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旧书 让我们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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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序铮从书架上拿下了这本书，翻开了扉页，就看到盛弈写的几个字。
“不要被迫成为大人。”
这书是盛弈上大一的时候一直在看的，大二那年搬宿舍，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这本书就出现在了万序铮的行李里。
后来也就莫名其妙地一直留在他这儿了。
小学五年级的必读书目，对小学生来说有点幼稚，但对大学生来说刚刚好，盛弈说，他很喜欢看这本书。
这书的页边已经有些泛黄了，盛弈看过无数遍，在盛弈消失的几年里，万序铮也拿出来看过几遍。
盛弈看书喜欢直接在书上写笔记，几乎每一页，都有那个时候的他写下的话。
在《惠安馆》的最后一页，他写着：“有时候死可能比活着要更好。”下面还标了个时间，2012年。
万序铮想到了那个时候的盛弈，开学那时候断的腿，终于在期中之后好全了，他们也把床铺换了回来。
只是盛弈回到上铺之后，他床上总会掉下来东西，手机，书，手电筒，笔什么的，要么从床缝里，要么从外侧，万序铮每次都无奈地捡起来给他扔回去。
有一天晚上，这本《城南旧事》又从床沿掉了下来，正砸在刚要下床的万序铮头上。
“啊！盛弈！”万序铮捂着头压低了声音喊他，“你的书！”
床沿边上立刻就探出个圆脑袋：“嘿嘿，抱歉万序铮，我不是故意的。”
“你能不能老实一点，不要再踢东西下来了？”万序铮有些不耐烦，因为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被砸了，“要不就换位置，你睡下面来。”
“真的吗？”盛弈亮眼睛一亮，圆脑袋缩回去，下一秒就顺着梯子爬下来了，又扯下来了自己被子，“那今晚就换？”
万序铮看了他一眼，熄了灯的宿舍里什么都看不太清，借着对铺室友的小夜灯的光线，就只看到盛弈那对亮晶晶的眼睛。
盛弈也看着他，坐到他身边小声说：“换不换？我可是为了你的人身安全着想，你知道的，我睡觉不老实。”
“你就不能把你床上收拾收拾吗？”
“那也得等明天天亮了呀，现在乌漆嘛黑的，也收拾不好呀。”
万序铮无奈叹了口气，抹了把脸说：“行，明天晚上回宿舍就换，你就在下铺随便折腾吧。”
“嘿嘿，好人铮，像你这样大度善良的男人，以后一定是个好法官。”
后面的事情万序铮就记不太清了，那晚他究竟是去睡了盛弈的床，还是和盛弈挤在了自己床上？
总之第二天他们又换了床铺，再后来大二的时候法学院搬家，他们也一起换到了另一栋四人间的宿舍里去，上床下桌，再也没有了这样的烦恼。
只是他和盛弈依旧是室友，从前上下铺，现在挨床尾，盛弈还是隔三差五去骚扰他。
想到这儿的时候，万序铮又无奈般叹了口气，嘴角却不自觉上扬了些，手上摩挲着有些发黄的书页，在那一页的右下角，写着这样一句话：
“让我们不要再被迫离别。”
万序铮突然想到了盛弈说的，他来锦城的原因，是因为自己在？仅仅是因为他和自己比较熟吗？
难道是因为他的性取向？他该不会喜欢自己吧？
不对不对不对，万序铮飞快地赶走脑海中冒出的这个想法，这个想法太奇怪了，盛弈是个很慕强的人，怎么算自己也不会是那个他会慕的强者吧？
而且，像盛弈那样五彩缤纷的性格，怎么会喜欢自己这种沉闷无趣的老古板呢？
万序铮疯狂摇了摇头，随手把书塞进书架里，关灯回房睡觉。
雨下了一场又一场，再停下的时候，已经是五月初了，锦城的夏天也来了。
盛弈最近接了个风险代理的合同纠纷案，忙得好几天不着家，据他说，当事人也是个神经病。
在他好不容易回来的一个周一晚上，坐在万序铮面前一边狼吞虎咽扒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的。
