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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东海灿捧炎天光,一见此女为倾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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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柏的叶子在冬天也依旧青翠,女孩昏倒在衰败的灌木丛中,九彩的光晕最后一次从她躯干深处流淌出来,暂时驱散血魇。
森林内,生灵们都瞪大眼睛,不自觉地朝着一个方向俯首。
祁阳在被老和尚赶出血海后又做了个梦。
梦里,虚弱的女人紧紧地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轻轻地吻婴儿的眉心,而小小的婴儿将手搭住她的脸颊,希望用至高无上的力量能将她留住。
女人却轻轻拉住孩子稚嫩的手,笑道:“我该走了。这点力量甚至都不够你长大,何必浪费在将死之人身上。”
这股力量出乎意料地被消耗枯竭。在光华绽放之后,神明也不过是个无能为力的凡人。
冰凉的触感从脸边传来,祁阳微微睁眼,茫然地抚摸自己的脸颊,发现上面落了雪花,下意识擦了下,突然意识到什么,低头看过去。
黑白猫头鹰在她肚子上窝着,一副温顺可爱、善解人意的样子。
“月、月亮?”
“咕。”
“……你怎么了,一股子谄媚劲?”
都不像是月亮了。
“咕咕。”
祁阳愣住,还是很快抱着它来了个鲤鱼打挺,站直身子,发觉天色已然昏沉下去,不由得感慨:“坏了,大家估计又得找我了。”
猫头鹰却直接飞上高空,领着她往明槐城的方向飞。
“?”祁阳好奇,“你要去城里?那……再见了?”
“咕咕!”猫头鹰很快飞回来,扯着她的衣领子,意思是一起去。
女孩拿它没办法,也就跟着它跑,疾驰二十里,早将一身冷霜、半心忧愁给跑没了,刚刚抵达明槐城城门口,就见小钱提着灯焦急地站在城门口!
小钱瘦猴子一个,但视力也和猴子一样好,大喜地喊道:“小东家!你总算出现了!”
祁阳见他从异国他乡归来,激动问:“莫非——”
“是,小东家,我们把平国的那位赚来了!就在茶馆,等着小东家去谈!”
“!”
祁阳倏然发足再跑,小钱急忙提着灯要跟,谁知他根本跑不赢祁阳,反倒被落下一大截。
“小东家,你等等我啊!人就在这里,一切按照你预计的来,跑不掉的!”
女孩这才稍微放缓脚步,一把拿过他手里晃来晃去的灯,激动道:“走吧。”
小钱看她还要跑,也是没辙,很快跟着狂奔。
*
平国一品诰命夫人姜采薇坐在茶馆品茶足足品了两个时辰,郭东一直在她身边陪聊。
他一生经商,见过多少世面,本以为面对这位老太太纵不能帮小东家争取,但也不至于发怵。
可郭东真见到了姜采薇,才发现人家对他们商行根本不感兴趣。
随便说几句话,这位老夫人就直接冷漠地回绝了他的一切好意招待。
最可怕的是,这位夫人早就意识到了明槐城是个贼窝,一旦入城,就不好离开,但她似乎并不在意,竟然欣赏起了茶馆内的数十幅画,注意到有几副画上面还沾了茶渍一类的东西,还问郭东为何要如此暴殄天物。
郭东原本一点话题都找不到,提起这画,突然来了劲,道:“这是我们大东家所作。”
“大东家?”
“是,他和我们小东家一起来的明槐城,我们小东家负责管生意和茶馆,大东家很少露面,但极精书画。”
“原来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盛国奇人——朔望先生,就是你们的大东家?”
郭东怎么也没想到这“朔望先生”的名声竟然能一路扬到国外,连忙笑道:“是的。”
“喊你们大东家出来见我。”
老夫人这话说得极高位,好似朔望先生不过是个布衣草民,可任由她呼来喝去,但郭东很清楚,这位老太太奔袭数千里来到盛国,依旧金钗绫罗,仪容高贵,可见家底之巨、随从之严。
小东家要谈的生意绝非寻常。
郭东回绝,“我们大东家不在。”
“果然。作画之人能和你们这些土匪似的人在一起,真是不易。”
一直不语的甄宁终于开口了:“姜夫人,我等并非土匪。”
“你口中那位一直要我等的小东家,我听说只有九岁。糊弄没见识的也就罢了,别糊弄我,倘若真有这么个孩子,就把她请出来。”
甄宁眼下根本找不到祁阳在哪里,只好道:“夫人舟车劳顿,不若在我们明槐休息一晚?”
老太太却好笑,“现在才过了中午,我不乏的。上了贼船还休息,也不怕明早醒来,脑袋已搬了家。”
郭东怎么知道怎么办,只好道:“夫人不若留在这里稍事歇息,我们茶馆有最好的茶叶,也可以赏画,若夫人喜欢,街对面就有戏班子,我家也有说书……”
姜采薇听见赏画,微微凝眉,倒也没有再点破这些人要将她扣留在这里的意图,只起身,道:“带路,我看一看你们茶馆放了多少朔望先生的珍藏。”
郭东连忙找来灯盏,端着灯,领着这位老太太在茶馆内赏画。
她眉目高傲,见了这些技艺绝顶的画也不得不为之心醉,竟然自己拿过灯盏,仔细观察画作的细节,偶尔问问郭东此画何年何月所作,又是何情景。
郭东当然不知。
毕竟黎璃除了留了个“朔望先生”的落款,其余年月事皆无,空荡荡的,平时又多在宅子里煮茶种花,如何能让外人知晓心事。
老头很快道:“这些画都是和我们小东家一起作的,等小东家她归来,夫人自然知晓。”
“你们说的小东家,被轻州各地传作神仙转世,不是故意装神弄鬼?”
