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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星空下的对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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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讯挂断后,控制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应急灯发出的滋滋电流声,和两人粗重、缓慢的呼吸声。林序靠坐在操作台基座上,闭着眼,右手还握着沈酌的手。沈酌也闭着眼,头仰靠着,胸口随着呼吸起伏,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伤口,但他没动,也没出声。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很慢,又好像很快。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半小时。外面传来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不远处。然后是金属摩擦、气密门开启的声音,还有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
是救援队,还有阿哲。
“林首席!沈老大!”阿哲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再次响起,这次清晰了很多,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和哽咽,“我们进来了!你们在哪?控制室?坚持住!医疗队马上到!”
沈酌睁开眼,啧了一声,想坐直身体,但一动就牵扯到胸口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别嚎了……还活着呢……在控制室里面,左边操作台后面……”
脚步声快速接近,几束明亮的头灯光束划破控制室的昏暗,照了进来。几个穿着救援服、带着全套急救装备的人冲了进来,后面跟着穿着轻型装甲、端着枪警戒的阿哲。
“在这里!”救援队员立刻发现了靠坐在地上的两人,看到他们浑身是血、装甲破损的狼狈样子,都倒吸一口凉气,立刻围了上来。
“初步检查!快!”
“左臂疑似骨折,后背装甲严重变形,可能有内出血,生命体征不稳……”
“胸腹旧伤撕裂,失血,伴有能量冲击内伤,需要立刻处理!”
救援队员动作迅速,用便携扫描仪快速检查了两人的伤势,一边汇报一边开始进行紧急处理。止血凝胶,固定夹板,止痛针,抗辐射和能量侵蚀的药剂……冰冷的器械和药物作用在身上,带来短暂的刺痛和麻木。
林序全程都很配合,但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会因为处理伤口时的剧痛而绷紧身体。沈酌则龇牙咧嘴,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但也没乱动。
“初步处理完成,可以移动。担架!”救援队长下令。
两人被小心地抬上折叠担架,固定好。担架被抬出控制室,穿过那条狭窄的通道,回到之前那个有幸存者的舱室。闸门外的那个巨大胶质怪物已经彻底不动了,像一大滩融化的、失去光泽的蜡。屏障也消失了,那些小怪物尸体铺了一地。幸存的科研人员和守卫都已经被救援队初步安置,看到林序和沈酌被抬出来,很多人眼中都流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
他们没有停留,被直接抬出了破损的基地外壳。外面停着两艘中型救援船,引擎还在运转,发出低沉的轰鸣。舷梯放下,担架被迅速抬了上去。
救援船内部灯火通明,温暖,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和外面那个冰冷、混乱、充满死亡气息的基地废墟,像是两个世界。
担架被固定在舱壁两侧的医疗槽里,更详细的检查和治疗开始了。林序的左臂被确认是开放性骨折,需要手术。后背的挫伤和内出血也需要观察。沈酌的旧伤果然裂开了,而且有轻微感染迹象,同样需要重新清创缝合。两人都因为能量冲击和过度消耗,有不同程度的器官功能紊乱和神经疲劳。
救援船启动,离开“希望之星”基地的残骸,朝着最近的、有时空局医疗设施的太空站跃迁。
治疗过程漫长而琐碎。手术,清创,输液,监测……两人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半昏睡状态,被药物和疲惫拖入黑暗。偶尔清醒,也能看到对方就在旁边的医疗槽里,同样闭着眼,身上连着各种管线和监控设备。
这让他们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知道对方就在那里,还活着,就足够。
几天后,他们被转移到了时空局位于“天穹”星系的一个高级医疗空间站。这里的条件更好,两人被安排在一个双人医疗舱里,继续观察和恢复。
又过了几天,伤势稳定下来,可以离开医疗槽,在限定范围内活动了。
林序的左臂打着固定的生物凝胶夹板,挂在胸前,后背的伤还在疼,但已经可以慢慢走路。沈酌胸口重新缝合的伤口愈合得不错,但动作一大还是会疼,脸色也比平时苍白。
医疗舱有个不大的观察窗,外面是浩瀚的星空,和空间站延伸出去的金属结构。
这天晚上,空间站进入背阳面,窗外是一片纯粹的黑暗,只有远处恒星和星云的光芒,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沈酌靠在观察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外面,没说话。他换了干净的病号服,头发有些乱,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侧脸在星光映照下显得有些模糊。
林序从里面的休息区慢慢走出来,也走到窗边,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他动作很轻,左手还吊着。
两人并排坐着,看着窗外的星空。
谁也没先开口。
沉默在蔓延,但并不尴尬。这种沉默,是在无数生死边缘、在枪林弹雨、在信任与背叛的夹缝中淬炼出来的,是一种不需要语言也能感知彼此存在的默契。
过了很久,沈酌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在安静的舱室里很清晰。
“这次……真他妈的悬。”他说,眼睛依旧看着星空,“那块板子砸下来的时候,我以为你完了。”
林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沈酌的侧脸线条在星光下显得有些硬朗,也显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更深层的,一种见过太多死亡和毁灭后,沉淀下来的东西。
“但你没完。”林序说,声音很平。
沈酌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差点。你也一样。那鬼东西卷住你脚的时候,我手都在抖。”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上点自嘲,“妈的,老子多久没手抖过了。”
林序没接话,也转回头,看向星空。那片星海的深处,某个位置,就是已经化作宇宙尘埃的“希望之星”基地,和那个被他们亲手关闭的虫洞。
