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寒夜凝霜·惊变 ...
-
那个寒假，是宋青浔度过的最漫长的冬天。白杨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像裂开的血管，划破灰蒙蒙的天空。校园空了，家里也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空洞地回响。她总是不自觉地走到窗前，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圈模糊的雾，目光死死盯着那条通往县上的、覆着薄霜、像一条苍白伤疤的道路——明知宋微澜不会出现，却还是像等待一个不可能的奇迹。
她心里烧着一把无声的火，灼灼地烤着五脏六腑。她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渴望拥有一部手机，不是为了看小说解闷，而是想听见那个能让她心安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带着呼吸声的“喂”。年二十八，她终于鼓起勇气，对着在面馆灶台前被蒸汽熏得满头汗的父亲开口，理由编得磕磕巴巴，像是偷来的，说是要“查学习资料”。父亲沉默地看了她很久，目光像秤一样掂量着她话语里真实的斤两，终于在年三十那天，塞给她一个半旧的智能手机，屏幕上有几道蛛网般的裂痕，像她此刻七上八下、布满裂隙的心。她激动地攥紧手机，冰凉的机身很快被捂热，仿佛握住了一线生机。可当她颤抖着手指按下开机键，蓝色的光芒照亮她期待的脸，才猛地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她根本没有宋微澜的联系方式。那个除夕夜，窗外鞭炮震天，烟花在夜空炸开绚烂却短暂的光，她却蜷在冰冷的墙角，在空荡荡的通讯录里反复输入又删除那个早已刻在骨头里的名字，最后只能把翻江倒海的思念写进日记本里，每一页都落着同样的话，像一句无声的咒语：“宋微澜，你现在干什么呢，好想见你 ！
风暴，是在寒假最后几天，像一场毫无征兆的雪崩，轰然降临。
年初的喜庆气氛像一层薄薄的糖衣，还没品出甜味就碎了。舅舅带着那个眼神油滑、总像打量货物一样盯着人看的儿子上了门。饭后，话题不再是虚伪的家常，舅舅搓着手，脸上堆着刻意的、油腻的笑：“微澜这孩子，懂事，成绩也好。就是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啥用？不如早点定下来，嫁给你表哥，亲上加亲，我们是一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绝不会亏待你。” 宋微澜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冻住，指尖冰凉，像被浸入冰窖。她看向母亲，寻求一丝微弱的庇护，母亲却只是低头用力擦着早已锃亮如镜的碗筷，那沉默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扎进她跳动的心脏。接踵而来的几天，家里充斥着“为你好”的糖衣炮弹和“女孩子命该如此”的沉重叹息，像湿冷粘稠的蛛网，一层层缠裹着她，让她窒息。舅舅的儿子更是肆无忌惮，总找借口凑近，身上带着劣质烟草和令人作呕的企图心。宋微澜把自己锁在房里，听着门外那些足以碾碎她未来、将她拖入泥潭的话语，终于在一个黄昏，积压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她冲出去，第一次摔了碗，瓷片四溅的声音像她的绝望一样尖锐刺耳。“我要读书！我就是要上学！”她的声音因嘶吼而破裂，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破釜沉舟的决绝，“如果你们有人阻止我，我就从前面的山崖上跳下去，我把命给你们！
母亲红着眼眶，看着女儿以绝食相抗，看着她即使因虚弱而睡着，也把课本像救命稻草般紧紧抱在怀里。终于在某个深夜，月光像怜悯的叹息照进来，映着女儿瘦削如纸片的脊背时，母亲悄悄推开她的房门。母亲的声音轻得像窗外飘落的尘埃，却重得能压垮一切：“澜澜，你真要读？宋微澜抬起头，眼泪大颗砸在摊开的物理书上，晕湿了牛顿定律的公式，墨迹模糊得像她此刻的未来，但她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带着血抠出来的：“读，就算是用生命还我都要去读。”母亲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一个近乎残酷的条件，这条件像一道枷锁，也像唯一的生路：“好，那你必须考上县二中，全县第一的那个重点。考不上，你就认命，别再怪妈心狠。”这不是鼓励，这是一场用她整个未来做赌注的、孤注一掷的军令状。宋微澜重重地点头，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把这个承诺像钉子一样钉进自己的骨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