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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颜京瑜, ...


  •   颜京瑜的母亲,名叫叶芳,此刻刚从外地出差回来,身上衣服没换,还穿着正式的衬衫西裤,但脚上换了双居家拖鞋。她戴着长方形细框眼镜,头发被鲨鱼夹挽起,两鬓有几缕白发丝,笑时眼角也能看见细纹。可她的笑有点皮笑肉不笑,总带点精明的距离感。

      上上下下打量完两个小孩,她先是笑着说:“都站门口干什么?”

      “阿姨,你回来了。”柏风临在玄关换了鞋,就想逃回房间里。
      颜京瑜也如此,提着书包跟在他后面,但步伐还得装作不紧不慢。
      “风临,小瑜。”叶芳拿着水杯转向他们俩,“身上怎么搞的?”

      柏风临想了想,“摔了。”
      叶芳皱眉没说话,转而问旁边的颜京瑜,“你身上怎么搞的?”
      颜京瑜不敢撒谎,垂下头来。
      “风临,你先进去。”叶芳把头往房间一偏,眼睛却还盯着颜京瑜。

      “好……”柏风临有点担忧地看着颜京瑜,他想站这帮忙说两句,但别人母子俩谈话,他也不好打扰。

      柏风临虽借住颜家,但对颜家人以及颜家的生活都不太了解。因为想尽量降低存在感,所以每逢周六日或者节假日,只要是空闲时间,他都不会呆在屋子里。每次被叫吃饭,他都会推辞。对他来说,颜家就像青旅,是个洗澡睡觉的地方,最好别有太多人情往来。

      他能从颜京瑜平时的态度里窥得一点家庭关系,颜京瑜似乎很怕爸妈,但这种怕从何而来,他很好奇。

      颜京瑜不愁吃穿,好像还是家里的独生子,父母都是有钱的生意人,也是读过书的文化人,拥有这样的人生到底在怕什么,如果他是颜京瑜……

      想太远了,柏风临打断想象,回房放下书包,把门虚掩着,侧耳偷听外面的动静,能清晰听见叶芳的声音。

      “又打架了?”
      “……”
      “是不是又打架了?”
      “……”
      “颜京瑜。”

      每句问话都隔着短暂的沉默,颜京瑜一直没出声回应过,柏风临把门缝悄悄拉开了点,放只眼睛看外面——

      颜京瑜拿包的手垂在腿边,清瘦的身子还算挺立,但头低着,微长的刘海掩住了一点神色,嘴唇紧紧抿着,整个人非常紧绷,明显在担惊受怕。

      而对面的叶芳并没打骂,只是皱紧了眉头,压迫感十足的目光像一枚枚淬毒的银针,透过镜片狠狠刺向他。

      “我问最后一遍”,叶芳声音放轻了许多,“是不是又打架了?”
      颜京瑜还是那样站着。
      “你这不说话的毛病是跟谁学的,你怎么越长大越奇怪了呢?”
      叶芳的声线音量都挺稳定,听起来很平静,但言语间处处是失望。

      “你看看你。”她抬手指了墙边的展示柜,“小时候让你去练武,是看你白白瘦瘦想让你锻炼身体,没指望你拿什么奖,但练这么多年了,你还真没拿过像样的奖,精力全放打架上了,你到底想干什么?让你学乐器你不想学,让你学马术打球你不出门,看你对画画有兴趣,请了老师你又说不学,你到底想干什么呢,我们还要怎么做呢?”

      颜京瑜张了张嘴,片刻后,才小声地道:“我从没说过要学什么……”

      叶芳皱着眉露出了苦笑,摇着头放下水杯,仿佛是累极了,她扶着桌面坐回椅子上,“那你说要你有什么用,给你花了那么多钱,没有一点回报,带也带不出手,嘴巴不甜也没本事,你看每次出去吃饭,谁家小孩不是拿过冠军拿过第一的,谁不是高高兴兴和人笑着打招呼的,你有没有拿过哪怕一次第一名呢?我真的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颜京瑜把头垂得更低了。

      叶芳望着对面的音响柜,柜上堆着一摞漫画杂志,“你天天就看那些漫画碟片,也没心思读书。你的中考成绩你还没数吗,给你花了几万赞助费,最后还要托关系才能把你送进善流。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读高中都读不了,我听你们班主任说,你还学会逃课了。”

