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两个追问 ...
-
出院回家,表面上生活似乎恢复了某种“正常”。
监护仪器撤走了,但另一种无形的、由顾胤廷日益增长的焦虑与掌控欲编织而成的网,却收得更紧,密密匝匝,几乎让人透不过气。
为了“更好地”照顾洛施之,这段时间,顾胤廷将公司绝大部分核心事务都搬回了别墅书房处理,跨国会议压缩到最短,非必要的应酬一概推拒。他的书房门永远敞开着,与主卧仅仅几步之遥,确保他的视线能随时捕捉到她在客厅、阳台或玻璃花房里的身影。夜里,他常常会毫无征兆地从浅眠中惊醒,手臂如同钢铁铸就的锁链,将她紧紧箍在怀里,滚烫的胸膛贴着她微凉的脊背,不留一丝缝隙。他需要一遍遍、近乎偏执地确认她的存在,用体温,用气息,用这种紧密到令人隐隐疼痛、几乎窒息的拥抱,来驱散内心深处那片连他自己都不愿正视的、关于失去的恐慌。
洛施之沉默地看着、接受着,也承受着这一切。
她理解他的不安,甚至在深夜被他惊醒、对上他眼底那片挥之不去的猩红与偶尔泄露出的、如同迷失孩童般的脆弱时,心底会泛起一阵尖锐的、混杂着怜悯与更深疲惫的疼痛。她努力配合着,扮演着一个温顺的、正在逐渐康复的、需要被精心呵护的伴侣角色。她试图用自己表面的平静与顺从,去安抚他内心那头名为“失去恐惧”的焦躁巨兽……她甚至可以对那些悄然流传的、关于顾家与王家联姻的、越来越有鼻子有眼的消息,视若无睹,绝口不提……
然而,那位心内科泰斗林江教授沉稳、客观、不容置疑的声音,如同最精准的丧钟,在她脑海里、睡梦中,一次一次反复敲响——
“较高的遗传概率”“可能显著增加后代风险”“需要极其严密的孕前评估与产前监测”……
那份基因报告上冰冷的“家族聚集倾向”字样,像一道无法涂抹的判决书,高悬在她未来的上空,投下巨大而沉默的阴影。
这些冰冷的医学词汇,在她丰富而敏感的想象力下,迅速而残酷地具象化:一个瘦小孱弱、带着与她同样“瑕疵”、需要常年往返医院、穿着不合身病号服、眼神怯生生的婴儿;那是童年时代自己因不能肆意跑跳而只能孤独坐在操场边、看着其他孩子嬉戏的模糊身影;那是父母为此熬白的双鬓、深夜压抑的叹息和沉重的医疗负担;那更是顾家那样一个等级森严、目光如炬的环境中,可能投向这个孩子(以及她)的或怜悯或审视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复杂目光,以及随之而来的、无穷无尽的算计与风言风语……
她扶着冰冷的洗手台,看着镜中自己苍白如纸、眼下带着淡淡青影的脸,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近乎灭顶的恐慌。不是对疾病的恐惧,而是对自身“不完整”“带风险”的存在,可能给所爱之人带来无尽麻烦与痛苦的恐惧。
她用力闭上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从这种情绪化的漩涡中抽离,恢复冷静。
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自我厌弃更是无用。
她爱顾胤廷,这份爱早已融入血脉,刻骨铭心。正因为爱得如此之深,她才更不能容忍自己,成为他未来可能背负的沉重负累、无法抹去的软肋,或是家族内部攻讦他的理由。她无法想象,当爱情在日复一日的压力、外界的审视、可能的遗憾与愧疚中,被逐渐消磨、扭曲的模样。
她几乎能毫发毕现地、冷酷地推演出顾胤廷知晓这一切后的后续动作——
如果……如果他们未来真的想要一个孩子……那他会动用所有可以动用的资源,去寻找全球最顶尖的遗传学专家、最先进的辅助生殖技术,去试图干预、降低那个该死的概率。他会将她保护在更严密的象牙塔里,隔绝一切可能的伤害与闲言碎语,甚至不惜为此与家族中的反对声音正面抗衡,付出巨大的代价。
可是,然后呢?
