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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的邻居蒋随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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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城的夏天,总是来得热烈而漫长。
午后两点的阳光,穿过槐树浓密的枝叶,在地下洒下斑驳的光影,蝉鸣声不知疲倦地鼓噪着。
对于鹿城第三小学的孩子们来说,暑假就是西瓜、冰棍和永远写不完的作业。对于林舒窈而言,暑假意味着冒险。
此刻,她正仰着脖子,目光灼灼地盯着家属院里那棵最高最大的槐树。她的目标很明确——树杈中间的那个鸟窝。
“蒋随舟,你快看!”林舒窈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语气里满是兴奋,“那个鸟窝好漂亮,你说里面会不会有鸟蛋?”
被她捅的人叫蒋随舟,和她住同一栋楼,门对门。
他正坐在旁边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本封面看起来就很难看懂的书,最起码对于林舒窈来说很难看懂,书页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字,连张插图都没有。
听到林舒窈的话,蒋随舟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视线依旧在书本上,只是回应了林舒窈一个“嗯。”
林舒窈听到这个回答,显然不是很满意。她凑过去,将蒋随舟的书,用手盖住:“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我想上去看看。”
蒋随舟终于舍得将目光从书上移开,抬头看向了林舒窈那张写满“我要去闯祸”的脸上。
“林舒窈,我给你分析一下。”他开口了,声音清清冷冷的,但说出来的话却能把人活活气死,“第一,这棵树目测十米高,超过了三层楼的高度。第二,你要上去的那个树杈,直径应该不会超过十五厘米,承受能力不能保证。第三,你身高一米三,体重二十五公斤,四肢不协调。综上所述,你爬到一半掉下来的概率占百分之七十三,被卡在树杈上的概率占百分之二十六,成功看到鸟窝再安全返回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刀:“甚至可能百分之一的概率都没有,因为这百分之一的概率还有考虑你今天出门脑子有没有被门夹到。”
林舒窈:“……”
她就知道!跟蒋随舟这种人,根本没有办法沟通什么叫“冒险精神”和“探索的乐趣”!
“蒋随舟你就是个木头,一点都不有趣!”林舒窈冲他做了个鬼脸,然后头一甩,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树底下,“你等着,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身手矫健!”
说完,她抱住粗糙的树干,小短腿使劲一蹬,还真有模有样地往上爬去。
蒋随舟没再说话。他合上书,把它摆在石阶上,然后站起身,走到树阴下。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在树干上努力向上攀爬的、小小的身影。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让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看起来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舒窈的运动细胞确实不算顶尖,但胜在胆子大,不怕摔。她手脚并用,像一只笨拙却执着的小猴子,蹭掉裤子上的一点灰,磨破手心的一点皮,终于在一番努力后,成功抵达了目的地。
“蒋随舟!我到啦!”她得意洋洋地跨坐在树杈上,回头冲树下的人喊,声音里全是胜利的喜悦,“你快看!里面真的有小鸟!毛茸茸的,好可爱!”
她小心翼翼地探头往鸟窝里瞧,看着那几只嗷嗷待哺的雏鸟,心都要化了。
树下的蒋随舟微微仰头,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林舒窈心满意足地欣赏了一会儿,觉得这次冒险简直是暑假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然而,当她心满意足,准备原路返回时,问题出现了。
上来的时候一鼓作气,满心都是鸟窝,根本没觉得害怕。可现在往下看,地面好像一下子被拉远了好多,那些平时看起来很熟悉的景物都变得小小的。一阵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连带着她坐着的树杈都微微晃动了一下。
林舒窈的心,也跟着晃了一下。
她试探着伸出脚,想去够下面那根比较粗壮的树枝,可试了好几次,脚尖总是差那么一点点距离。她的额头开始冒汗,刚刚那股得意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蒋随舟”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怎么了?”树下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我好像下不去了。”蒋随舟抱着树干,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蒋随舟似乎是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早就料到了”的无奈:“林舒窈,你现在知道我那1%的概率是怎么来的了吗?是给你面子。”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风凉话!”林舒窈快哭了,又气又急,“你快想办法啊!”
“办法就是你待在上面别动。”蒋随舟的语气听起来依旧欠揍,“正好,晚饭时间快到了,鸟妈妈应该也快回来了。你可以跟它交流一下抚养心得,顺便蹭顿饭,蛋白质很丰富。”
“蒋随舟你这个大坏蛋!”林舒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树叶上,“我要告诉我妈妈,你欺负我!”