      颜京瑜无言以对,唯有沉默,每条指向他的控诉都是块沉重的石头,压得他心脏发闷、难受,喘不过气。

      叶芳忽然转头正对他,在他脸前停了两三秒,然后说:“头发这么长了怎么还不剪,去楼下剃个寸头,把整张脸露出来看着也精神,现在就去。”

      颜京瑜乖乖点头,无声地走到实木沙发旁,放下书包,转身就要出门。

      ——柏风临看不下去了,拉开门走出来,停在半路与叶芳对视。

      “阿姨,刚才我不该撒谎。”他边走边说,“今晚我们确实打架了,但颜京瑜只是拉架,和别人动手的是我,颜京瑜没做错什么,刚才我应该先主动承认,不好意思让你们吵架了。”

      “风临,不是这个问题。”叶芳摇摇头,“就算今晚你没打架,他也经常和外面那些职中技校的混一起,他平常做什么,都会有人告诉我,所以你不用替他说话,让他自己好好反省。”

      “那些职中的人其实是……”柏风临话未说完,却被颜京瑜打断了。
      “我去剪头发。”颜京瑜看着地面小声说,把钱包揣校裤口袋走了。
      叶芳看着他背影,“剃个寸头,听见没有?别整天用头发挡着眼睛。”

      柏风临左右为难,既想留在原地为颜京瑜打架的事作一番解释,又想追上颜京瑜问问情况,没犹豫多久,他还是追了出去。楼道的感应灯亮起,他边下楼边喊颜京瑜名字,但颜京瑜都没有回应,然后一楼大门被关上了。

      打开大门往外看,颜京瑜就在前面不远,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颜京瑜身旁,转头正想问两句话,却又突然卡壳了,因为颜京瑜的眼睛很红。

      颜京瑜紧咬着下唇,望着前方不敢眨眼,怕打转的眼泪会流下。
      柏风临移开视线,也望着前方,故作轻松问:“你真要剃寸头?”
      颜京瑜置若罔闻,只是走着,眼泪渐渐被风干了,他才嗯一声。

      快到路口的理发店时,柏风临扯住他,“我的锅,一开始不该撒谎。”
      颜京瑜拿开他的手,“没事。”
      “别这样。”柏风临把他拉到无人的墙边角落,“还是说清楚吧。”
      “真的没事。”颜京瑜抬起头,眼中还有一点红血丝,但比刚才好多了。

      “那你怎么还……”柏风临不想说哭这个字,却又找不到别的词。
      颜京瑜还是说:“没事。”
      “好吧,没事就好。”
      柏风临大概明白了,颜京瑜是被叶芳骂哭了,和他没多大关系,他转移话题活跃气氛,“你真剃寸头吗,剃完我看看,明天回学校肯定能炸。”

      颜京瑜没表情地看他一眼,垂头走开了,双手插着裤兜,微微耸肩,走得很慢很疲惫,那被脏水玷污的校服随风鼓起,能看清瘦削的肩头轮廓。

      “你是不是不喜欢寸头?”柏风临跟上去问,“那我看你别的发型。”
      颜京瑜说:“由不得我。”
      “为什么?”柏风临停下,“你妈要求的,你不敢不听,是这样?”
      “嗯。”颜京瑜说,“我已经很没用了,不能再拒绝别的要求。”

      “啊?”柏风临说,“你妈只是说气话而已,别把那些话放心上,没拿过第一的人大把,你听她的?”

      “她那些亲戚朋友,确实只有我什么也不会,我……”颜京瑜哽住了。
      柏风临微皱着眉,拉住他,盯着他的眼睛说:“但我觉得你很好。”
      颜京瑜像被他视线烫到了,红着眼睛把头一扭,继续往前走。

      柏风临陪在旁边说,“别听你妈的,我就看你很好,人长得帅,更重要的是,你善良,别人开没分寸的玩笑你会制止,找你借东西你也很大方,初中同学被别人欺负你也会……”

      话音未落,颜京瑜突然抓着他迅速往后推,被迫倒退了数步,他的背轻轻靠在了墙上,而颜京瑜抵着他肩膀。

      低头看肩上的这颗脑袋,他不明所以,可紧接着,肩膀湿了。
      颜京瑜在无声痛哭,生理性的抽搐无法抑制,偶尔会露出几声呜咽。
      他缓缓抬起手臂,把颜京瑜慢慢搂进怀里,轻轻地拍他后背。

      看见颜京瑜这么柔软的一面,他也不自禁地坦白了自己,“我爸妈都说我是个错,当初就该戴套。”

      他笑了,又道:“他们很后悔生下我,没少骂我,骂我最多的词是拖油瓶,亲戚也骂我,知道骂什么吗?”