万一,哪怕他们用尽所有科学手段,仍然无法完全规避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万一,那个孩子真的不幸承袭了这份“瑕疵”……
在职场上一人抵千军万马、能用纤弱肩膀扛起家庭重担、内心无比“悍勇”的洛施之,生平第一次,胆怯地发现——自己竟可能担不起,这样一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不完美”的可能。她无法面对顾胤廷未来可能因孩子健康问题而染上阴霾的眼神,无法承受那份可能加诸两人关系之上的、沉重而隐秘的愧疚与压力。
一种奇异的、近乎悲壮的平静,在她荒芜的心底缓慢蔓延。像深秋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下面却是刺骨的寒流。
她开始用一种抽离的、近乎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这段关系,这个她深爱的男人,以及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
铺天盖地、想屏蔽都屏蔽不掉的联姻婚讯(无论真假,其背后的推动力昭然若揭);基因瑕疵那看似客观、实则精准打击的“告知”;以及,她几乎可以确定的、自己在丰华事件乃至更早的棋盘上,被当作一枚吸引火力、搅动局势的“棋子”的事实……
层层叠叠,如山压顶。
而顾胤廷,他给出了山城遇袭的解释吗?他坦然承认过利用吗?他对联姻传闻有过一句清晰明确的否认吗?
没有。
只有沉默,或轻描淡写地转移话题。
这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具杀伤力。因为它默认了某些事实的存在。
情出自愿,事过无悔。爱上他,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不曾后悔那段彼此靠近、相互温暖的时光。
愿赌服输。踏入他这个复杂的世界,卷入这些风波,是她选择调查丰华、选择与他在一起时,就应预见并承担的风险。她认。
但是,不怨不恨,不等于还想再爱,更不等于还能继续留在这个令人窒息的位置上。
那个骄傲的、有尊严的、灵魂依然挺拔却已然伤痕累累的洛施之,在经历了身体与心灵的双重劫难后,在看清了棋盘真相与冰冷现实后,终于,开始冷静地谋划一场彻底的、安静的退场。
不是为了报复,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为了,放过自己,也……或许,是放过他。
这天傍晚,顾胤廷刚结束一个有关跨国并购后续整合的冗长视频会议,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份执掌庞然大物、惯于在风口浪尖行走的气度依旧。洛施之端着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轻轻走进书房,放在他手边的桌面上。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日常的关切。一个在她心里盘桓许久、从丰华事件发酵后便反复思量、抽丝剥茧至今的问题,此刻,终于到了问出口的时机。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顾胤廷,”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他深邃的眼眸,“缙云科技,甚至鼎华资本,都只是你庞大商业版图的一部分。你们动辄撬动的是行业格局、能源命脉、国际资本流动……那为什么,当初你会对‘城市文化基金会’那种……看起来微不足道,甚至有些‘不务正业’的小项目,投入那么多的时间与精力呢?甚至,亲自参与?”
