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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嘘,有人在按门铃 ...

  •   “咔嚓”沈峰爻费了老大劲,冲破重重阻力,摸着黑才从背包里扒拉出那柄手电。
      他艰难地眯着眼睛连走带爬地向前,途中跌跌撞撞碰翻了茶杯,花瓶,相框……随着他在房间里不断地闯荡,它们如多米诺骨牌般接连倒下。坠落、碎裂声大合唱似的此起彼伏回响,震的沈峰爻脑门嗡嗡作响。
      房间里的摆设乱七八糟,他横冲直撞了一路,一连磕到了四五个款式各异、参差不齐的箱子。它们有的掀开,有的锁上,有的横着摆,有的竖着放,几乎能称的上千姿百态。至此,小腿在经历了各种摸爬滚打,以及避无可避地凸起的花纹图案、不同硬度材质的雕刻,烙印,擦蹭后光荣“殉职”。
      “嘶——”沈峰爻揉着发红的膝盖,精疲力尽地瘫坐在地上。他简直苦不堪言,莫名其妙被拖进、锁上这屋里,任谁都要直呼一声倒霉。手电光逐渐微弱,正当他试图转身从包里掏出备用电池之际,指尖突兀地触及了地上一滩黏腻。
      他忍不住吞咽了口口水,内心咯噔一下,不会吧,自己不会这么倒霉正巧赶上了吧……
      依旧倔强叛逆地不信邪,又或许只是心存侥幸。沈峰爻闭了闭眼,重新把手电扭到某个足以照亮手指的角度,将蜷缩在身后的指尖一寸一寸如履薄冰地挪出来,刚开始他还不敢完全睁开眼睛,只想虚虚地垂掩着演练,自欺欺人地牙一咬还是干脆利落地伸出来。
      不过就是“血”,见惯了有什么好怕的。他瞪大双眼像是要把手掌心硬生生钻出个窟窿来,不是?他来回确认好几遍,终于如释重负地松懈下来,把心安安份份地塞回肚里,妥贴地规整好。原来只是藏青色的颜料……幸好,幸好,他点还没那么背。
      就在感慨万千的时刻,“滴答”如裂帛般清脆一声,阴魂不散地响起,就仿佛传闻中来自地狱的琴音。“滴答,滴答滴答……”水声越发细密流畅,逐渐连贯成串,密密匝匝如雨织帘幕直至劈头盖脸地坠落———
      沈峰爻不可置信地顺着微弱到渺茫的手电光线,讶异地瞪大了嘴“不是,真让我猜对了?!”
      是血,是新鲜出炉,是散发着淡淡余温的猩红的浓浆,是从她原来柔软抚媚躯体分崩离析出来的眼泪,是那曾经炽热跳动的晨星在夜色中静悄悄地陨落,是那坚信不疑地信念被活生生敲碎,是她残缺不全的灵魂再也拼不回来……
      她或许不曾相信自己的易碎,低垂的头颅歪斜,嘴角勾起从来不敢放肆戏虐的嘲讽,早已僵硬冷白的脸颊大咧咧地朝向缺了个角的家庭照:所有人的嘴角都诡异地咧开猩红的唇舌,森白的牙齿,如同恶魔般裸露出狰狞扭曲的面庞……丈夫从亲昵地拢着到粗暴地撕扯着她的臂膀,而她的手从温馨地挽着男孩到死死掐住他的咽喉———
      直至他咽气。
      沈峰爻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背部就被某个坚硬的东西狠磕了一下。“呜”他挠挠后背,刚想转身,就在不经意间霎时误触到了什么开关,再回头,差点弹射飞起———
      一座红木雕刻,做工精良的佛龛恰好贴上他的后背,就如蛰伏在暗处的陷阱,唯有暗红色灯光闪烁的那一刹那,祂褪去伪装,凶相毕露,张牙舞爪地向他冲来!!
      他完全就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状态,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截了当地借着佛龛散发的微光跪倒在前面的软垫上。鬼使神差的,或许单纯只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他跪在积满灰尘的软垫上,连磕了三个头:双手合十,继而弯腰,手心摊开垂地。闭眼心里虔诚地祈祷:南无阿弥陀佛 ……
      再睁开眼睛,似乎是心境发生了变化,狰狞可怖的佛祖突然变得慈眉善目起来。祂的手从自然垂落在身侧转移到抬起指向身前———那是一朵五颜六色的七彩塑料莲花,缓缓绽放,七瓣莲稳稳托举着莲蓬里的做工考究,小巧玲珑的俄罗斯套娃?
      望着那个民族特色浓郁,穿着五彩斑斓衣裳,抹着凤尾花般的口红和腮红,咧开嘴嘎嘎乐的指头大的小娃娃,沈峰爻纳闷地伸出手触及她的时候,娃娃消失了,而他面前出现了一排字:
      道具名:玛特罗什卡
      功能:???
