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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不可回避的谈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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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持续了六十八小时。
不是连续的六十八小时——中间有短暂的休息,有营养补充,有医疗检查——但精神上的紧绷是连续的。模拟时间奇点爆发的环境,模拟能量冲击,模拟时空乱流,模拟所有能想到的干扰因素。一遍,两遍,十遍,一百遍。
林序记不清他们重复了多少次。
他只记得每一次同步率的数据:98.2%、97.5%、99.1%、98.7%……最高的一次达到99.8%,但始终没有稳定在100%。总是差那么一点,差那0.2%、0.3%,像一道看不见的天堑。
“还不够。”第七十二小时结束的时候,林序盯着数据汇总表说。
训练场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技术员早就下班了,后勤人员也撤了,连局长都来过三次,最后摇摇头走了。整个空间安静得吓人,只有设备运行的低鸣,和林序敲键盘的声音。
沈酌靠在墙上,闭着眼睛,额头上一层薄汗。连续的高强度训练让他的精神力透支得厉害,脸色白得像纸,但没喊停。
“差多少?”他问,没睁眼。
“稳定性91.7%。”林序说,“意思是,在模拟环境下,我们有91.7%的概率能保持同步率在99%以上。但100%……”
他没说完。
沈酌睁开眼:“91.7%不够?”
“不够。”林序关掉屏幕,“模拟环境终究是模拟,现实里的干扰只会更多。91.7%的概率,放在现实里可能只剩70%,甚至更低。”
“那就继续练。”
“时间不够了。”林序看了眼墙上的钟,“还有十个小时,时间奇点就会爆发。我们得去准备了。”
沈酌没说话,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生锈的机器。
“那就准备。”他说,“反正练不练都得上。”
林序收拾东西,把数据板、能量监测仪、一堆乱七八糟的线缆塞进背包。动作很慢,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沈酌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林序。”
“嗯?”
“别算了。”
林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
“我不是在算失败概率。”他说,“我是在检查设备。”
“你在算。”沈酌说,“从刚才开始,你脑子里就在算。算我们活下来的概率,算时间奇点的能量峰值,算所有可能的变量。别算了,算也没用。”
林序拉上背包拉链,转过身看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声音很平静,但沈酌听出了里面的疲惫,“不算,不计划,就靠直觉冲进去?然后祈祷奇迹发生?”
“不是。”沈酌说,“我的意思是,该做的我们都做了。训练、模拟、数据分析……能准备的都准备了。剩下那点,算也算不出来,只能靠……”
他顿了顿。
“只能靠我们自己。”
林序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
“行。”他说,“那就靠我们自己。”
他们离开训练场,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往地下三层的安全屋走。那是时空管理局的备用安全点,平时不用,只在最高级别紧急情况下启用。现在就是最高级别——时间奇点爆发倒计时十小时,整个局都进入了紧急状态,大部分人员已经疏散到其他时空的安全点,留下的只有几个核心人员,还有他们俩。
安全屋不大,就是个标准的休息室,有床,有桌子,有简易厨房,还有个卫生间。装修简单,白色墙壁,金属家具,没什么装饰,像监狱的单人牢房。
林序把背包扔在桌上,走到厨房区域,打开冰箱——里面是应急物资,压缩食品,能量棒,瓶装水。他拿出两袋速食面,又翻出一盒脱水蔬菜,扔进锅里,加水,开火。
沈酌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做饭?”他问,语气有点意外。
“不然呢?”林序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你不饿?”
“饿。”沈酌说,“但我以为你会继续算数据,或者写报告,或者……反正不是做饭。”
“做饭也是计算。”林序说,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刀,开始切脱水蔬菜——刀工很精准,每片菜叶的大小厚度几乎一致,像在解剖什么标本,“水量、火候、时间、营养配比,都是变量,需要控制。”
沈酌笑了:“行,你高兴就好。”
他没进去帮忙,就靠在门框上看着。林序做饭的样子很认真,眉头微皱,眼睛盯着锅,像在做什么精密实验。水开了,面放进去,蔬菜放进去,调料包撕开倒进去,每一步都按部就班,没有多余动作。
三分钟后,面好了。
林序关火,把面分到两个碗里,端到桌上,摆好筷子。
“吃。”他说。
沈酌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挑了挑面条。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蔬菜也泡开了,虽然没什么味道,但至少是热的。
他吃了一口。
林序也吃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盯着碗里的面,不动了。
“不好吃?”沈酌问。
“不是。”林序说,“我在想时间奇点的能量释放曲线。”
沈酌放下筷子。
“林序。”他说,“我们只有十个小时了。”
“我知道。”
“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顿饭。”沈酌说,“你能不能暂时别想那些?”
