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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月光作盏问青天,蓬莱锦筵怎谓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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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生花被放在医馆,祁阳从此就不回家,只带着茶馆老伙计小钱和医馆的朋友们忙。
镖师们还是挺害怕轻州瘟疫的,大部分在当地人的家里休息过一夜,拿着黄觞弄的除疤药方就回去轻州老家,但为首的张七和几位关系最好的镖师居然没有走。
为什么?因为张七觉得祁阳在和他说客套话,都有人看见祁阳拿着匕首挡住熊扑了,她怎么可能她没救他们。
就算那头熊不杀人,愿意放过他们,女孩也必然帮忙求情了。
祁阳也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不停地推脱解释浪费时间,只好承诺道:“我按照你们以前走镖挣钱的价格开薪水给你们。愿意拿就跟着我;不愿意拿工钱,我也不要你们报恩,回家去吧。”
张七等人不得不答应。
这么多药草,够当饭吃,对明槐城百姓绰绰有余,所以祁阳就在门外仔细问过郭东的意见后,按照之前采购茶叶的路线开始向外地平价贩卖多余的草药。
张七等人负责帮忙招人来拉货卖货。
不消多少日,这些药材便又卖了一大笔钱。祁阳便差人拿着这些积蓄的钱返回去宁州,再带着轻州官府的书信,找丘财主采购药材。
丘财主签了文书,见轻州衙门给的信上还大赞他是个好药商,疑心祁阳的家里人有做官的,也不敢加价,忍气吞声地当了货源。
当然,他绝不会想到这个官府背后仅仅是陈钧这个小小县丞——他去州府弄了个私印。
装腔作势。
所幸熊王给的仙灵芝不算俗物,丘老爷吃下去后也的确保住了肝脏,真以为自己吃了千年熊胆,回光返照,身体舒服许多,没有太过记恨祁阳这个薅羊毛的毛贼。
当然,祁阳根本不关心丘财主恨不恨的,反正她现在就是尽量把这些药材卖到各地,让别处的老百姓也能靠药材吊住性命。
她只卖给老百姓,登户记名,一个病人卖一两份,绝不给大户囤积药材的机会。
不知不觉,祁氏商行竟然成为了轻州规模最大、名气最响亮的药贩子,轻州地界,处处有她家商行的平价药材,连带着江州的老百姓都北上过来找救命药。
江州法华寺更是在一日清晨,收到了祁氏商行送的现成药包。
想要抬价贩卖的同行们恨她恨得几乎想找她祖坟,但诺大轻州,老百姓们却没有谁没听过“小东家祁阳”的名号了。
在天灾人祸的节骨眼,能够买到和往年一样价位的药材,和遇见了活菩萨没有区别。
*
祁阳白天要就着地图安排拉货进货的路线,还有不同地区的药材价格如何调整,顺带看护剩余的洗生花。
至于晚上,她还得去帮忙照顾其他病人。
完全没空修炼。
不只她一个人在努力。
诊脉开药不收费的黄觞老先生,坚持每日坐诊的小大夫们,以及愿意留在医馆煎药的学徒们。
县丞夫人甄宁也待在黄氏医馆帮忙照顾病人。
祁阳在深夜时分偶然问起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却说她和陈钧都是一个村的,当年她只是个农家女,而陈钧考中了官,却骑着大红马回来要娶她,说儿时一诺,亦重千金。
后来,陈钧闲暇时教她读书,她才知晓这“为生民立命”是父母官的事。
陈钧既然是明槐城老百姓的“父”,那她就该是“母”,哪里有孩子病重母亲却退避三舍的呢?
祁阳听了这话,也不由得感佩。
毕竟男女有别,甄宁虽然时常在这一片帮忙,但也不能和医馆里一群男大夫一样晚上就休息在黄氏医馆后院小屋,只好在医馆库房角落铺几袭被褥,和煎药的少女们睡在一处。
她也想喊祁阳来和她睡,祁阳却摇摇头,玩笑道:“我打呼噜。”
当然,明眼人都知道,小东家跟钢板一样,十二个时辰,就没合眼过。
黄觞估计她是个修士,但也不明言。
至于县丞陈钧,他一直在奔波,打听仙务司有没有送来新的洗生花,甚至从别的王朝商贾那边攀扯上人脉,孤身策马,奔波万里去瘟疫不昌的地方收购洗生花——外国瘟疫处理得不差,洗生花怎么也会比盛国便宜点。
钱则由祁阳出大头。
大半个月下来,陈钧费尽周折弄到了二十七朵。
仙务司送来的第二波洗生花有六十万朵。朝廷收敛了大波钱财,也知晓再这么下去,迟早民变,终于勉强向全国放出来五十万朵——对外也只说有这么多。
但洗生花的价格依旧居高不下——虽然有钱人家大部分都痊愈了,但这花被吹得神乎其神,似乎除了解瘟疫,还有更多宝贝功效。
京城甚至传出了洗生花加小儿肉一起吃下去就能长生的谣言。
紧随而来的,就是子女割肉烹菜换父母得救的传闻。
盛国皇室才不在乎洗生花数目不够的事情,只要不起民变,不管是瘟疫还是什么洪涝旱灾,死个百万之数,其实是很正常的。
没有哪个官吏肯白白发放洗生花,陈钧这次只从州府领到了一百二十朵,但祁阳给他出了个混账主意。
她领着衙门的人和几个镖师扮作恶贼土匪,别的衙门分得的洗生花被转卖给哪个大户手里,他们就踩好点。
人家问贪官买了多少朵,他们就闯进去抢多少朵。
这么闹下来,竟然抢到了三百二十七朵流不到老百姓手里的花。
当然,不能再继续了。陈钧说他从州府得来消息,这些被抢的大户闹得厉害,要是她再这么一家一户地抢劫,上面快要发兵来剿匪。
祁阳这才鸣金收兵。
折腾一月还多,深秋已至,终于陆陆续续有了六百位多位从瘟疫中完全痊愈的人。
商行对本地人不收药材钱,但这些人痊愈后就不会再被感染,所以她要求他们每日都来医馆一段时间,干杂役活,还有些则去帮祁阳拉货,再不然去异国他乡找洗生花。
*
囤积药材准备高价收钱却失败的几位大户最近只能窝在家里,接受祁阳这混账毁掉他们财路的事实。
有位名叫谭才的大户,平日里自诩聪明,在家琢磨这么几十天,喊下人打听消息,突然想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为什么痊愈的人全都是正值壮年的?
