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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余波反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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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VIP病区走廊,漫长、冰冷,弥漫着消毒水刺鼻而单调的气味。日光灯惨白的光线从头顶倾泻而下,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失去了血色,仿佛置身于一个没有温度、只有生与死界限的异度空间。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流速,每一秒都被拉扯得无比漫长,像钝刀割肉。
急救室门上方,“抢救中”三个猩红的字,像烧红的烙铁,持续灼烫着顾胤廷的视网膜。他僵硬地站在离那扇门几步之遥的地方,挺拔的身躯如同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只有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双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着,泄露了他内心那场被死死压抑的滔天巨浪。
昂贵的手工西装外套皱巴巴地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被他自己无意识地扯开了一颗纽扣,露出紧绷的脖颈线条和微微滚动的喉结。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比平日更加冷硬,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翻涌着近乎破碎的恐慌与一种摧毁一切的暴戾,只是被他用仅存的、可怕的意志力强行冰封着。
陈叔沉默地站在稍远处的阴影里,像一尊守护的磐石,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凝重与忧色。他从未见过少爷这副模样。即便是当年面对最凶险的商场搏杀、最错综复杂的家族内斗,甚至是山城雨夜命悬一线的绝境,顾胤廷也永远是那个冷静,甚至冷酷的掌控者与破局者。而此刻,他周身散发出的,是一种近乎失控的、濒临精神堤坝决口的恐慌与足以冻结空气的戾气。那是一种……可能失去最重要之物的、纯粹的恐惧。
顾胤廷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抱起洛施之时的画面——她苍白的脸,涣散失焦的眼神,冰凉失温的身体,还有那按在胸口、因剧烈痛苦而死死蜷缩、指节泛白的手指。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淬了毒的钝刀,在他早已血肉模糊的心上来回切割、凌迟。
他算尽了一切。
算准了程旭的贪婪与愚蠢,算准了陆文鸿的野心与致命破绽,更算准了大伯顾怀渊的不甘、阴险与最终的败局。他耐心布网,引蛇出洞,甚至不惜以她承受巨大压力为代价,只为将所有的敌人一网打尽,永绝后患。他成功了,干净、利落、彻底。将那些魑魅魍魉清扫一空,稳固了权柄,廓清了道路,也为她扫清了最直接的威胁。
可他唯独没有算到,她看似坚韧不屈、执着如剑的外壳下,那颗心脏早已不堪重负。他没有想到,真相的残酷、无形的压力、环绕的恶意,以及……可能洞悉他部分手段后产生的失望与心寒,会对她造成如此毁灭性的冲击。他没有想到,他自以为是地保护(将她隔绝在风暴核心之外),反而可能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顾胤廷……疼……”
她在地毯上蜷缩时,那微弱如蚊蚋、却仿佛用尽最后气力的呻吟,此刻在他耳边无限放大,如同惊雷,一遍遍炸响,震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一直以为,只要他将外界的风雨挡住,为她营造一个看似绝对安全的港湾,就够了。他给了她最好的物质生活,最严密的保护,甚至默许、暗中支持她的理想与坚持。可他忘了,她不是需要被圈养、被蒙蔽的金丝雀。她有她的理想、她的坚持、她不容玷污的职业信仰,她会因追寻的真相被权力与金钱扭曲而愤怒,会因无形的压力而焦虑疲惫,更会……因为他那隐藏在平静表象下的、冰冷而复杂的权谋世界,因为他可能将她也纳入算计(哪怕初衷并非伤害)的事实,而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惧、无力与……被背叛的刺痛。
他给了她城堡,却可能从未给过她真正的心灵安全感。或者说,他身处的世界,本就与“绝对安全”和“纯粹信任”绝缘。
这个认知,像一道真正的、撕裂苍穹的惊雷,劈开了他一直以来坚硬如铁、精密如仪器般的内心防御,露出了里面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正视或不愿承认的恐慌——他害怕失去她。
远比失去任何一个万亿级的项目、任何一次惊心动魄的博弈,甚至顾家继承人的位置,更害怕千倍、万倍。这种恐惧如此原始,如此强烈,几乎要将他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理性与掌控感彻底焚毁。
急救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条缝,一名护士快步走出,语速极快地对守在外面的医护人员道:“病人情况不稳定,室性心动过速,准备除颤!通知麻醉科准备,可能需要紧急介入!”