郭东温和耐心地答道:“夫人若是见了我们小东家,兴许就能明白她是个怎样了不起的人。我们大东家从这瘟疫开始,就没回来过,一直是小东家在明槐城主持全局。”
“哦?”老妇人精明而锋锐的眼睛闪烁着怀疑,也不再问,细细地赏画喝茶,不觉间一幅幅赏下来,两个时辰已过,天色都暗沉下来。
在太阳彻底落下那一刻,昏黑的街道倏然亮起灯火,一阵快速得近乎热烈的咚咚声席卷茶楼。
姜采薇原本掌着灯看画,正好见到一个黑衣小姑娘提着灯笼上了楼。
这是一个怎样的孩子?
眉若刀裁,眸若明星,身似褐松,神采奕奕。甫一对视,竟令人精神为之一振,心中嗔怨尽散,不觉浮现一片浩然气概!
姜夫人几乎在一瞬间就确定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小东家。
哪怕她身穿的衣服是在场所有人里最破旧的,烂得比之乞丐也不遑多让;哪怕她身上沾了不少泥巴,发丝凌乱而肮脏,不知多少天没打理。
“在下祁阳,明槐城小东家,见过姜夫人。”
祁阳放了灯,就抱拳行礼。
不过姜采薇没有回答,反而忍不住地笑起来。
郭东心里打鼓,祁阳却毫不客气地也笑起来。
姜采薇奇异地停了笑,好奇问:“你笑什么?”
祁阳瞥一眼郭东,“我笑今日家中来了客,我家管家却惊喜得忘了喊人上菜招待,倒是陪客人饿肚子在这里坐着看画。画美了人心,却忘了人腹,不是好笑?”
郭东见小东家如此说,连忙夺门出去,道:“小东家,我这就去喊人做一桌子菜来!”
老夫人眯眯眼,却道:“好会开玩笑的姑娘,你猜猜我笑什么?”
祁阳倒是乐呵,“莫约是在笑祁小东家居然喜欢在泥巴地里打滚。”
姜采薇再度被她逗笑了,却道:“我姜家世代为平国首富,我亦从小经商,和皇子王孙谈过生意,也见过无数位富家小姐,唯独没见过你这样的小泥鳅。”
“夫人谬赞。不过嘛,我比泥鳅要厉害一点的。”
“厉害在哪里?”
祁阳意有所指:“泥鳅若断则死;而我却能死而复生。”
姜采薇看她还敢这么大放厥词,也不客气,冷笑几声,拆穿她:“你故意去平国放消息给我,说盛国南境的李神医来到了江州,把原本病死的小东家给救活了。”
甄宁神色一凛,心道:“她怎么猜出来的?”
姜采薇注意到甄宁的脸色,果真如此,更是盛气凌人:“你不知从哪里得来百花公主危在旦夕的消息,而后放消息给我姜家人,说若是带着一千朵以上的洗生花来此,李神医就愿意出诊。把我和我家的家丁骗来了你这不毛之地,而后,你在半路联合县丞关闭城门,就此把我扣下。”
张七他们几个还蹲着祁阳设计好的郊外陷阱,害得保护姜采薇的家丁全都陷入土坑,无法保护主人。
黑暗之中,老女人拿着灯盏,矜贵的凤眸直勾勾地凝望小孩。
“李神医根本没有来轻州。你既不能死而复生,也没有足够的财力购买洗生花,只能以诈死骗术和土匪行径将我赚到此处,不是阴沟里的烂泥鳅,是什么?”
甄宁没想到祁阳的小算盘全被这位老夫人给识破了,气势矮了大半截,不由得下意识就要摸向藏在茶馆墙板后的刀。
茶馆内灯光不明,祁阳却突然笑起来。
姜采薇看她还死鸭子嘴硬,又疑惑了,问:“你笑什么?”
女孩却道:“并非是我以雕虫小技赚夫人来。而是夫人半路就想明白我的骗术,但还是坚持来看看到底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胆敢骗你。”
“呵,你知道就好。”姜采薇冷笑,“所爱即为所顾,你要救你明槐城的病人,又怎么敢让我在这座城内出事,引得与你结交的县丞和诸多大夫全都被朝廷下罪,送去异国他乡任由我姜家处置?”
她家的权势绝非区区一个掌握轻州药材命脉的小东家所能媲美,若她出事,哪怕是在盛国的土地,盛帝也不得不配合拿凶。
况且,她从半路猜到自己的对手是这位小东家那一刻,就笃定此女不敢轻举妄动。
为何?
因为这位小东家的确在免费给老百姓发放药材,此事她早已有所耳闻。所求如此之多的洗生花,也必然不可能为了她自己。
软肋这么多,不仅不可怕,还好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