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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信君如我平起坐,贫敢与之贵亦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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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愈高,积雪消融,瓦檐滴落刚刚融化的冰水,啪嗒啪嗒,好似下雨一样。
祁阳对尤金宝解释:“我也不想为难你。”
“对,你没有为难我。”尤金宝语无伦次,在惊恐之间,还有种诡异的心口不一。
女孩被他逗笑了,道:“我改主意了,只请帮我去找云山负责招收弟子的长老,就很喜欢板着脸的那个,告诉他,我回心转意,准备来云山修炼了。他以前专门和林杨姐姐来过我家,他会知道的。简单吧。”
“……”小胖子疑惑,心道:“我们云山哪个负责招生的长老不是满面随和?”
等等,林杨?
莫非是天箓峰嫡传的三代风灵根天才,十九岁结金丹,如今不过二十六岁,已经晋升元婴成功的那位?
不是吧……不对吧……
他尤金宝虽然全身是肥膘,不过肉都是在小时候就被亲娘给喂出来的,记性绝对不差,连犄角旮旯里的书说了某种罕见的法器可以使魔修充作灵修,他都信以为真地拿去怀疑祁阳。
他想不出来还有谁叫林杨,但这事绝对比偷渡一个人越过荒古神道要简单,慌忙答应道:“好,我一定去。”
祁阳不信他,想要来点刁钻的,让这个人不得不为自己传话,却在耳边听见青年的声音:“小友,不必让他做赌咒之类的事。”
女孩愣住,但出于对大黎的相信,只对少年道:“你可以走了。”
小胖子讪笑,“我的东西,女侠,你方才不是说你来给我送东西……大家都听见了。”
祁阳笑笑,“我可以把玉佩还给你。”
反正这位老兄都能把玉佩给抵出去“租书”,这玩意绝对是最不重要的。
“香囊……能不能先还给我?里面有很多我的读书笔记,绝对不值钱!”
祁阳恍然大悟,随手把玉佩抛出去,却把香囊在电光火石间收起来,笑道:“等咱们在云山上再见面,我就给你啦。”
“女侠!女侠——”尤金宝不灵活地扑去捡玉佩,但祁阳已经快快乐乐地跑掉了。
胖少年不敢追她,怕再被一击击晕,无奈地戴好玉佩,顶着几位同伴的笑声归队。
他们在无人的群山之巅坐上祥云。
*
祁阳确定尤金宝没有追来,跑去城外,见大黎无所事事地摘着树上的冰棱子,蹦蹦跳跳过去,问:“搞定啦,咱们要不要去哪逛逛?我不放心,还得想个备用路子,早日混入云山。”
黎璃却冷不丁问:“不去云山会不会更开心?”
祁阳难得没弄明白他的意思,笑嘻嘻地跳起来,掰断一根冰棱子拿在手里,任由它在光照下消融。
“这个啊,若是玩的话,可去可不去的。但如果不去装做云山弟子,怎么拿到玉溪花?你不是去年还和我说等到春天,咱们披斗篷去北方的沙漠玩?如果可以,我肯定是要和你去游山玩水。”
她遗憾起来,“现在估计得等明年了。”
青年望着她,缓缓道:“我需要去一个地方休养。”
女孩惊讶问:“去哪里?”
他不答。
无论是经受无数天雷,还是催发洗生花,都绝不是小损耗。他再怎么厉害,也不至于全然没事。
倘若他还要去等命数,就必须尽量保证自己的力量依旧在完美状态。
在云山休养,是最好也最稳妥的选择。前两次甲子疫,他都是这么挨过去的。
之前,他不想错过这个孩子的成长,不想死寂地经历年复一年的岁月,所以他想放弃一切,把烦恼丢给下一位仙尊。
但……这个孩子仍旧用言行否定了他的幼稚。
相比于他这位老人家,小友很弱小,弱小如蜉蝣。
但她总是想尽办法去做她想做的一切,既不悲苦,也不寂寞。
得意洋洋却又矢志不移。
他愕然,神往,并对她的存在抱以发自内心的敬重。
她既没有告诉他再等下去,也没有告诉他不要等了,而是问:“倘若一切都是坏的,那好在哪里?”
黎璃不知,但他总是能在与她相处的某个瞬间忘记荒芜。
因此,他得回去云山,也是时候与她告别。
青年轻轻向小孩伸出手。
祁阳不解地牵住他,却见自己已经回到了明槐城的家中。
阳光已然不再倾斜,但室内依旧敞亮,青年突然抿唇,好似在做一场惊天动地的恶作剧。
他一手牵着女孩,一手拿出了足足两片手掌心大的玉溪花。
花瓣是半透明的,泛着淡淡的黄光,中间有纤维细丝在摇曳。褐色的根须结实若藤蔓,花身却盈盈若水。
祁阳愕然,盯着这朵花半晌不说话,心中更是百转千回。
她慢慢地抬手接这朵花,只觉触手间俱是冰凉,充盈的神魂之力好像一掐就能流淌出来。
祁阳连呼吸都想不起来,不急着放花,反抓住男子的手背,与他四目相对,等一个解释。
“一直没和你说,我就是云山掌门。”
!