她问得极其认真,仿佛真的只是在探讨一个商业策略问题。
顾胤廷抬起头,将手中的平板电脑放到一旁,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台灯的光线在他深邃的眼底明明灭灭,如同幽深的潭水。
“谁说那个项目‘微不足道’?”他缓缓开口,语调平稳,带着他惯有的、超强逻辑性的分析框架,“一座城市的记忆,它的文化基因、历史脉络与社区生态,是比任何单一技术或短期资本游戏,都更厚重、更难复制,也更具长期价值的‘底层资产’与‘社会资本’。缙云的技术需要找到真实、鲜活、有温度的应用场景与社会问题来落地、验证、迭代,而这个项目本身,就是最鲜活、最复杂的样本。这是其一,战略价值。”
“其二,”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拉近了与她的距离,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洞见的意味,“资本的本质是追逐确定性的未来。而我认为,一个能妥善安放过去、清晰认知自身文化来处、拥有强大社区认同与凝聚力的城市,才能真正稳健地面向未来,其发展才更具韧性与可持续性。我投资的,是这份看清并塑造未来的‘文化确定性’。”
“至于规模和金额……”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沉静的脸上,“施之,衡量价值的标准,从来不只是账面数字的大小。有些投资,看似规模很小,周期很长,但它所能撬动的社会影响力、品牌美誉度、政策亲和力,以及更深层次的、与城市命脉共生的机会……其潜在的长期回报率,可能会远超任何一个冰冷的财务模型。基金会的文化项目,确实在集团报表上占比不大。但它是我整个商业与社会影响力系统中,一块关键的‘试验田’与‘价值锚点’。我在那里探索并验证的,是一种‘文化与权力、资本、技术进行深层对话与共生’的创新模式。”
他的话,从商业逻辑、战略眼光和社会学角度,滴水不漏,层层递进,几乎可以写进顶尖商学院的案例。
“事实证明,这套模式是成功的,并且具备可复制性。”他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成功者的笃定,“它现在被优化、升级,运用在了山城那样超大规模、涉及复杂利益协调与社区重建的项目上,成为我打开西南局面、建立新型政商社区关系的钥匙之一。至于我为何要亲自介入……”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坦诚的回顾,“在那个阶段,我需要在集团内部,为这种看似‘非主流’、‘理想主义’的投资,树立一个绝对的标杆。向所有质疑者证明,文化不是点缀,而是能够创造巨大隐性价值、构建深层竞争护城河与道德合法性的核心资产。我亲自参与,本身就是最强的信号,能扫清内部的一切阻力,为后续更大范围的尝试铺平道路。”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深邃的目光凝视着她,仿佛在权衡下一句的尺度,又仿佛在确认她的理解。
“但是,在所有冷冰冰的战略逻辑、理性的投资分析之上,”他的声音变得更低,更沉,带着一种剥离了所有商业算计的、近乎笨拙的认真,“还有一个最核心的、无法被任何模型量化的变量,是任何商业报告都无法呈现,任何战略推演都无法涵盖的。”
他放下水杯,转向她,目光专注。
“洛施之,那个变量,是你。”
他清晰地说道,一字一顿。
“——是你让我看到,冰冷的资本和前沿的技术,在注入人文的洞察、社会的温度与真实的关怀后,能焕发出怎样惊人的、可持续的生命力;是你让我相信,守护一些看似‘无用之美’、关切具体的人的境遇,本身就能转化为一种强大而持久的商业力量与道德感召力。”
他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气息可闻。
“所以,我回答你的问题:之所以我会投入那么多精力,首先,是因为这个项目本身极具战略潜力与验证价值。但更是因为……”
他停顿,目光深深看进她的眼底,仿佛要抵达灵魂深处。
“这个项目里,有你。”
顾胤廷没有说谎。他在这场看似充满商业气息与理性分析的对话里,完成了一次无比坦荡的、对洛施之作为独特个体价值的最高肯定,也是一次剥离了部分伪装的、近乎笨拙的……真情告白。
房间里陷入一片温柔的、仿佛时光停滞的寂静。台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两人。
然而,洛施之的心,却在这片他努力营造的、带着忏悔与表白的温柔寂静中,一点点沉入冰冷刺骨的湖底,冻结成冰。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曾深爱到骨子里的、此刻正在对她剖白一部分真心的男人,问出了那个最终的问题,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千钧之力,足以撕裂所有温情的假象:
“那丰华化工呢,顾胤廷?”