      他一弹颜京瑜后脑勺,“像你本子里写的那样,骂我,丧家犬。”
      颜京瑜颤抖着抬了手,小心翼翼地环住他,然后慢慢收紧双臂。
      感受着这笨拙的拥抱,他笑看颜京瑜,“别误会啊,不是在怪你。”

      他继续道:“拖油瓶、丧家犬、穷逼、堕落……这些词,我经常听,听多了真的烦,总得想个办法解决,我就想装不在意吧,装着装着,我还真就不在意了,你也试试,这破招有效果。”

      颜京瑜趴他肩上点了点头,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对不起。”
      “原谅你。”柏风临想起上次喝酒的事,“那天,你到底醉了没?”
      “我不知道。”
      “这也能不知道?”
      “好像醉了。”
      “噢。”柏风临靠墙仰头,“那应该是半醉不醉吧,那天路上你已经说过对不起了,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在本子上那么写,以后能有机会知道吗?”

      颜京瑜点点头,半晌,又说:“我去理发店,你先回去,别跟着我。”
      “好。”柏风临看着他起来,但他很快转身了,通红的眼尾一闪而过,表情还是挺委屈的,“那我在这等你?”
      “不用,你回去吧。”颜京瑜背对他说完,便吸着鼻子往前走了。

      柏风临站原地没动,目送他进了理发店,然后转身去了榕树。

      榕树底下,有街头理发。
      很便宜,按头算,不论人头狗头还是猫头,剪一颗头统一价五元。
      摊位旁有纸板招牌,注明了只剪头剃头,不洗头,客人躺折叠椅上,身前披着围布,老伯在后面剪飞快。

      地上全是碎发堆,老伯拿扫帚三两下清干净了,等客人走后,他抬头看柏风临,“坐啊,是不是老样子?”

      “不是。”柏风临说。
      “你想怎么样?”老伯警惕,“别人都收五块,我收你三块很好了。”
      “我没说要砍价啊。”柏风临躺椅子上,指着脑袋,“剃光。”

      “什么?剃光?”老伯挥了挥他蓬松的头发,“你想做光头啊?”
      “差点说错,不是光头。”柏风临及时改口道,“是寸头。”
      “寸头也差不多光头啦,发生什么事你这么想不开?”老伯劝,“这么好的一顶头发,你不后悔啊?”

      “学校要求啦。”柏风临懒得说太多,干脆找个迫不得已的理由。
      “哦学校要求,那是不是也要求女生剪短头发?”老伯打开电推剪。
      “哇你直接推啊?这块布你都没给我围上。”柏风临自己上手。

      老伯说三块和五块服务不同,然后把电推剪放他发根下往上移,没两分钟给他推出了一颗寸头。柏风临顿觉脑袋光溜溜,摸摸发根,他有点恍惚。老伯问他后悔没,他说还没那么快。

      “可能明早才会后悔。”他摸着头到处找镜子,“我想照一下。”
      “这里没有。”老伯随便指了旁边一辆车,“你去那个后视镜照。”
      “你这里真的只管剪头。”他付完钱就走近那辆车,车里似乎没人。

      榕树下的灯并不明亮,他弯腰凑近了看,耳边忽然有人说:“帅!”
      “我操。”他转头看见了车主,也不知这车窗是何时降下来的。
      “谢谢啊,你也帅。”回完这声赞美,他揣着口袋往颜家方向走。

      走走又停停,路上遇见猫猫狗狗了就逗一逗,他不想太快回去,因为还不习惯这个寸头,也不知道别人看了会是什么反应,说实话,有点后悔了。

      刚才剃头完全不怕,现在才觉得太冲动了,因为不想颜京瑜孤单害怕饱受争议,所以他也陪着剃了寸头……

      操,到底怎么想的?