并且,这群人不是一家子的脊梁骨就是一群孩子的寡妇妈。
如果这些人死了,必然会有更多人无依无靠、步入死路。
难不成真就这么苍天有眼?
他恍然明白过来,突然喊小厮去拜访其余几位明槐城的大户,说是悄悄聚一起吃个饭。
别的大户来到他家,大家好酒好肉吃了一台,这才问:“你喊我们来做什么?”
谭才放下酒盏,笑道:“祁阳毁了咱们的财路,但就凭她和她身边那几个人,是怎么给这么多人铺出生路的?各位想清楚了没?”
大户们道:“她背景厉害着呢,不然怎么拉回来这么多药材。”
谭才却摇摇头:“非也,她没这么大的本事,也不是和坊间里传的无所不能、天神下凡。现在,她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穿金带银的众多老爷们纷纷问:“什么?”
“甲子疫没有洗生花是治不好的。洗生花我们现在都找不到一株,哪里来这么多能用的?黄觞那老混帐必然是选着要紧的救。”
“那怎么了?”
谭才狞笑起来,“我们都知道,城里有几个有名的孝子,他们爹娘也得了甲子疫。如果我们现在去告诉他们,他们爹娘是被黄觞故意不治才死的,黄觞不就身败名裂了吗?”
大家还是没听懂,“黄觞身败名裂是黄觞的事。怎么了?”
“到时候,我们就说洗生花藏在黄觞家里,被他私吞,煽动老百姓去闯医馆,咱们的人趁机去抢了祁阳屯在医馆的药材,再找人把她家和医馆一把火烧了,让这些不知来路的药材全部灰飞,岂不美哉?”
*
月夜冷清,祁阳晃着脚,一边拿纸笔算着最近医馆的药材开支,轻轻地给身边的一五岁得病的孩子擦汗。
这孩子不停地咳嗽,吵得其他病人都睡不着,所以被她背着躲来家里。
她和大黎的卧室都堆满了药材,院子里也没多少空位,加之这孩子要求要看星星,她就抱着这孩子来槐花树的树枝上。
幸好家里被子多,槐花树的树干粗,祁阳又支半个身子给她抱着,便不冷了。
时辰到了,她把水囊里的汤药喂给这孩子喝。
“祁阳姐姐……咳咳……这锅药,咳——”小女孩话都没说完,就已经咳得喘不过气了。
祁阳给她拍背,道:“药肯定比昨天的苦。不过我家有干槐花,吃着是甜的。”
小孩虚弱地笑起来,“槐花——咳咳——原来能生吃……”
祁阳微微笑,“你不知道的还多呢,这槐花能炒吃,能做冰沙,能做茶点,还能做身花裙子。”
药效慢慢显现,小孩咳嗽稍微好些,轻轻地抓着她的衣摆,笑道:“娘说,你是天上的神仙,神仙,咳——神仙是不是就穿花裙子?”
女孩却道:“我觉得神仙肯定是穿棉麻做的衣服。”
“为什么?”
“不知道。但我想啊,倘若灶神是个贪吃鬼,专门吃人家的米粮,河神是个暴躁鬼,专门淹死河边打水的人,这样怎么对得起人们供奉他们?人们又为何非要供奉凶恶残暴的东西?”
“可灶神不吃东西不是很可怜吗?”
“祂肯定是个大厨,看见别人吃东西就会饱了。”
“?”小孩更听不懂。
祁阳却振振有词地扯着她的歪理:“对于不食五谷的神来说,祂们心满意足,不就是饱腹?”
怀里的孩子笑了,问:“祁阳姐姐,你也是心饱了就饱了吗?”
女孩愣住,身体在夜风中变得僵硬。
她并不是神,不过是个人。
而人终究是有限的。
昨天弄到的一朵洗生花给另一个人用了,现在没有洗生花——祁阳亲眼看着黄觞把洗生花用掉——而这个孩子,等了一个月,也没等到一朵救命的花。
倘若她撑不到下一轮仙务司发放洗生花,那么她的死,就是她祁阳坐视而成的结果。
而这个孩子,她居然以为她祁阳是天上的星星,是可以将她从鬼门关拉出来的神明!
空气随着祁阳的凝重而安静下来。
小孩也不明白为什么祁阳突然笑不出来,反而眼眶通红地望着自己。
一水囊的药都喝完了,小孩突然撒娇:“祁阳姐姐,我嘴里好苦啊……”
“你在这里靠着,我去拿干槐花……不,我去找蜜饯。”
“不要蜜饯,要干槐花。”
祁阳望着她苍白干枯的脸,莫名其妙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丢进江水浸润了一样,捞出来就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