她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像淬了冰的刀锋,试图剖开他所有精心构筑的防御与温情,直抵最残酷的真相核心:
“……我的调查,我的坚持,我所遭遇的一切,乃至我这个人……”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也是你计算中的,‘核心变量’吗?”
顾胤廷脸上的温柔,瞬间凝固。
如同精致的面具被突如其来的重击敲出裂痕,那裂痕下,是来不及掩饰的愕然、被看穿的震动,以及更深处的、某种复杂难言的……挣扎。
他没有立刻回答。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书房里只剩下彼此交织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风云急剧变幻,冰层下的暗流疯狂涌动——有被精准击中要害的狼狈,有计谋深处不欲人知的冷酷,有对她如此敏锐犀利的欣赏与震撼,更有一种……无法、或者说,不愿在此刻、以此种方式全然坦白的深沉纠葛与自我保护。
那沉默,持续着。
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烫在洛施之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留下焦黑的、永难愈合的印记。
【谁都可以,谁都可以利用我】
【可唯独不能是你】
【不能是你啊,顾胤廷】
这句话在她胸腔里疯狂地冲撞、嘶吼,几乎就要冲破喉咙,带着血泪喷涌而出。却被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地、死死地压在喉咙深处,化作喉间一股浓烈的、腥甜的铁锈味。
她不能说出来。一旦说破,就连这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伪装、维持表面平静以便安然退场的可能,都将彻底粉碎。她需要冷静,需要全身而退,而不是一场情绪化的、无谓的撕扯。
她看着他沉默的脸,那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在此刻显得如此冷硬,如此陌生。
基因报告冰冷的概率、顾王联姻无处不在的讯息暗示,以及此刻这确认无疑的、被当作棋子的残酷事实……
如同三根冰冷的绞索,同时勒紧了她的心脏,缓缓收紧,直到呼吸停滞。
原来,从一开始的重逢,到后来的每一次靠近、每一次支持,甚至每一次争吵与和解,都可能在他的宏大棋盘上有其对应的位置与价值。她是他商业版图里的“试验田”,是他情感世界的“核心变量”,更是他权力棋局中,一枚用来引出暗处敌人、测试各方反应,甚至可能是用来麻痹对手的“诱饵”或“障眼法”。
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爱恋,所有的原则与坚持,在她视如珍宝的新闻理想与个人情感,在他那庞大的、冰冷的家族利益、商业逻辑与权力博弈面前,竟显得如此天真、可笑和……微不足道。
而他只是沉默。不辩驳,亦不解释。
因为他无可辩驳,也无从完整解释。
因为在决策的最初,在他那精密运转的大脑里,他确实冷静地评估过,洛施之对丰华的执着调查,所能带来的巨大战术价值与搅动效果。
他确实将她,连同她所执着的事业、她所秉持的正义感,都纳入了那盘关乎生死存亡的大棋的考量之中,并为之设计了相应的预案与保护(或者说是“控制”)措施。
他以为他能掌控好一切,既能达成肃清对手、巩固权力的目的,也能护她周全(以他定义的方式),甚至以为这是一种更高级的、彼此成就的“并肩作战”。
可他唯独算漏了,或者说,低估了一点——
洛施之,她首先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独立意志、有不容践踏的职业尊严与情感底线的人。
她可以尝试去理解,甚至忍受他那个世界的复杂与必要的黑暗;
但她无法接受,自己连同自己最珍视的理想信念与情感,一起被异化为他权谋棋局中冷冰冰的一部分,被评估、被利用、被置于风险之中,而自己却毫不知情。
他在这场情感的博弈与权力的征途中,精准计算了几乎所有变量,却唯独低估了这最重要,也最致命的一环——人心的尊严与情感的纯粹性,无法被完全量化与算计。
也正是这一环的崩塌,将洛施之,彻底逼上了那条孤独的、名为“离开”的绝路。
她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心底最后那一点摇曳的、不甘的星火,在这一片死寂的沉默中,倏然熄灭。
心字成灰。
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