林序抬起头看他。
“那想什么?”
“想点别的。”沈酌说,“随便什么。比如……这面其实还行,虽然淡了点。”
林序沉默了几秒,重新拿起筷子,又吃了一口。
“是还行。”他说。
两人安静地吃面。
安全屋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还有空调运行的嗡鸣。外面应该已经乱了套了——时间奇点爆发倒计时十小时,整个时空管理局都在忙,疏散的疏散,准备的准备,但安全屋隔音太好,什么都听不见。
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面吃到一半,沈酌突然开口:“林序。”
“嗯?”
“如果最后还是那个结局……”沈酌顿了顿,“我有个要求。”
林序的筷子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酌。沈酌也看着他,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林序说不清那是什么,可能是决心,可能是恐惧,可能是别的什么。
“你说。”林序说。
“如果必须死一个。”沈酌说,“我死。你不能跟我抢。”
安全屋里的空气凝固了。
林序放下筷子,筷子碰到碗边,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没说话,就看着沈酌,看了很久。
“理由?”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我死了,你还能计算。”沈酌说,语气很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还能分析数据,还能找别的办法,还能活下去。你死了,我……”
他顿了顿。
“我大概会疯掉,然后陪你去。”
林序还是没说话。
他盯着沈酌,像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看出他在开玩笑,或者只是随口一说。但沈酌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林序觉得胸口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勒住了。
“所以。”林序慢慢地说,“你觉得我会看着你死,然后自己活下去?”
“不是觉得。”沈酌说,“是希望。”
“凭什么?”
“凭你比我冷静。”沈酌说,“凭你比我理智。凭你知道什么是大局,知道什么是代价。凭你不会感情用事。”
林序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像叹息。
“沈酌。”他说,“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为什么能走到今天?”
沈酌没说话。
“我们不是靠理智走到今天的。”林序说,“是靠感情用事。在法国大革命那次,你冲进暴动中心救我,那是理智吗?在镜像时空,我明明知道那是陷阱还跳进去,那是理智吗?在星际迷航,你把最后一个氧气面罩塞给我,那是理智吗?”
他顿了顿。
“都不是。那都是感情用事。是因为我不想你死,你不想我死,所以我们才一次次做出不理智的决定,才一次次活下来。”
“这次不一样。”沈酌说,“这次不是任务,不是意外,是时间奇点。我们可能真的会死,而且可能只能活一个。”
“所以呢?”林序问,“所以你就要替我做决定?”
“不是替你做决定。”沈酌说,“是我自己的决定。”
“但你的决定会影响到我。”林序的声音抬高了一点,虽然还是很轻,但能听出里面的情绪,“如果你死了,我会怎么样?你想过吗?”
“想过。”沈酌说,“你会难过一阵子,然后继续活下去。你还有工作,有责任,有……”
“我没有。”林序打断他,“沈酌,我没有。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
沈酌愣住了。
林序很少说这种话。他很少表达情绪,很少暴露自己的脆弱。就算在最危险的时候,他也总是冷静的,理智的,像台机器一样分析数据,计算概率,给出最优解。
但现在他说,我什么都没有。
除了你。
“林序……”沈酌开口,但不知道说什么。
“我在孤儿院长大。”林序说,眼睛看着桌子,没看沈酌,“被时空管理局收养,接受训练,成为分析员。我的生活就是数据、报告、任务。我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在乎的人。直到遇见你。”
他抬起头,看着沈酌。
“你不是我的搭档,不是我的战友,不是我的……任何标签能定义的关系。你就是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的人。如果你死了,我确实还会计算,还会分析,还会做报告。但那只是活着,不是生活。”
安全屋又安静了。
空调的嗡鸣声显得格外刺耳。
沈酌盯着林序,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眼泪,或者别的什么情绪。但林序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所以。”林序继续说,“如果你死了,我不会疯。我会继续工作,继续计算,继续活下去。但那样的活法,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沈酌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而且。”林序说,“你刚才说我比你理智,知道什么是大局。那我现在告诉你,从大局角度考虑,你活下来的价值比我大。”
沈酌皱眉:“什么意思?”
