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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一语三问求知底,双手力勤行止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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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阳第三日去的是神乐峰,她选了一黑色的洞箫,理由是吹完了还能当剑耍。
不过学习进展并不顺利。
倒不是她记不住谱子或者气息不稳吹不出来。而是她对音准全然不敏感,时不时灵机一动地跑调,还以为自己吹得很完美。
以至于暮晚殿内魔音绕梁,三刻不绝。
林知意对她吹出来的调子忍无可忍,选择把她单独带去隔音的偏殿内练习。
但无论怎么纠正,祁阳都还是听不出区别,问:“师姑,为什么这个调和这个调在书上长得不一样,但听着一样呢?”
女子终于叹惋,突然想到了好主意,对女孩道:“你回去找师兄练练吧。”
祁阳摸不着头脑地回去了小鲜殿,回去吹给黎璃听。
黎璃才听两句,就知道师妹为什么刚过未时就把小友送回来了,抬手示意她停下,微微笑道:“也许小友能开创一个流派,叫噪音流。”
女孩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们是因为我吹得太烂了,大家才盯着我的。”
黎璃想了想,倏然让她过来,在她眉心一点,而后自己拿出了一管洞箫,先吹了一遍正确的,再吹了一遍“祁阳版”,笑道:“现在可听出差别了?”
“听出来了!大黎,你还有这么厉害的法术!”祁阳惊喜。
“其实我把我的感知暂时与你相连,你本人应该听不出来。”
“……”祁阳噎住。
原来人与人的耳朵差别可以这么大。
不过,有点奇怪……祁阳突然问:“大黎,你听不见那些花妖在说什么?”
“?”黎璃挑眉。
祁阳很快道:“你教我这个法术,我让你用用我的耳朵。”
青年答应,却道:“此术乃神魂之术,你神魂是什么境界?”
“是——”祁阳突然反应过来,改口道:“哪里有什么境界?”
“小友,我能感知到你神魂不弱。不管你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学了什么锻魂术,我都不过问。倘若你神魂已然抵达通感境,我才能教你,这招叫做‘同耳’。”
祁阳听他不细究,这才老实交代道:“我到了通感境中期。”
黎璃微微笑,很快和小孩说了口诀。
祁阳记住口诀,慢慢地凝练神魂之力,轻轻向着男子伸出手。
一瞬间,黎璃听见花妖们在叽叽喳喳地讨论花色和打扮,山崖边晒太阳的神龟在和龙凤云聊天,池塘里的鱼儿在打呼噜。
“!”青年蓦然看向她,“你能听懂灵物的语言?!”
“月亮和我告别前说它要回去法华山看它的孩子。我以为你们也能听懂……”
祁阳一直以为大家的耳朵都是一样的,完全没觉得自己和月亮嘀嘀咕咕说话有什么问题。
黎璃垂眸,思索片刻,对祁阳道:“小友的耳朵很特别,比寻常人能听到的范围要广得多,但没有寻常人细腻,所以你听曲子完全听不出跑调与否。”
祁阳愣住,想要缩回手。
她怎么又暴露一次她是小怪物的事。
但黎璃并没有再探查,微微笑道:“也许每个人的世界能体会到的都不一样。我下次吹洞箫,得借小友的耳朵试试。”
这话说得很贴心,但祁阳怀疑他在哄着自己,不由得蹙眉。
倏然,她淡淡道:“小时候,我的养母要杀我,但她都还没举起刀,我就听见了她的哭声。她没流眼泪,但我能听见她的嗓子、她的心脏,她的身体在哭。”
“我不明白,杀个人而已,她哭什么。”
女孩嘲弄地说完,平静地看向黎璃。
黎璃有点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提起往事,问:“怎么了?”
“我不在乎别人把我当作异类,你不用掩饰。”
黎璃愕然,很快笑起来,问:“究竟是你在装腔作势,还是我在心口不一?”
“……你不害怕?”
“我更想知道小友为什么这么不安?”
祁阳再度被他拆穿,完全没办法继续这个话题,无奈道:“你就配合我一下嘛,说——我不怕,我最相信你啦,你才不是异类,这样不就好啦?”
