生出来的“我”,亦遵从这个规律。
      正如老君所言,有与无总会相互创造对方,“我”与“无我”的界限,也从未分明,或者说,它们就是同一种物质。
      祁阳周身汇聚的白色花瓣,无质无味,无真无幻,并不存在于现实,却以某种奇迹般的联系将林杨与祁阳自身的心田接壤了起来。
      哪怕遭遇破坏,两片世界也没有完全断裂开来。
      祁阳见到林杨平安无事,喜悦之情难以言表,飞扑过去,想要抱住对方,却因为自己的魂力透支而跌落悬崖。
      但她并没有摔下去,反而落在了河流里——心田之间的悬崖变成了沟渠,潺潺的水流从中生出。
      林杨在祁阳跌落的那一刻下意识飞去拉,亦掉入水中。
      两人都慌忙游上了岸,相互对视。
      小孩的泪痕已经干了,而少女的眼底还泛着红。
      四目相对,二人倏然不约而同地傻笑起来。
      原来的沙漠都变成了水面,所以这个凹陷下去的深渊才会变成河流。
      水浸润漆黑的土地,祁阳没笑一会,突然望着林杨身后,喃喃道:“复、复苏了……”
      她很少说话卡壳,但眼前的景象是那样令人震惊。
      林杨懵圈,有点害怕自己身后出现了心魔,吓得慌忙转头,却见到了一株极其美丽的梨花树。
      这里是枯林,土地漆黑而龟裂,树枝漆黑而衰败,万物破裂,气氛肃然。但不知为何,林杨身后的那一株花树复苏了过来。
      它的树皮不再枯槁,它的身姿开始挺拔,它露出了花苞。
      祁阳震惊了很久,遽然明白过来什么,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要成为人,要这样做……
      女子摸不着头脑,只弱弱问:“小阳,你怎么了?”
      “我们是好朋友了!”女孩朗声说话,“我当然害怕被你抛弃!我舍不得你!所以我必须来找你。”
      这话太直白了,太能够侵占一个人的心,以至于林杨反应了很久,一时间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晕眩起来……她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心口,忽觉那里跳动得厉害,炽热得可怕。
      祁阳站起身来,坦率道:“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女子震惊,半晌后,她弱弱地问:“多重要?”
      “你与我的生命是同等的,所以我不能看着你遇见危险。因此,我一定要来救你。”
      “这么夸张?!”林杨更晕了,感觉热血都在往脑袋里哗啦啦地涌。
      小孩认真道:“我现在想要了解你,因为你已经改变了我。”
      女子懵圈,惶恐地抓住她的肩膀:“我、我什么也没做啊……小阳,你是不是刚才受伤了,有点不清醒……”
      不会她好了,小阳反而魔怔了吧?
      “你愿意相信我啊,你把我当作那个值得托付的人。”祁阳如是说道。她们之间因此产生了联系。
      从林杨身上,祁阳体会到了一种很神奇的连结,类似于……信仰?
      不,不止于此,林杨姐姐的感情和指望着被她拯救的人还有一点细微的差别。女孩暂时思索不明白那一点细微的差别是什么。
      但毫无疑问的是,这种信念对于复苏这片树林来说很重要……
      小孩不说话了。林杨呆若木鸡地坐在漆黑的大地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时间在不断地诱导女子去把小孩的话消化下去。一刻钟过去后,林杨狐疑地喃喃:“你这会子不是在骗我?”
      “不是啊。”女孩答得非常果断。
      “小阳……我、我……”我不配的啊。
      祁阳抬头,和她对视:“你什么?”
      林杨对上这双惊心动魄的眼睛,就好似见到了旭日的第一抹晨曦,温暖而有力。
      她突然改口:“……我——我有事要和你说!”
      首徒大人蓦地笑起来,快意道:“这就对啦,我想听你的故事。”
      林杨肝胆俱颤,倏然嘲弄地笑笑自己,抓紧她的小手。她不知从中汲取了多少温暖,这才缓缓将自己的故事、阿瑞的故事全盘托而出。
      一切并不怎么复杂,或者说她林杨这样一个性格的人,出门被刺杀都已经是惊天大新闻了。
      可是,她一旦说出口,仍旧止不住地颤抖。
      “我很后悔……后悔那天我没有在家门口大喊‘你们凭什么不要我了’,后悔那天师父问我要什么,我说什么都不要;后悔那天……她、她就这么被带走了……”
      少女的眼泪落下,“我到底在怕什么……我怕那个巴掌……我太害怕了,我根本没有自我……”
      她就那样抛弃了阿瑞。
      远方的水面变作了惊涛骇浪,却不敢扑来对岸,只能自己将悲伤咽下去,化作咕哝沉闷的水声。
      祁阳耐心地等着她说,耐心地等她稍微平静些。
      等啊等,等到林杨再也哭不下去那一刻,女孩终于开始讲了:“林杨姐姐,你有自我的,一直都有。”
      “什么?”