“他还真以为我是什么神吗？和法院打声招呼，这个案子就立起来了，去庭上随便说两句话，赔偿就拿回来了，我们国家的普法教育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位啊？”
“我现在都担心我律师费拿不到，我倒是对我的证据很有信心，但我对我这个当事人很没有信心啊，要是到时候赔偿给他要回来了，他又觉得我什么都没干，是漫天要价，我不是白干了吗？”
“哎，你说，这对吗？就算我是授薪，也不能白干到这种程度吧？干这一行真的是，什么牛鬼蛇神都让我见到了。我是律师，又不是法师，我要真有那种神通，我早就一飞冲天了，还用得着在律所当牛做马吗。”
他说的经历确实挺惨的，但万序铮看他那样子却只想笑，把手边的水递给他：“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你是多久没吃过饭了。”
“别提了，没几天吃得上午饭的。”他喝下一大口水，但好像把自己噎住了，放下筷子皱着眉猛捶自己胸口，七八秒才缓过来，“啊——活过来了。”
“你这个案子是哪个辖区的？”万序铮问。
“西江区的。”盛弈说，“那天我当事人差点把材料送你们法院去了，还好我看了一眼，不然又要耽误不少时间。”
“立案了吗？”
“立了，就是因为立案了才这么忙的啊，吃完早饭就开始忙，忙一天，午饭都来不及吃。”
万序铮给他碗里夹了块肉，说：“饭还是要按时吃，身体重要。我说你这几天怎么看起来瘦了不少，要多吃点饭。”
“铮铮，你真好，长这么大除了我爷爷，也就你会关心我了。”盛弈撇撇嘴，又开始埋头苦吃起来。
第二天的中午，万序铮正在法院食堂吃饭，就收到了盛弈的消息轰炸。
【盛弈】
“！！！！！！！”
“铮铮！是你给我点的午饭吗？！”
“猫猫惊讶.JPG”
“（图片）”
“（语音）居然是我最爱的麦辣鸡腿堡！还有薯条和鸡块！啊啊啊我爱你！你还在备注里写了什么？嗯……要好好吃饭。天啊！我好感动！”
“有你真好啊，我要大吃特吃！”
万序铮看着那一串消息，会心一笑，他知道盛弈喜欢这些，虽然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健康，但对于忙了很久的人来说，需要的是快乐而并非健康。
看他发的消息，显然他现在确实很快乐，那么目的就达到了。
坐在对面的书记员小沈听见了万序铮公放出来的语音，有些好奇地凑过来问：“诶，万法官，这是谁啊？”
“一个朋友。”万序铮说。
“我怎么听着还有什么爱不爱的事儿呢？肯定不是普通朋友吧？”小沈睁着一双八卦的眼睛兴奋地看着他。
万序铮立刻扣上了手机，故作严肃地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八卦呢？让你写的报告写完了吗？赶紧吃完写报告去。”
“哦哟，万大法官心虚了吧？没关系，我都懂~”小沈说着，冲他眨眨眼，在万序铮又要开口之前端起餐盘飞快逃走了。
万序铮很无奈地笑了笑，翻开手机，给盛弈回复道：“吃吧，我也刚吃完饭。”
那边秒回了一个猫猫敬礼的表情包，说：“收到！”
一连几天，万序铮都包揽了盛弈的三餐，直到案子开庭的那天，盛弈说中午在法院附近吃，万序铮就也随他去了。
只是这一整天，盛弈都没再发消息过来。
万序铮晚上下班，刚下了法院门口的大台阶，就看见那个熟悉的影子垂头丧气地站在路灯底下，好像在等他。
“盛弈？”万序铮叫了他一声，“你怎么在这儿？”
他抬起头，白白净净的脸上表情复杂，气愤，幽怨，难过，像打翻了颜料盒似的。
“等你下班。”他说。
“饿了吗？回家等不好吗？”
“败诉了，我生气。”他泄愤般把公文包往万序铮怀里一甩，“这个人，他竟然对我隐瞒了最关键的证据！你说他之前胡搅蛮缠把我当通天神也就罢了，想让我给他打赢官司，他起码得把事实全都讲清楚吧？哎，现在好了，一分钱拿不到也就算了，我85%的胜率啊！真是退一步越想越气。”
万序铮笑了一声：“你接下这个案子的时候没多问他几遍吗？”
“问了呀，我一天恨不得问他八遍，他自己咬死了，什么都告诉我了，结果一开庭就给我搞这种事情，啊啊啊啊气死我了！！！”
“那你们还上诉吗？”
“上！为什么不上！这是我们的合法权益，等着吧，我今天一闭庭就开始复盘，我已经找到对面的漏洞了，看二审的时候，我辩不死他……”