黎璃被她逗得哑然失笑,笑了半晌才道:“真想听这个?”
“不想。”
青年莞尔:“看来我只好这么说——我害怕,我不敢相信你,你的确是异——”
他都没说完,就被“恼羞成怒”的祁阳直接塞了个圆圆的东西堵住嘴。
是什么?
黎璃大着胆子咬了下去,惊奇问:“圣体峰上的红琼果?”
祁阳比了个嘘的手势,低声道:“墨老头肯定还没发觉。我前天在环栈道跑时半路顺的,在悬崖边,好吃不?”
这果子清清凉凉的,有着淡淡的花香和丝丝甜意。此果有稳定灵力之效,加入丹炉可以大大提高成丹概率,很少有谁暴敛天物地直接吃。
“唔,我还以为你塞的石头。”
“我不和小跟班一般见识。”祁阳叉腰,不看他。
黎璃把果子拿在指尖,笑问:“不怕被抓去写检讨?”
“他这个果子种在悬崖边日晒雨淋的,我当时摘的时候也没意识到是仙果,和山货一样随便摘,吃了一个才发现有灵力。反正都吃了,干脆多拿一个回来给你。”
她说到此处,很有对策地说:“虽然我是摘山货摘习惯了才顺手牵羊的,但墨老头这么小心眼,肯定会来找我算账。我已经把一些碎掉的叶子丢到了仙鹤窝里。我作案时又没留下气息,墨老头要抓也是去抓仙鹤。”
她原本没想着要害这些鸟的,但昨天炸炉后,圣体峰的纸人能这么快赶到,仙鹤们功不可没。
仙人乐颠颠地吃着甜品,问:“还要不要继续学灵乐?”
祁阳却问:“大黎,乐修既然要吹曲御敌,为什么不直接练武呢?吹曲子多慢啊?”
“小友,乐修与其说是修音律,不若说是修气。”
“气?”
“对,灵力在自然界的存在形式为灵气,魔力在自然界的存在形式为死气。哪怕是寰宇星空,当星辰化作比齑粉还要轻微的物质,也就成了气。”
“那为什么师姑要教我吹洞箫呢?我直接练习吹泡泡不是更好?”
“乐修所追求的东西,是对气的运用。你吹水泡泡难以控制水泡的形状,但你吹乐曲,却能依靠音律间接降低掌控天地之气的难度,还能与法器相辅相成,产生威力。所以乐修才能在气之一道脱颖而出,成为大道之一。”
祁阳摸着下巴,“听起来还是很弱。”
“极精于此道的乐修不需要音乐,不需要声音。他们的呼吸就是乐器,他们的皮肤就是耳朵,可在呼吸之间利用气来搬动寰宇,甚至制定天地法则。这样还弱吗?”
“呃,不弱。就是……用皮肤做耳朵,听着好难。”
“最厉害的乐修也许连身体发肤都可以不要,靠意识做耳朵。不过这样的人莫约也只有远古八仙之一的歌仙。”
“大黎你呢?”
黎璃笑笑:“我不会这个。所言都是书上记载。”
祁阳懂了,想到自己,不由得叹气:“我什么调子都听不准,五师姑她肯定也不想听我再制造噪音。等我领会用皮肤去感知气,估计修别的都修成了。”
*
第四日,正好轮万器峰的课。乌续有老先生的确很想亲手教祁阳,奈何突发恶疾,闭关去了,便将授课之事交给徒弟们。
包准,作为万器峰的亲传大弟子,举世闻名的器纹大师,奈何天妒英才,先天体弱,在云山养了几十年,还是两眼青黑,皮肤苍白。
平时,乌续有不在,绝大部分弟子授课就会由长老和有空闲的首席弟子完成,不需要包准亲自上阵。
但云山首徒是云山下一代的继承人,不得马虎,所以包准还是勉强揽过这个活计,单独领着祁阳在颐思殿的偏殿上入门课。
教小孩子而已,他随便让她看看课本,今天就过去了。包准如是想。
但祁阳似乎很有好学精神,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不带停的。
“为什么我用灵力在石头上刻咒文,石头就会改变质感呢?为什么不是这些纹路,石头就不会变化呢?”
