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风又满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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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援队的到来驱散了山林间的阴霾与绝望。阳光顽强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在满是泥泞和断枝残叶的山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获救的喜悦洋溢在每个人脸上，劫后余生的轻松感让之前的疲惫和紧张都显得不那么真切了。
陈晨的脚踝经过救援队随行医生的简单处理，确认没有伤到骨头，但短期内不宜负重。他被安排坐在担架上，由两名救援队员抬着下山。李振邦全程走在担架旁不远不近的位置，与调研组组长和救援负责人交谈着，神态自若，指挥若定，安排着后续的撤离和汇报事宜。
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担架上的陈晨，带着询问，但很快便会移开，不着痕迹，仿佛只是上级对受伤下属的正常关切。陈晨则大多时候闭目养神，或是看着沿途被暴雨肆虐后的山林景象，只有在无人注意的间隙，才会快速掠过李振邦挺拔而沉稳的背影，心中那片在木屋里得以短暂安宁的湖泊，再次被投入了现实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他们之间，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又仿佛一切都已不同。那条在风暴之眼中被冲破的界限，在重返人世的第一刻，便被两人默契地、小心翼翼地重新构筑起来，甚至比以往更加牢固，更加无形。只是这一次，界限之内，有了共同的秘密和无需言说的守护。
车队历经波折，终于缓缓驶回市区。当熟悉的城市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车内不少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现代化的建筑、井然有序的交通，与之前那个与世隔绝的暴雨山林形成了鲜明对比，恍如隔世。
回到单位，一系列后续工作接踵而至。汇报情况，接受身体检查，处理积压的事务。李振邦几乎是一刻未停，立刻投入了紧张的工作中，向市里主要领导详细汇报了调研组遇险及获救的整个过程，言辞精准，条理清晰，将所有功劳归于救援队的及时和调研组成员的团结，对自己在其中起到的作用轻描淡写。
陈晨因为脚伤，被强制要求休息两天。他待在分配的临时宿舍里，看着窗外车水马龙，心思却飘得很远。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是一个没有保存姓名、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发来的加密邮件。系统自动跳转到只有他们两人能访问的私密空间。
邮件内容极其简短，公事公办的语气：
「脚伤如何？材料已代为转交王处。安心休养。」
落款只有一个字母：「L」。
陈晨看着这封看似冰冷克制的邮件，指尖却微微发热。他明白，“材料已代为转交王处”，意味着李振邦已经将他之前发现的、关于王静在任时数据问题的原始证据，巧妙地、不引人注目地递交了上去。这既是工作的延续，也是一种无声的宣示——他不会因为王静的针对而让陈晨受过的委屈石沉大海。而那句“安心休养”，则是隔着一层冰冷屏幕传来的、独属于他的温度。
他回复：「伤无碍，谢谢处长。已收到。」
同样简短，同样克制。却在点击发送的瞬间，感受到一种隐秘的联结。
然而，风暴的余波并未平息。
王静的办公室内，气氛冰冷得能凝结水汽。她看着桌上那份由李振邦“转交”过来的、关于历史数据问题的补充说明材料，指尖的香烟几乎要被捏断。材料本身措辞严谨，只陈述事实，未做任何定性，但在当前这个敏感时期，由李振邦经手送来，无异于一把裹着绸布的软刀子，精准地抵在了她的要害。
她精心策划的“挂职锻炼”调离计划，因为陈晨在省调研组的出色表现和后续的遇险事件，已然破产。现在，李振邦不仅公然维护陈晨，甚至开始反击，将她之前可能存在的疏漏（或者说，刻意为之的痕迹）摆到了台面上。
这不再是简单的上下级维护，这是一种旗帜鲜明的对立。
为了那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李振邦竟然不惜与她这个在省里根基深厚的“老同事”彻底撕破脸？
妒火和屈辱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内心。她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优雅，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喂？是我。关于这次调研组遇险的详细报告，我觉得有些细节还需要再推敲一下……尤其是，在突发情况下，相关人员的应急处置能力，是否存在反应迟缓或者判断失误的问题？嗯，对，形成一份书面评估，要客观，要严谨。”
她放下电话，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李振邦正和几个人一边交谈一边走向办公楼，步履从容，身影挺拔。
王静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挂职的阴谋失败了？没关系。
一次失败，不代表满盘皆输。在这深不见底的体制江湖里，风向瞬息万变。李振邦，你想护着他？我倒要看看，你能护到几时。你能挡住明枪，可能否防住那无处不在的暗箭？你能确保他每一次都化险为夷？你能保证你们之间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永远不会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
风，又吹起来了。带着山雨过后残留的湿冷，也带着新一轮较量悄然酝酿的气息。
陈晨休息一天后，便拄着临时借来的拐杖回到了办公室。同事们纷纷上前问候，话语热情，眼神里却或多或少掺杂了些别的意味——有关心，有好奇，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在调研组的表现，他在险境中的经历，他与李处长之间那看似正常又似乎过于紧密的联系，都成了众人私下揣测的话题。
李振邦召开了一个简短的处内会议，总结近期工作，部署下一阶段任务。在整个会议期间，他与陈晨的交流严格限定在工作范畴内，语气平淡，目光公正，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或情绪。陈晨也认真地做着记录，偶尔发言，措辞谨慎得体。
只有在会议结束，众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李振邦一边整理着手中的文件，一边头也不抬地、用极快的语速，仿佛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拐杖用的不习惯，就多休息两天，不急于一时。”
声音不大，恰好能传入正准备起身的陈晨耳中。
陈晨动作一顿，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一句看似寻常的关心，在知情人耳中，却重若千钧。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回自己的工位。窗外，天色湛蓝，被暴雨洗涤过的城市显得格外清晰明亮。但他知道，在这片晴空之下，无形的压力正在重新汇聚。王静不会罢休，闲言碎语不会停止，他与李振邦之间那条刚刚用巨大勇气和深沉默契铺就的隐秘之路，注定布满了荆棘。
然而，他心中却没有恐惧。经历过生死边缘的携手，确认过彼此眼底最深的情意，那些官场的倾轧、现实的阻碍，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可怕。
他打开电脑，准备开始处理积压的邮件。目光扫过屏幕下方加密邮件的图标，心中一片沉静。
风又满楼。
这一卷的故事，在暴雨初歇、暗流再起中，缓缓落下了帷幕。但山海之间的羁绊，已在风暴中淬炼得更加坚韧。前路依旧难平，但他们已不再是孤身一人。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风又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