      品质:优良
      可使用次数:1次
      原来是道具吗?沈峰爻暗道,那看来自己运气也不算差,他这般安慰自己。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漆黑如化不开的浓墨般的房间,刺目的白炽灯炸弹般猛然炸开,视网膜刹那被陨石击中撞碎般火辣辣地激起浪涛,他吃痛地紧闭上双眼,再睁开时与刚好推门而入的楚闻曦对上。
      “你能别动辄就开灯么,这里的灯光太刺眼了。”他苦痛地揉着眼睛,声音被一惊一乍引得有些哽咽。“不好意思,但我还是想说不是我开的灯———”
      “不是你是谁———”他抬头缩脖闭嘴,着急忙慌地拽着他的手直奔不知何时杵在那的木橱里藏去。不因别的,单纯只是有“陌生人”来了!
      那不是玩家,而是一个穿着短小藏蓝色T恤以及洗发白牛仔裤的小伙子。他仓皇地擦了一下沾了煤灰的左手,把提溜在掌心的一篮子菜搁在餐桌上,打开了似乎已经封存多年的厨房门,但此刻崭新如初,唯有微微泛起些许焦黄的烟火气息。
      “他缺了一只右臂……”沈峰爻忍不住捂着嘴道。他们两个此刻亲密无间地被迫“依偎”在一起,也许一开始这衣橱就没曾想过会有两个人同时塞进去,撑的实在是满满当当,一丝罅隙都没留下来。
      由于楚闻曦体积比他大的多,只能委屈他缩在对方怀里,艰难地扒拉着柜门,他透过底下的缝隙,把瞳孔贴敷上那仅有的一丝光亮,努力朝外窥望去寻找那微乎其微的“幸福”。
      实在是伸展不开身体,他把惊奇的发现诉说完毕后,腿跪到酸麻无力。他刚想稍微活动一下筋骨以及趴到胀痛的膝盖,于是习惯性一撤身,好巧不巧正正好好碰擦上了对方的小腹。当他意识到大事不妙,这种零距离接触实在是过于暧昧,更何况是同对他有不明不白心意的“朋友”。他手忙脚乱中顶到了头,于是只好捂着磕撞到结实木构架的脑袋,便不住地抽气,边愧疚地解释“抱歉,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不小心碰到了……”
      许久才听对方低沉地嗓音在漆黑中蓦然响起“嗯,没事。”对方难得的沉默片刻,再次开口提醒“继续观察吧,有不对的地方再喊我。”
      “OK。”他果断地扭过头,干净利落地比个手势。发誓再也不做多余之事,努力成为梦想中眼观六路 ,耳听八方的“莫得感情”的神秘大侠。
      那个小伙子拎着菜篮子进来,随手搁在案板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背对着他青丝逐渐化为白发的中年妇女嘘寒问暖。他侧着身子,右袖子里空空荡荡的似是看起来骇人,却又莫名地有种凄惨的和谐,在中年妇女扭过头,暴露出脖颈正中血淋淋的勒痕。
      她的手依旧保持着保持着下切的姿势,丝毫没察觉到自己丑陋的伤疤,就这样自然地扭头倾听儿子诉说今天发生的新鲜事儿。沈峰爻总有种她在强颜欢笑的错觉,就当他摸摸脑袋继续往下看的时候,妇女歪着脑袋,轻轻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掌,温和地抚摸儿子光秃秃的脑瓜,眼神柔软像极了青山之上流泄下来似清波般纯澈的月光。
      “好孩子,家里酱油没有了,能帮妈妈去买一点吗?”
      “好啊,我这就去买。妈,你别累着了。糖醋排骨就交给我回来炒吧…..”
      “咔擦”门阖上了,就如将一切不可预知,无法遏制的命运一并锁上了。
      沈峰爻推开了衣橱门,如释重负地呼出口气。“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欲言又止地挠着脖子,望向楚闻曦。“别乌鸦嘴。”对方抬头瞥了他一眼,又将目光聚焦到厨房“有什么想法没?”
      “我感觉吧,这是另外一个独立的时空。”他朝合上的厨房门努努嘴“毕竟按照之前的思路,‘妈妈’和’儿子‘都在经历家暴后相继丧生了。那他们存活到这个时间点的说法根本不成立。”
      门口挂着撕得坑坑洼洼日历册,纸页泛黄带卷儿,画着异常鲜明的红色圈圈,显示日期:2050年12月31日。
      “是元旦前一天?”沈峰爻挠着头,不确定地问对方“我可以开窗看看外面吗?”
