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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家族警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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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檐下的铜铃,在夜风里叮当作响。顾胤廷刚走出松鹤堂不过十步,身后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胤廷。”
他顿住脚,回头。父亲顾怀琛不知何时跟了出来,站在廊柱的阴影里,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到我书房。”
四个字,像四颗冰珠子,砸在地上。
夜风穿过廊庑,卷起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与远处松鹤堂隐约传来的核桃摩擦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心头发紧。
顾怀琛的书房在老宅东翼,独立的一处小院。推开门,红木家具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普洱的醇厚,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与松鹤堂的沉香不同,这里的味道更沉,更压抑。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顾怀琛没有立刻落座,而是走到书案后,拿起一份摊开的文件。纸张在指尖发出轻微的脆响。
“坐。”他头也不抬。
顾胤廷在书案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搭在膝上。父子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像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良久,顾怀琛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顾胤廷身上。
“你最近,”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有千钧之力,“和一位杂志社的主编,往来甚密?”
顾胤廷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爸,是工作上的正常合作,基金会那个文化项目……”
顾怀琛抬手,一个简单的动作就截断了他所有预备好的说辞。
“基金会项目?”他重复这五个字,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动用缙云的资源去影响文化基金会的决策流程,事必躬亲,逢场必到……甚至亲自下场调度。”
他的目光打在顾胤廷脸上:
“胤廷,你告诉我,是什么样的‘基金会项目’,需要你投入如此超规格的‘工作必要’?甚至……不惜贴身保护?”
顾胤廷喉结微动,刚要开口,顾怀琛却没有给他机会。
他向后靠近宽大的椅背,指尖在光可鉴人的红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叩两下。
“你要时刻记住,”顾怀琛的声音带着压迫,“你代表的,从来不仅仅是你顾胤廷个人。你的时间,你的精力,你身边站着的每一个人,在外界看来,都是顾家的风向标。”
他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灵魂:
“所以,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你的婚姻,不是你一个人的风花雪月——”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它是维系家族稳定、拓展战略联盟的重要一环,也是有关方面对你的考量之一。”
顾怀琛的眼神有一种经过权力场千锤百炼后的决绝,那是一种将个人情感完全视为政治筹码的冷酷。他看着自己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如同看着一枚必须落在预定位置的棋子。
“和宋家的事,按计划推进。”语气中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至于其他的……”他刻意停顿,目光在顾胤廷脸上停留几秒,才缓缓吐出最后通牒:
“立刻,到此为止。”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并不快,却如同终审判决书上那个沉重的印章,敲定了一切。
这便是顾家的行事准则——冷静、精准、不留余地。
在家族的整体利益面前,任何个人的情感与小心思,都是需要被及时修剪的枝丫,不允许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顾怀琛就像一位老练的棋手,冷眼看着棋盘上的风云变幻。而他的继承人,正试图为了棋盘一角微不足道的石子,撼动整盘大棋。
这,是他绝不允许的。
书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墙上那架老式挂钟,秒针“咔、咔、咔”地走着,每一步都踏在人心尖上。
顾胤廷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又慢慢松开。
顾怀琛深深地看他一眼。半晌,他挥了挥手:
“去吧。”
顾胤廷起身,行礼,转身离开。每一步都踏得稳,踏得沉。
书房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顾怀琛独自坐在书案后,良久未动。他拿起桌上那份文件——里面是洛施之的全部资料,从出生到现在,事无巨细。
他的目光在“先天性心脏病”那几个字上停留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窗外,夜色如墨。
廊下,顾胤廷走出小院,停住脚步。他抬起头,看向老宅深处松鹤堂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熄,只剩一片沉沉的黑暗。
檐角的铜铃还在风里响着。
叮当,叮当。
像谁的叹息,又像谁的号角。
——————
父亲的警告言犹在耳,家族的意志冰冷如山。可越是如此,那个位于十九层、点着温暖灯光的朴素公寓,就像是一块磁石,对顾胤廷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那里有她沉静的侧影,有她身上淡淡的书卷香气,有她偶尔看向他时,眼底那抹不易觉察的柔软……