门再次迅速合拢,隔绝了里面与死神赛跑的生死时速。
“除颤”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冰锥,狠狠扎进顾胤廷的心脏!他猛地向前冲了一步,几乎要撞开那扇门,身体因巨大的冲动而微微前倾,瞳孔骤缩。陈叔及时上前,用沉稳而坚定的力道,不动声色地拦住了他微微失控的身形。
“少爷,医生在尽全力。”陈叔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您不能进去,会干扰抢救。”
顾胤廷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仿佛缺氧的困兽,眼底是一片猩红的、翻涌着毁灭欲望却又被无力感死死压制的骇浪。他从未感觉如此无力过。他可以调动亿万资金,可以影响一方格局,可以决定无数人的命运,可以冷静地布局将对手连根拔起……却在此刻,对着这扇紧闭的、代表现代医学与死神拉锯的门,束手无策,卑微如尘。
他只能等。
像一个最普通的、绝望的家属。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承受凌迟。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急救室的门再次打开。主治李医生率先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手术帽边缘被汗水浸湿,但眼神是平稳的,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顾胤廷几乎瞬间就到了他面前,喉咙发紧,竟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顾先生,”李医生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抢救过来了。急性应激性心肌病,也就是俗称的‘心碎综合征’。结合她之前的病史和检查,心脏本身存在先天性的房间隔缺损,但之前代偿良好。这次是极度精神压力、情绪剧烈波动诱发的急性失代偿,非常凶险。万幸,送来得非常及时,处理也得当。”
顾胤廷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但巨大的后怕与另一种更深的沉重随之而来,如同冰水混合着岩浆,席卷过他全身,让他几乎站立不稳,背脊渗出冷汗。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声音嘶哑得可怕:
“她现在怎么样?”
“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了,但心肌损伤是确实存在的,还没脱离危险期,需要立刻转入CCU(心脏监护室)进行至少48到72小时的密切监护和治疗。”李医生看着顾胤廷,语气严肃地补充,带着医者的告诫,“顾先生,我必须强调,病人的心脏经历了这次打击,已经非常脆弱。她需要绝对地静养,身心都是。不能再受任何刺激,无论是工作上的,还是……情绪上的大起大落。否则,下一次,未必还能这么幸运。”
顾胤廷重重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骇人的猩红与混乱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沉痛与决绝。
“我知道。”他哑声说,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最好的护理。不惜一切代价。”
李医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返回急救室安排转移。
很快,护士们推着移动病床出来。洛施之安静地躺在上面,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双眸紧闭,浓密的长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投下脆弱的阴影,像一尊精美而易碎的琉璃娃娃。各种监护仪器的线缆连接在她身上,屏幕上跳动着象征着生命延续的数字与波形。
顾胤廷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目光贪婪而痛苦地描摹着她的轮廓,却不敢伸手触碰,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平稳。他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唇,看着她微蹙的眉心(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不得安宁),看着她脆弱不堪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反复揉捏,痛到麻木。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救她,护她,让她好起来。
而那些曾经施加在她身上的压力、那些试图伤害她的人、那些间接导致这一切的因果……哪怕只是沾上一星半点,他一个都不会放过。清算的名单,在心底再次加长,染上更深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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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所有人的目光,或担忧或算计或冷眼旁观地聚焦在那间CCU门口,聚焦在那个仿佛一夜之间被某种无形重担压得气势微颓、却更显深沉难测的男人身上时——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混合着消毒水味与恐慌余韵的死寂中,一道毫无预兆、却足以冻结血液的惊雷,撕裂了津港乃至更高层面的夜空。