      “可以。”没想到楚闻曦肯定地冲他点头,颇为意味深长地挑眉笑道“我估计在这个‘世界’里,朝窗外眺望远方不再属于禁、忌。”
      掀开窗户,新鲜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沈峰爻克制不住因此逐渐满足下来的呼吸。“呼——”白茫茫的热气腾腾升起起,朦胧模糊地飘向远方。楼下是小猫三两只的穿着开裆裤的小屁孩,正撅着屁股鼓弄烟花爆竹。不远处有绚丽缤纷的烟花悬浮在半空,尽情绽放,不停歇地追逐着遥远的银河天际。
      最后短暂又璀璨的一切化为灰烬,摇身一变成为尘埃落地,再被晚风高高抛起,从此一去不复返。
      “哇啊啊!!!”那群小屁孩昂起头兴奋地手舞足蹈,吱哇乱叫。此时此刻,他们也许不懂节日的意义,但热闹喧腾的气氛早已深入人心。
      就在沈峰爻不住弯了弯嘴角,流露出会心一笑的时候,异变陡然降临:一簇微弱却又致命的火花如油锅里的水飞溅开来,从上坠落途中径直咬上厨房敞开的老旧窗框——
      妖异的火焰不顾一切地舔上木框,贪婪地吸收着、依附上这专门为喂养这匹永不满足的“魔鬼”的献祭品———活生生的人。
      “妈妈”抬头平静地望向沾染上火花的窗框,逐渐蔓延至她手下的砧板,就好像完全没意识到那逐渐膨胀涨大十倍、百倍的“巨兽”的可怖。她就如抚摸刚才儿子毛茸的头顶把缓缓伸出了那双满是疤痕,逐渐苍老的手掌。
      鲜活跃动的火焰迫不及待地燎上她的掌心,钻着手指,直烧的和铁烙般通红,开裂。她仿佛无知无觉,或早已沉浸于自己梦境般的世界中,单纯地把残忍的自虐行为当作壁炉边烤火取暖般稀松平常。
      沈峰爻不忍再看,他试图张口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迸不出来;复又伸手,无论哪个角度,多大力度,总和“妈妈”隔了一段窗户纸厚的距离,近在咫尺却又触手不及。
      内心充盈着的无力感在门外传来“咚咚咚”剧烈地砸门声,和儿子崩溃到极点,近乎哽噎地怒吼交相辉映,最后交织重叠达到高潮。
      “妈,开开门!!妈!!!”他不顾一切地砸门,踢门,踹门。筋疲力竭地靠着门板嚎哭,又拼命遏制自己将要喷薄而出的情绪“妈!你,你别害怕,我来救你!!!”
      厨房早已被四散的烟雾笼罩,淹没。刺激的有毒气体甚至让人睁不开眼,于是沈峰爻眯着双眼,拉着始终默不作声对方的手,一边不断在窒息的边缘呛咳着,一边使劲挥散开眼前弥漫开来的浓雾……
      突然眼前白光闪烁,复又能完全睁开眼睛。他把憋在肺里的那口气舒畅地吐出来,随即立马就愣住了:此刻他转移到楼道里,而独臂的“儿子”此刻双膝跪于消防栓前,他粗糙磨砺过的左手死死抠在水泥墙面上,血红的双眼暴凸,像一只几近癫狂的野兽。追随他灼热怨恨的目光,他注意到了,就算“儿子”身残志坚,却至始至终都无法接上那能够挽救母亲生命,至关重要的水龙头阀门水槽。
      只因,水带上的卡扣无论如何扣不上卡槽,它们根本不是配套设施……
      该说造化弄人,还是命中自有一劫?莫强求,莫强求……他终于在尝试千次,万次后瘫倒在原地。还是说,他不该冲进浓烟滚滚火场去救自己的母亲?更不该选择在那时向漫天神佛磕头许愿,渴求能与母亲相依为伴,安度余生?!
      眼角的泪已近干涸,就如他苍老衰败的魂魄终于走向竭尽,所有的一切,凡他所求,避之不及;凡他所弃,纷至沓来。
      所以,人要知足,知足才能长乐;可是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人生就该如此灰败不堪。凭什么?凭什么其他人都活的比他精彩?!
      莫强求,如果他偏要求呢?!
      街坊邻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萦绕在耳畔,要乐观,要看开,别紧抓着眼前事不放……可是呢,如果换你们试试呢,你们能看开,能乐观,能别紧抓着不放吗??!!
      如果她是你在世的唯一亲人,你会甘愿眼睁睁望向她在你面前永恒的凋零,消逝,就如窗台上的落尘,轻轻松松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被弹开,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吗??!!
      他站立起来,像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裸露出不屈服于命运渺小的身躯以及势如泰山的灵魂……
      沈峰爻猛然惊醒,他似乎终于能理顺这一切。又回想起二楼小朋友提及的一对母子,大概就是他们的故事。心里酸涩低落如吞咽下了整片柠檬,泛着淡淡的清苦。还是莫要再提及了,毕竟人类终会被各种人为的,或存在于各种错综复杂规律之下的不可抗因素击败,这是事实。
      但在被击败之前,如何进行所谓无谓的挣扎,却是每个不愿轻易言弃的“追波逐浪者”的必修课。
      正当时,楼下响起一阵激烈的尖叫,分贝之高,震人耳膜。
      来活了,他摩拳擦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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