“时间奇点爆发后,时空会进入一个不稳定期。”林序说,语气又变回了那种分析员的口吻,“会有很多后续问题需要处理:能量残留,时空裂缝,因果紊乱……这些都需要强大的战斗力和应变能力去处理。我擅长计算,你擅长行动。你活着,能救更多的人,能处理更多的问题。我活着,只能写写报告,算算数据,用处不大。”
“你在胡说八道。”沈酌说,“你的脑子比一百个我都值钱。”
“值钱不等于有用。”林序说,“在灾难现场,一个能打的比一百个会算的更有用。”
“那也不行。”沈酌说,“我不接受。”
“那你凭什么要求我接受?”
沈酌被问住了。
他盯着林序,林序也盯着他,两个人谁也不让谁。安全屋里的空气紧绷得像要断裂。
最后,沈酌先移开视线。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我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人。”
“后悔了?”林序问。
“后悔个屁。”沈酌说,“就是觉得……麻烦。”
林序没说话,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面。面已经有点凉了,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沈酌看着他吃,看了很久,然后也拿起筷子,把自己的面吃完。
碗空了。
林序起身,把两个碗收走,放到水池里,开水冲洗。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安全屋里格外清晰。
“林序。”沈酌突然说。
“嗯?”
“我们会一起活下来的。”沈酌说,“对吧?”
林序没回头,继续洗碗。
“不知道。”他说,“概率只有7.3%。”
“我知道概率。”沈酌说,“我在问你觉得。”
林序关了水,把碗擦干,放回碗柜。然后转过身,靠在流理台上,看着沈酌。
“我觉得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你死。”林序说,“你也不想我死。所以我们一定会想办法一起活下来。这是最简单的逻辑。”
沈酌笑了。
“行。”他说,“那就一起活。”
林序点头。
两人没再说话。
安全屋里的时钟在走,滴答,滴答,声音很轻,但每一下都像敲在心上。倒计时九小时,八小时,七小时……
时间在流逝。
但他们还有时间。
还有时间吃完这碗面,还有时间坐在这里,还有时间看着彼此,还有时间说这些话。
林序突然想起什么,走到桌边,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沈酌。
“什么?”沈酌接过去。
“打开看看。”
沈酌打开盒子,里面是两条手链。很简单的样式,黑色的编织绳,中间串着一颗小小的银色珠子,珠子里有光在流动,像星空。
“能量监测器。”林序说,“我改装的。戴在手上,能实时显示我们的同步率,还有心率、血压、精神力波动……万一出事,能第一时间知道。”
沈酌拿起一条,戴在左手手腕上。手链自动收紧,贴合皮肤,不松不紧。银色珠子里的光平稳地流动着,像呼吸。
“另一条呢?”他问。
林序拿起另一条,戴在自己右手手腕上。
两人同时看向珠子里的光。
同步率显示:100%。
“骗人的吧?”沈酌说,“我们没在连接状态。”
“不是实时同步率。”林序解释,“是‘理想同步率’。意思是,如果我们都在最佳状态,应该能达到的数值。算是个……心理安慰。”
沈酌笑了:“你也会搞心理安慰?”
“偶尔。”林序说。
沈酌看着手腕上的珠子,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林序。
“如果……”他开口,又停住。
“如果什么?”
“如果这次我们真的活下来了。”沈酌说,“回去之后,你想干什么?”
林序想了想。
“写报告。”他说。
沈酌翻了个白眼:“除了写报告。”
“那就……”林序顿了顿,“找个地方,住下来。不用出任务,不用计算概率,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死。就只是……住下来。”
“住哪儿?”
“不知道。”林序说,“海边?或者山里?随便哪儿,安静就行。”
沈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林序穿着便装,坐在海边或者山里的房子里,不用写报告,不用算数据,就只是……活着。那画面有点违和,但又莫名合适。
“行。”他说,“那我们就找个地方住下来。”
“你不想出任务了?”林序问。
“不想了。”沈酌说,“累了。想休息。”
林序点头。
两人又安静下来。
倒计时六小时。
安全屋的门突然被敲响,外面传来老陈的声音:“林序,沈酌,局长让你们去一趟指挥中心。时间奇点的能量读数开始异常波动了,可能要提前爆发。”
林序和沈酌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
“来了。”沈酌说。
他们走出安全屋,门在身后关上。
手链上的珠子,光还在平稳地流动。
同步率: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