      祁阳神叨叨、文邹邹地解释:“无生了有,不存在亦是存在。”
      林杨哽咽,“对不起,我有点听不懂……”
      “林杨姐姐觉得自己放弃了她,所以这就是无自我吗?你这么多年放弃了自己的欲望,这就是无自我吗?其实不然,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你的自我只是不够让你满意而已。”
      “不满意?”
      “对,你做出了抉择,哪怕这个抉择受到太多外界影响,但你的自我正是在这种被影响下诞生。”祁阳想了想,“哪怕结果不变,你的心路历程变了……变化之间,就是本色。”
      这就是祁阳面对大黎丢出的古怪提问做出的回答——变色本身也是一种颜色。
      林杨呆住,却道:“这样……这样简单?”
      祁阳却眺望着远方的枯林,微微一笑,道:“我的心始终在变化。”
      她站起身,拉住对方,邀请道:“你要不要来看看?”
      “?”
      林杨被小孩牵着,懵懵懂懂、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祁阳走到了一株枯树底下,笑道:“这树的树皮是不是很光滑?”
      “嗯……”
      “曾经,我很难受,因为我好像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所以我就一刀一刀地把它的树皮全部磨滑……我计划让所有树都这么光滑,就像人的皮肤一样,这样它们和我就相似了。”
      祁阳小时候的念头还挺病态。小孩说到此处,喃喃道:“但我现在知道了,它们理当保留粗糙而丑陋的皮肤,这是它们的一部分。”
      “以前那个刮树皮的我是我,现在这个不刮树皮的我不还是我?自我没有规范,就像个变形虫,总要不断修正形态。”
      林杨呆住,却道:“可是……我来不及了……”树刮烂了,就不会复苏,而人走了,也什么都没了。
      祁阳却温声问:“林杨姐姐去找过她吗?”
      女子再度痛苦起来:“没有。我不敢……我以前简直就是个活死人,一个空心的人偶……”
      “那姐姐你现在去不就好了?”
      “!”林杨错愕。
      “难道她对你而言不重要?”女孩的目光坚定有力,好似冉冉升起的朝阳。
      “不是的!”林杨从她的笑容里突然明白过来什么,声音颤抖起来,“我想要去找她!”
      “就算、就算她死了,我也要去找她……我不能接受我继续这么浑浑噩噩下去……”
      祁阳莞尔:“这就是你的自我,现在你看见了。”
      “我、我……”
      小孩微微偏头,出主意道:“我们去找墨峰主。”
      “嗯。他肯定知道她的下落……要是她死了,我就不修炼了!我要带她回人间!”女子激动得几乎恍惚。
      祁阳高兴了,喊了声金锤前辈,大锤子突然飞出,把祁阳一锤子砸出去。
      枯林若迷雾般藏起,辽阔的水面也潜入意识深处。
      雪白的花瓣回归原位,好似理所当然。
      *
      祁阳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从意识交界处抽离开以后,睁眼就看见自己正躺在小鲜殿的床上……诡异。
      殿内充斥着不常见的安魂香薰,她浑身都不听指挥,连使劲嗅闻都很难做到。
      “你去吧。”“谢——”远处的床边好像有谁在说话。
      墨老头和林杨姐姐?
      嘶——头疼,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祁阳尽量扭头,眼珠子使劲瞪着往门口看去,只见林杨姐姐喜极而泣,头也不回地跑出去,不见踪影。
      *
      小鲜殿前的玉亭子,放了一天一夜的凉茶还有人在品。
      “掌门师兄倒是好算计,他令我们不管小林杨,让小师侄管,还真管成了?”周梓枫笑眯眯地坐在凉亭里。
      安怀龄始终想不通,哪怕他观察了全过程:“掌门师伯是不是教了她什么通魂之术?不然为什么两个人的意识能够连结?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这种术法的厉害程度,超越了常理。
      就算需要极度的信赖才能使出,那也够厉害的了……指不定能推广去解决心魔的普遍问题。
      周梓枫笑起来:“我倒是觉得问题出在小师侄身上。”
      “师父细说?”
      “你师伯这人吧,冷酷。但不是性格冷酷,而是他故意要疏远别人,无牵无挂。”
      “弟子赞同。”
      “这么多年,除了咱们这位敢惹事的小天才,他谁也不沾。这种突然看对了眼、非你不可,在话本里一般是才子佳人——”
      安怀龄还以为她有什么高见,一听才子佳人,慌忙打住:“师父你话本看多了。”休得胡言。
      周梓枫被打断,瞪他一眼,却道:“听我说完,二哥他为人龌龊不龌龊我还不知道嘛。他这人看什么都是无聊和厌倦,怎么可能弄个肮脏心思揣着?我不是要拿话本去诋毁他。”
      “他对小师侄如此特殊,必然是因为小师侄身上有什么秘密,不为我们所知。”
      “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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