他挣脱不开顾家那张网。
他同样,也放不开洛施之。
回到公寓时,已近凌晨。
洛施之似乎已经睡了,客厅只留了一盏夜灯。顾胤廷脱去沾染了老宅檀香与寒意的外套,走到客厅窗边,没有开灯,只是沉默地注视着楼下夜景,以及那些如同守护者般蛰伏在阴影中的车辆。
手机在掌心震动,是陈叔发来的讯息。
内容简洁,却分量十足:
【陆文鸿方面,已明确回复:此前是误会,手下人不懂事,现已约束。丰华化工关联的负责人,今日下午已离境,理由是‘长期休假’。另,据观察,近期在洛小姐住处及单位周边活动的可疑面孔,已消失。】
顾胤廷的目光在“已离境”三个字上停留片刻。
他父亲的“谈话”,果然不只是对他一个人的。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此刻想必也收到了来自不同层面、却同样清晰的“信号”——至少在现阶段,洛施之这个人,碰不得。
这是顾家内部博弈暂时达成的一种微妙平衡,也是各方势力在更高压力下的暂时性退缩。危险并未根除,只是被强行按进了水面之下,获得了短暂的、脆弱的平静期。
而这短暂的平静,正是他需要的。
他需要时间,用更牢固的方式,将洛施之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也需要时间,让洛施之慢慢适应他的存在,卸下心防。
而洛施之,或许也能借着这阵风平浪静,稍稍喘口气。
顾胤廷走回卧室门口,轻轻推开一道缝。
里面的人呼吸均匀,睡得正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安静的睡颜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斑。
他看了许久,才无声地关上门。
回到客厅,他拿起手机,给陈叔回了简短指令:
【外围布控保持,贴身跟随调整为中距离策应。非明确威胁,不必直接干预她的日常行动。】
发完信息,他望向洛施之紧闭的房门,眼神深邃。
—————
秋日午后。
洛施之在书房赶稿,顾胤廷则在客厅沙发上处理邮件。阳光透过窗纱,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她写完一个段落,起身去客厅倒水,发现顾胤廷不知何时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笔记本电脑还摊在膝上,他闭着眼,平日里冷峻的线条在睡梦中显得柔和了许多。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想帮他把电脑拿开。就在这时,顾胤廷忽然睁开眼。
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自己的倒影。
洛施之像是被烫到,猛地直起身,脸颊微热。
“我……想帮你把电脑拿开。”她解释道。
顾胤廷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闪躲的眼神,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笑意。他坐直身体,揉了揉眉心:
“几点了?”
“快六点了。”
“嗯。”他应了一声,站起身,无比自然地走向厨房,“晚上想吃什么?冰箱里有虾和芦笋。”
洛施之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她的厨房,打开她的冰箱,规划她的晚餐。
那一刻,她清晰地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顾胤廷这个人,
已经以一种强势又温和的方式,
不容拒绝地,侵入了她的生活,
成了她日常秩序的一部分。
而她,竟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这份温暖。
甚至……开始依赖。
晚饭后,顾胤廷走回客厅,在洛施之常坐的沙发位置旁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洛施之正蜷在那儿,腿上盖着羊绒毯,手里拿着一本看到一半的杂志,眼神却有些放空。连日的加班、费神的选题,还有与顾胤廷之间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带来的心绪起伏,都被这难得的宁静稀释。
室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这一方小天地,洗碗机运作的低嗡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不吵,反而更衬出夜的静谧。
顾胤廷拿起她放在茶几上的另一本书,随意翻看着。
洛施之起初还有些紧绷,但这过分安宁的氛围,慢慢卸下了她的心防。杂志从手中滑落她都没察觉,眼皮越来越沉,头不知不觉地歪向沙发靠背。
洛施之睡着了……
顾胤廷翻书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洛施之沉静的睡颜上。平日里那双清澈又带着些许戒备的眼睛此刻安然闭合,嘴唇透着自然的粉色,几缕发丝滑落颊边,随着呼吸微微拂动——
像一只终于收起所有利爪,对周遭环境给予全盘信任的猫。
他放下书,动作轻缓地慢慢倾过身去。
空气中弥漫着晚餐残留的淡淡食物香气,和她身上混合着书卷气和小苍兰沐浴露的味道。
他的影子,温柔地笼罩了她。
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她颊边,轻柔地将那几缕扰人的发丝拂到她耳后。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细腻温热的耳廓,那触感像微弱的电流,瞬间窜过他的脊背。
喉结,不受控制地轻轻滚动了一下。
没有预谋,没有游刃有余。
这一刻,顾胤廷纯粹得如同回到多年前那个躁动又纯真的校园。他像一个初次心动、笨拙又渴望的少年,被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欲望驱使着。
他缓缓低下头。
一个吻,轻柔得如同蝴蝶栖息花瓣,如同秋叶飘落水面。
只是唇瓣与唇瓣之间,最轻微、最短暂的一次触碰。
一触,即分。
他迅速直起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他看着她依旧安稳的睡颜,仿佛刚才那个窃取珍宝的举动,只是他一个人兵荒马乱的秘密。
洛施之在睡梦中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毯子滑落了一些。
顾胤廷深吸一口气,俯身将毯子重新为她盖好,指尖在她肩头停留了片刻,最终,只是极轻地拂过。
窗外夜色更深,室内静谧如初。
内心深处,一个声音无比急切地响起:
“洛施之,你,喜欢我吗?”
顾胤廷这场精心策划的“入侵”,在不知不觉中,早已演变成了他自己的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