这是她的杀手锏。从小到大,只要她一哭,蒋随舟就算再生气再无奈,最后也一定会妥协。
果然,树下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那个清冷的少年音再次响起,只是这次,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什么情绪:“行了,别嚎了,哭得那么难听。抓紧了,在上面待着别乱动,我去想办法。”
说完,林舒窈就看到蒋随舟转身,迈开长腿,跑向了家属院的物业小屋。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林舒窈抱着树干,一边小声地抽泣,一边紧张地盯着蒋随舟离开的方向。夏日的风吹在身上,非但没有带来凉爽,反而让她觉得有点冷。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蒋随舟的身影再次出现。他没有空手回来,身后还拖着一架长长的折叠梯。梯子对他这个年纪的男孩来说显然有些沉重,他走得不快,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抿着唇,一步一步,走得异常坚定。
他把梯子拖到树下,熟练地展开,找好角度,稳稳地靠在了树干上。
“好了。”他仰头看着她,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简洁,“脚踩在梯子上,慢慢下来。我在下面扶着。”
林舒窈看着那架仿佛从天而降的梯子,又看了看树下那个虽然清瘦但看起来无比可靠的少年,心里的恐惧和委屈一下子就找到了宣泄口。她小心翼翼地把脚踩上梯子的横杆,一步一步,往下挪。
蒋随舟就站在梯子下面,双手扶着梯子的两侧,眼睛紧紧地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
直到林舒窈的双脚稳稳地踩在地面上,她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蒋随舟眼疾手快地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笨蛋。”他低声说了一句。
林舒窈站稳后,劫后余生的委屈和被他吐槽的愤怒交织在一起,她抬起手,用没什么力气的拳头捶了一下他的肩膀:“都怪你!乌鸦嘴!”
蒋随舟任由她捶,没有躲。他的目光却落在了她裸露在外的膝盖和小臂上。白皙的皮肤上,好几道被树枝划出的红痕格外显眼,有的地方还蹭破了皮,渗出了细小的血珠。
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跟我来。”他丢下三个字,不顾林舒窈的抗议,拉起她的手腕就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蒋随舟的家,林舒窈从小到大不知道来过多少次。他家总是窗明几净,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和他的人一样,透着一股清冷又规整的气息。
他让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自己则转身进了房间。很快,他拿着一个家庭医药箱出来了。
他单膝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打开医药箱,从里面熟练地拿出棉签、碘伏和创可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他言简意赅地通知了一声,然后便用镊子夹起一团蘸了碘伏的棉球,小心翼翼地开始为她清理膝盖上的伤口。
冰凉的药水接触到破皮的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嘶——”林舒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想把腿缩回来。
“别动。”蒋随舟头也不抬,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脚踝,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林舒窈不敢动了。她低下头,看着正专注地为自己处理伤口的蒋随舟。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的侧脸线条很干净,鼻梁高挺,嘴唇的颜色很淡,总是抿成一条直线,好像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
可就是这样一张看起来冷冰冰的脸,此刻却因为专注而显得异常柔和。他处理伤口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和他说出来的话简直判若两人。
碘伏的刺痛感还在继续,但林舒窈觉得好像没那么疼了。心里某个地方,反而被一种暖暖的、软软的情绪填满了。
她看着他为自己清理完一处伤口,又换上新的棉球去处理另一处,最后再细致地贴上可爱的卡通创可贴。
“好了。”他处理完最后一处擦伤,站起身,开始收拾医药箱。
林舒窈动了动腿,膝盖上贴着一张小熊□□的创可贴,看起来有点滑稽。
“蒋随舟。”她忽然开口叫他。
“干嘛?”他把医药箱放回原位,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淡漠。
“你刚刚……是不是也怕我掉下来啊?”她眨巴着大眼睛,带着一丝狡黠的试探。
蒋随舟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我只是在想,如果你掉下来,我需不需要承担连带责任,以及我妈和我爸会念叨我多久。”
“切,口是心非。”林舒窈小声嘀咕。
蒋随舟像是没听见,从冰箱里拿出一根绿豆冰棍,撕开包装袋,递到她面前。
“干嘛?”林舒窈愣了一下。
“堵住你的嘴。”他把冰棍塞进她手里,“下次再爬树,我就把你挂在上面当风铃。”
虽然话是这么说,林舒窈知道,他不会的。
就像小时候她去招惹邻居家的大狼狗,被追得哇哇大哭时,是蒋随舟抄起一根木棍挡在她面前;就像她考试不及格,不敢拿试卷回家签字时,是蒋随舟模仿着大人的笔迹,帮她蒙混过关;就像每一次,她心血来潮地去冒险,去闯祸,最后那个跟在她身后,一边毒舌吐槽,一边默默替她收拾烂摊子的人,永远都是蒋随舟。
林舒窈咬了一口冰棍,凉丝丝的甜意在口腔里化开,一直蔓延到心里。
她看着眼前这个总是嘴上不饶人的少年,忽然咧开嘴,笑得像窗外最灿烂的阳光。
“蒋随舟,”她说,“你真好。”
蒋随舟的耳朵,在林舒窈看不见的角度,悄悄地,红了一点点。他没接话,只是转身走到窗边,看向窗外那棵高大的槐树,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
“笨蛋。”
窗外,蝉鸣依旧,夏天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