包准道:“器纹是万年来的前辈实践总结出来的。可以法自然之则,焕发物性、启迪物灵,导出死物内部蕴含的力量,发之于外。就像是柴,用火来引导,它就会爆发更多的热量,力量用尽,也就无法维持原来的形态,变成灰烬。”
“那我们用个加固的器纹,激发出来的物性难道不会让石头变得脆弱?”
“所以我们需要注入灵力作为石头本源的补充。”
“可灵力是怎么转化为物性的呢?为什么我不能凭空制造出石头?”
包准答不上来了,心道:“我怎么知道为什么可以拿灵力补石头内部的空缺,反正输入进去没问题就对了。”
祁阳看他不答,又指着他肩膀上的机关鸟,问:“你的机关鸟为什么会嘎嘎叫?木头应该并没有什么物性是能说话。”
机关鸟“呆瓜”歪歪脑袋,似乎也很好奇。
“这是启迪物灵。”
“是抓了一个魂魄丢在它脑袋里?”
“不是,就是经过高等器纹的特意炼制,它就会了……我也不清楚。前人这么总结,我照着书上炼制的。”包准向着殿宇门口招招手,就有纸人童子进门拜谒。
青年喊它们自己过来,掀开纸片黑发——它们的后脑勺密密麻麻都是器纹,宛若千万条小蚂蚁汇聚,严谨有序地排列着,光纹流转。
“哇。”
“反正要启迪物灵,得闭关去刻制锤炼个一年半载的,这些小朋友都是历代首席和卓越弟子的作品,智力大约有七八岁。完成这个,就有资格领取长老的令牌了。”
祁阳望着这些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小纸人,好奇问:“你们会踢蹴鞠吗?”
为首的纸人打开口:“首徒大人,我们没有下过山,不清楚蹴鞠是什么。”
女孩问:“你们能和我去小鲜殿玩吗?”
“宗主的无事峰从来没有纸人服侍。大人要是喜欢,我们可以去杂务司申请调令,换到无事峰执事。”
祁阳听见“服侍”,微微惊讶,问:“你们平日做什么?”
“倒水、念书、拿衣服、领丹药、背书包、保管物品、劝架、整理房间、打理花园和仙草……”它们喋喋不休地说起来。
还有的纸人喊道:“大人要是不嫌弃,我们可以帮你天天穿衣服鞋子。”
祁阳连忙摆摆手:“我从小到大都是自己穿。”
包准却道:“我们云山从两百年前到现在都没有使用过奴婢。它们不是活人,随便你怎么差使,只要没有损坏就行。”
纸人们齐刷刷点头,纷纷望向祁阳,只等她一声令下,它们就去申请调换工作岗位。
小鲜殿内空荡荡的,没半个纸人。祁阳想了想,估计大黎也喜欢亲力亲为,便道:“不用啦,你们上无事峰来玩倒是行的。”
它们齐声道:“云山门规——纸人童子不得陪伴弟子不务正业。”
祁阳讪笑,心道:“我还没把门规看到这里,这也太会防了。”
她很快喊其中几位过来,仔细分辨它们后脑勺上的器纹,发觉每一个人的都不一样,问:“师兄,为什么它们脑袋上的器纹不是统一的呢?”
“这个问题我小时候也问过。我师父说,每一张纸,每一块石头,都有差异,所以要练就最顶级的法器,那就得不断地试错和调试,定制出最适合的器纹。而顶尖的法器、兵器不光是材料稀世难寻,连上面的咒文都是无法复制的。”
女孩恍然大悟,重新拿起书本,又找些问题。
包准一个一个给她解答,偶然遇见自己也有点答不上的,不由得汗流浃背,最后也只能这么说:“低等的器纹就像是炼丹一样,有最佳路径,这么弯弯绕绕地刻,才会起效,其他的都更加麻烦,成效也不好。没有为什么,这是经验。”
祁阳也摸不着头脑,在黄昏时分背着小书袋回去了小鲜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