祁阳以他手腕做扶手,一脚踩在旁边的凳子,猛地站高,凑过去摸了摸大黎的脑门,发觉他没烧糊涂,又摸自己的额头,发觉自己的也不热。
没在做梦,不然讨厌鬼会出现的。
她盯着青年,发觉他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终于彻底呆住。
青年因她的反应好笑,又怕她生气,忍着不笑。
但出人意料的是,祁阳差不多只用了三五个呼吸,就将一切串联起来,微微镇静,猛地叹说:“我还是去做云山的弟子好啦。”
黎璃被她反过来震惊,“……什么意思?”
祁阳满不在乎地笑两声,很有精神地说:“你之前不是说你们有规矩,云山掌门必须要收我为徒,不然会比较难办——我帮你好啦。”
男子否定:“只是有一丁点麻烦而已。现在你得了玉溪花,救下百花公主,能够长长久久待在凡间。”
“我不让你为难。”
她脱口而出。
黎璃感动,微微笑,轻轻地反握住她的小手,坦率地交代一切原委:“云山规矩多,作为云山的弟子,要承担的责任也绝非散修凡人可比。我当然知晓你什么也不怕,但始终希望你能自由地长在外面,所以从未告诉过你我的身份。”
“现在,我需要留在云山恢复功力,所以我想和你告别,等我恢复,我就回来凡间。”
女孩问:“你不收我做徒弟,会有什么后果?”
“我曾和我师父发誓,纵然我不成了,也必须在死前为云山培育一位普天之下最有天赋的孩子,让她作为继承人,保护云山基业。单就灵根来讲,那个人毫无疑问就是你。”
“你师父可真是会绑你。”祁阳蹙眉。
黎璃不会细说过去,只再次强调,“我并不会被天雷劈死。所以你没有必要拜我为师。”
祁阳再度脱口而出:“我不让你有难。”
她说得很轻松,但真挚如斯,让人心惊。
黎璃沉默。
他觉得呼吸不过来,渐渐无力,松了手,转去坐在椅子上,想了半晌,就是想不出怎么婉拒祁阳。
要让事事皆敢为的小友发自肺腑的改变主意,而不是弄出更大的声势,并不容易。
祁阳也挨着他坐下,不再说话。
屋子寂静,连带着飞来窗口凑热闹的月亮都只好咕咕叫两声后飞走——祁阳在院子角落给它弄了个窝过冬,它住得很安逸。
不知过了多久,祁阳略坐不住,瞥见放在桌面的玉溪花,好奇地偷偷戳了戳它的花瓣。
有一小层花瓣内的纤维跟随着触碰,若涟漪般荡开,祁阳似发现了新奇事一样地轻轻把花瓣一扭,让它的纤维们扭成沙漏图案,又试着给花茎弄个蝴蝶。
黎璃就算神游天外,也很难不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他突然笑了。
祁阳极速缩回手,做严肃状,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他似对她全无半点招架,叹道:“小友,我们一起走。”
祁阳欣喜,玩笑道:“这就对啦!我难得捡到了金刚靠山,怎么能放任靠山跑掉呢?”
黎璃莞尔,问:“怎么这么快就接受了这事情?”
祁阳纳闷:“难不成我要震惊,错愕,最后直接愤怒地和你赌气,大喊:‘你居然骗我!’——这样?”
她又补充道:“咱们不是早就约好了,咱们谁的身份被揭穿了,都不要太惊讶。我从不爽约的。”
黎璃莞尔,问:“可要个拜师大典?”
“能不要?”
“可以不要。”
祁阳欢喜了,“我才不要很多人来看我给别人磕头呢,就算你是两百多的老头,磕了我不折寿,那也不是什么好看的事情。”
她进寺庙不跪佛,见仙人不磕头,十分自信这佛是过来人,仙也是过来人,哪来的敬畏之心?
黎璃就知道她对礼仪之流全无兴趣,试探问:“我是两百多岁,你该不会要改口叫我老黎吧。”
“不会。以前叫野道士,觉得太不合适才改的大黎,现在顺口啦,不改。”
青年保住了自己的称号,得意地起身,给自己泡一壶好茶。
他没得意多久就想起来一件事,“如果你要公开你是我的徒弟,那么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天灵根被找到了,你要离开凡间,纵然不继承我,起码得在合体境界前留在云山修习课程。”
“就这样?”祁阳问。
“我也希望你在凡间逍遥自在。”仙人最后一次劝她。
“你都用了个‘也’字,难道不是说你也想我去云山陪你?”
黎璃被拆穿了,半是不好意思,半是无可奈何,正色道:“小友,别跑题。”
“我答应你以前我就知道仙门有好多规矩。”她很轻松地摊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教我的。”
明明昨晚才聊过“自负”,偏偏她今日就又开始信心满满。
黎璃被她熠熠生辉的眼睛打得溃不成军,不纠结了,问:“先去把药送给百花公主,我们再慢慢商量动身的事情?”
祁阳点头,拿起玉溪花,将它装在一匣子里,囫囵套了外褂,就拉着黎璃出门,准备去找郭东送花去平国都城。
两人到了茶馆,说了玉溪花已然得手。小钱第一个欢喜起来,喊道:“东家,这么说你不用出远门了?”
许多茶馆伙计都看过来。
祁阳呆住。
她不傻,当然知晓这里的伙计们在瘟疫之后,对她奉若神明。轻州各地都有许多人特意投奔她,奈何她家的产业没这么夸张,容不下这么多人干活吃饭,没怎么扩招。
祁阳深呼吸一会,介绍道:“我计划出远门去游历,长见识。”
小钱和郭东齐声问:“什么时候回来?”
“天大地大,不知归期。”
“!”所有人都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