凌晨时分,数家最具分量、被视为风向标的官方媒体机构,如同接到统一指令般,同步在首页头条位置发布了一则简短的讯息。措辞严谨、格式规范、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字字千钧,足以让所有窥见其内容的人,在瞬间血液凝固,头脑空白:
【快讯】据悉,著名企业家、鼎华资本创始人顾胤廷先生与王可岚女士已于近日订婚。双方家庭对此次联姻表示祝福,认为这是基于共同价值观与理想的结合,将为社会发展注入更多稳定与正能量。
没有照片,没有细节,没有前因后果,甚至没有提及王家那显赫的背景。只有这冰冷的几行字,像一道不容置疑的程序指令,被强行、突兀地植入现实。
在这个洛施之生死未卜、刚刚从鬼门关被拉回、顾胤廷守在CCU门外的夜晚,这则婚讯的公布,时机之精准、用意之冷酷、姿态之强硬,令人不寒而栗。
这不是商议,不是试探,甚至不是告知。
是公告。
是顾念章与顾怀琛,在顾家内部刚刚完成对顾怀渊一系的冷酷清洗、家族权力空前集中的此刻,立刻向外,也是向内,发出的一个不容置疑、不容更改、不容拖延的最终裁定。它像一枚精准无比、淬着寒冰的楔子,打在了继承人情感最脆弱、防御最薄弱、心神被私人牵挂严重分散的瞬间,旨在彻底封死他所有可能的退路、不应有的“杂念”与“软弱”,将他牢牢绑定在家族这辆隆隆向前的战车之上,完成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一步的“规训”与“锁定”。
一时间,所有知情者的手机屏幕都被这条推送点亮。津港上空,仿佛能听到无数声压抑的惊呼,和随之而来的、更加诡谲汹涌的暗潮翻涌。政商两界的顶层圈子,瞬间明白了许多潜台词,开始了新一轮的评估与站队。
周谨言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刺眼的黑字,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看向CCU门口那个仿佛瞬间被冻住的背影。他瞬间洞悉了顾家那位老棋手冷酷到极致的布局与狠辣手腕——这是釜底抽薪!是要在顾胤廷刚刚经历内部血腥清洗、心神未定,且因洛施之病危而情感遭受重创、最易动摇的时刻,用最公开、最无可辩驳、最“政治正确”的方式,完成对继承人最后一步的“塑形”!爱情?个人意愿?在家族的百年大计与绝对权力面前,都是可以,也必须被牺牲的代价!
他喉咙发紧,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第一次对自家兄弟生出一种混杂着愤怒、无力与深重悲凉的复杂情绪。连顾胤廷……最终也逃不过吗?
而站在更远处阴影里、同样收到消息的沈墨,坐在轮椅上,看着手机屏幕,脸上那惯常的或玩世不恭或空洞麻木的面具终于彻底碎裂,眼底只剩下冰冷的、近乎绝望的了然与一抹深藏的、尖锐的痛楚。果然……一切都是计算好的。连这样的时刻,都要被利用来达成目的。
廷哥他……会反抗吗?还是……
顾家老宅,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顾怀琛站在父亲顾念章的书房里,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父亲,消息已经按照预定计划,准时发出去了。”
顾念章坐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沉淀着掌控风云的绝对冷静与近乎无情的深沉。他枯瘦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尘埃落定,对谁都好。”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落子,清理掉盘面上一颗可能影响大局的、不稳定的闲子。
……
顾胤廷的私人助理顶着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巨大压力,脸色苍白,手指颤抖,将显示着那则快讯的手机屏幕,递到了顾胤廷的眼前。
顾胤廷的目光,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从CCU门上那扇小小的、不透光的观察窗,移到了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连走廊里的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预想中的暴怒,没有嘶吼,甚至连一丝最细微的肌肉抽动或眼神变化都没有。他站在那里,如同亘古不化的冰山,又像一尊失去了所有情感反应的精美雕塑。所有的惊涛骇浪、所有的撕心裂肺、所有的荒谬与暴怒,都被强行封存在那副完美而冷硬的外壳之下,一丝裂痕、一丝情绪都未显露。
只有离他最近的助理,仿佛能感觉到一股实质般的、冰冷刺骨的寒意,从面前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几乎要冻结他的血液。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绝望、更……死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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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一门之隔的CCU内,各种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维系着生命的滴答声。洛施之静静地躺在无菌监护单元的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依靠着仪器辅助,对门外那场因她而起、却将她彻底排除在外、并试图将她存在痕迹与情感联系彻底抹去的、席卷了整个权力金字塔顶层的冷酷风暴与最终裁决,一无所知。
未醒,此刻,竟成了一种残忍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