“在镜像世界,”林序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看到那个你,浑身是血,倒在我面前,我怎么喊,你都不应。”
沈酌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林序。林序的脸大半隐在阴影里,只有眼底映着一点微弱的星光。
那是很久以前,在一个镜像时空的碎片里看到的“未来”。那个“沈酌”死了,为了保护镜像世界的“林序”。那个画面,成了林序很长一段时间挥之不去的噩梦,也是推动他最初抗拒绑定、又最终选择接受绑定的复杂心结之一。
林序很少主动提起这个。他一向擅长把情绪和恐惧埋在最深处,用绝对的理智和逻辑包裹起来。
“我当时……”林序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但最终只是更轻地说,“很害怕。”
不是惊慌,不是失措,是更深沉的,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害怕那种失去,害怕那种无论怎么计算、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的结局,害怕那个桀骜不驯、嚣张又强大的沈酌,变成一具冰冷无声的尸体。
沈酌看着林序的侧脸,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说点什么,比如“那都是假的”、“老子命硬得很”,但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对林序这样的人来说,那个画面带来的冲击,远不止是“假的”那么简单。那是精密计算后推导出的、最糟糕的可能性,是理智也无法完全驱散的阴影。
“这次在基地,”林序继续说,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敲在沈酌心上,“你冲过来,挡在我前面,硬挨那一下的时候……那个画面,又出现了。”
沈酌记得。是之前“熵增”猎杀小队首领偷袭的那次,他替林序挡了暗影镰刀,差点死了。
“我对自己说,不能再来一次了。”林序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沈酌,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沈酌,我不能再看着你在我面前倒下。一次,就够了。再来一次,我……”
他停住了,没说完。但沈酌听懂了。
再来一次,林序可能会疯,可能会彻底失控,就像在“静默坟场”货舱里那样,用毁灭一切的方式来宣泄无法承受的失去。
沈酌的呼吸滞了一下。他见过林序失控的样子,那种绝对理性崩塌后释放出的、毁灭性的力量,让他都感到心悸。但那不是因为愤怒或杀戮欲,而是因为……恐惧。对他沈酌可能死去的、极致的恐惧。
“所以,”林序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你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我前面。”
这句话,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个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林序用他全部的理性和情感,为自己、也为沈酌划下的底线。
沈酌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胀,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灼热。他看着林序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平时的冰冷和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这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智、像一台精密机器一样运转的林序,在对他袒露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依赖。
沈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他用力清了清嗓子,才哑着声音说:“知道。”
他顿了顿,收起脸上惯有的那种混不吝的笑容,眼神变得异常郑重,看着林序,也一字一句地说:“我也一样。”
没有更多华丽的词藻,没有海誓山盟。就这四个字。
我也一样。
你不能死在我前面,我也不能死在你前面。
我们要一起活着,一起面对所有狗屁倒灶的阴谋,一起砸烂“熵增”的老巢,一起……走到最后。
林序看着沈酌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足够了。
有些话,不需要说透。有些心意,一个眼神,一个点头,就彼此明了。
窗外的星光依旧静谧流淌。巨大的空间站结构在黑暗中投下沉默的剪影。
沈酌身体往后靠了靠,牵动了伤口,他“嘶”了一声,但表情却放松下来。他抬起没受伤的那边胳膊,伸过去,轻轻碰了碰林序吊在胸前的手臂,动作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笨拙。
“行了,别搞得这么严肃。”沈酌语气恢复了点平时的调子,但眼神依旧很软,“老子命硬,阎王爷都不敢收。你也是,打不死的‘人形计算机’。咱们俩凑一块,那就是祸害遗千年。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有的是架要打,有的是仗要干。”
林序没躲开他的手,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某种紧绷的东西,似乎悄然松开了。
两人又沉默下来,继续看着窗外的星空。
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之前的沉默是疲惫后的放空,是劫后余生的虚脱。而现在的沉默,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一种在浩瀚宇宙和冰冷命运面前,彼此紧紧抓住的、微小却坚定的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远处,出现了几点移动的亮光。是几艘穿梭艇,正朝着空间站飞来。艇身上的航行灯在黑暗中划出清晰的轨迹。
是来接他们的船。新的任务,或者,只是转院。
沈酌看了一眼,没动。林序也看到了,同样没动。
直到那几艘穿梭艇越来越近,最终悬停在医疗舱对接港口外,强烈的探照灯光束打过来,透过观察窗,将两人并排而坐的剪影,投在身后的舱壁上。
光很亮,有些刺眼。
沈酌眯了眯眼,啧了一声:“来了。”
林序“嗯”了一声,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身。
沈酌也站了起来,动作比林序利索点,但胸口还是抽痛了一下。他走到林序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没受伤的胳膊,虚虚扶了他一下。
林序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两人并肩,慢慢朝着医疗舱的出口走去。
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金属地板上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