万序铮看他那咬牙切齿的样子，心里却觉得很好笑，没忍住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好了，发泄完了就该回家了，你这不是已经有解决办法了吗？”
盛弈骤然被万序铮的手拍到了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一腔怒火消下去不少，又他手上拿回公文包：“那就回家吧。你这自行车能载人吗？捎我回去。”
“你没开车吗？”
“送去修了，今天回来的路上被别人刮了，我的车漆……好心痛，还好是对方全责。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命运戏弄小律师。”
万序铮被他的话逗笑了，又有些为难地看了看自己这二手山地车，后轮上方空空如也，于是伸手指向路边：“载不了人，你去扫个共享单车吧。”
“无情。”盛弈抱着他的包，走到路边，挑了辆小蓝，解锁了跟在万序铮后面。
两个人又一起在小区门口的超市里买了菜，慢悠悠推车回了家。
盛弈先回去冲了澡换了睡衣才到了万序铮家来，万序铮前段时间就让他在自己的门锁上录了他的指纹，直接省去了敲门的这一步。
进门的时候小棋早已在玄关柜上蓄势待发，一进来就给了他一爪，随后逃之夭夭。
盛弈呆滞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关了门就开始满屋子找猫，路过厨房的时候就看见小棋已经趴在了万序铮头上。
盛弈伸手一指，步步逼近：“好你个狐假虎威的猫，给我下来，光明正大一决高下！”
万序铮觉得好笑，拿起一块生菜塞进了他嘴里：“跟它计较什么，来了就帮忙。”
“哦（嚼嚼嚼）。”
吃过饭，万序铮去收拾厨房，盛弈在外面擦桌子，一边擦一边到处观察，一眼就看到了放在不远处小书架上的书。
那本旧旧的《城南旧事》在一众法律工具书里格外显眼。
不自觉就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那小书架旁边，拿下了那本书。
是自己的，大二那年搬宿舍，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交给万序铮帮忙收拾的，后来就一直忘在他那儿了，他竟然一直保管到现在吗？
翻开书页，自己从前写的每个字都清晰可见，有些话，现在看起来有些让人尴尬地脚趾扣地。
“铮铮。”他转过身举起这书，说，“原来这本书你一直替我收着呀。”
万序铮转过来一瞧，点点头：“嗯，你看到了正好就带回去吧，我记得你以前挺喜欢看的。”
“这书……”
“怎么了？”万序铮关了厨房灯出来，走到他身边，“应该没有哪里坏了吧？”
“没有。”盛弈随手翻着，状似不经意地说，“这书还是我上小学的时候我爷爷给我买的，那个时候觉得讲小女孩故事的有什么好看，死活就没看过，直到高考完那段时间，在老宅收拾旧东西，找到这本书，才开始看的。”
万序铮说：“是挺不错的书，我也看过几遍。”
“小时候哪看得懂，课文里学的时候只是觉得有点难过，后来开智了再看就什么都懂了，看得人心里真是难受啊……还是留在你这里吧，我就不拿回去了。”
“怎么感觉你怪怪的。”万序铮说。
盛弈叹口气，说：“你和我啊，就是两根老苦瓜，但你比我的心脏要强大一点，所以我才能放心告诉你这些事情，你要答应我，不会告诉别人。”
万序铮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由盛弈说下去。
“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人，我大概就属于开智比较晚的那种，我意识到我一直在做我家里的替罪羊的时候已经十几岁了，在此之前，我一直在按部就班，按照我父母的想法做事，学习，待人接物。”
“直到有一次，就只是因为我哥考试失利，偏偏那次我又考得比较好，我就被他捂在被子里，差点打死。就是我感觉我快死的时候我才知道，我不应该这么顺从，我太顺从了。”
“所以，我拼尽全力，把他按倒在了地上。”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