      应该拦着颜京瑜别剃头,而不是陪着他剃了,但看颜京瑜那一副如果不听妈妈的话就罪该万死的可怜样,想必拦也拦不住吧,想起来,他妈说话也真够过分啊,说什么颜京瑜是没用的人。

      可笑。
      把小孩当工具用。
      小孩从没说过想来这世界吧,莫名其妙来到这世上,莫名其妙参加各种竞争比较,不踩谁一头就不算赢。
      真是神经。
      操,烤肠好香啊。

      循着味道看去,柏风临排队买了两根,一根拿着边走边吃,一根打包带给颜京瑜,此刻虽然很晚了,但路边的夜市生意火旺,各种熟食热气在飘。

      吃完扔了竹签。
      他也快走到颜家了。
      晚风拂面,他头顶有点凉飕飕,最后捋一把头,他把手揣进校裤口袋,兜着烤肠的塑料袋挂手腕上晃。
      到了一楼大门,他停下脚步,思忖着待会见到颜京瑜要怎么说。

      然而颜京瑜并未露面,应该是回房了,客厅里只坐着一个叶芳。

      叶芳正伏案工作,听见门开了,转头看他一眼,随即愣住,视线定在他头上没动,“风临……你也剪了?”

      “对,想试试这发型。”柏风临走了进来,“阿姨这么晚还工作。”
      “在加班。”叶芳把桌上的笔电文件合上,“风临,我跟你说几句。”
      “好。”柏风临身上校服脏,就没坐,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站旁边。

      叶芳瞥见了烤肠,“少吃这些,不健康。”然后拉出一把椅子,“先坐下说,坐吧没事,我问点小瑜的事。”

      “阿姨你问。”柏风临坐下。
      “他在学校有没有谈恋爱?”
      “没有。”
      “我听说你和他走得很近了?”
      “对。”柏风临笑,“阿姨,你和叔叔不是说过让我多带他玩?”

      叶芳摘下眼镜,按了按眉心,“是说过,但也要劳逸结合,我听班主任说你们最近状态很危险,是不是?”

      “有点。”柏风临点头。

      “知道了就要注意。”叶芳重新戴上眼镜,“你妈和我是多年的朋友,帮过我不少,所以她如果需要帮忙,我肯定能帮就帮,但最近好像一直联系不上她,你给她发过短信打过电话没?”

      “我一般不打扰他们。”柏风临连忙又说,“也不会太打扰你们,我尽量寒假前搬走,下学期可能会住宿。”

      “搬走,你要搬去哪?住宿,你哪有钱住?”叶芳审视般打量他,然后举杯喝了口水,放下后说:“不用搬,这里房间多,给谁住都是住,你要是搬出去了,哪天你妈来找我要人,我上哪找一个儿子给她?你放心住着吧。”

      柏风临尽力提起一个笑,“好,谢谢阿姨,晚点我也去找找我妈。”

      “李兰玫她……你妈她啊,可能是换号码了,找她这事不用急,我只是想跟她聊两句。”叶芳道,“说回你,你的生活费还够不够?不够我就……”

      “够的阿姨。”柏风临笑着截了她的话,生怕她要出钱相助,那欠人情的压力更大了,“平常没怎么花钱。”

      叶芳虽不太相信,但也没再多问这方面的事,只叹:“小瑜要是有你一半懂事,那我也能省不少心了。”

      柏风临道:“其实是我最近心思有点飘,爱玩,又跟他走得近,就把他也影响了。班主任找我谈过话了,我会改的,他也是,阿姨你别怪他,他没做错什么。至于他打架,他也不是真在外面混,是别人被欺负了,他去拦着。”

      “你不用替他说话。”叶芳笑着摇了头,“他这孩子性格怪,阴沉沉的,一点不像你们这个年纪的人,平常也总是闷着不出声。他有没有打架,混不混,这些应该让他自己来说,而不是你帮他解释。他总这么抗拒交流,不懂沟通,以后出了社会是立足不了的。”

      柏风临礼貌微笑,暗自心道,颜京瑜本就是个戳戳就溜的性子,你这么咄咄逼问,他敢跟你交流吗……

      叶芳又问:“听说你成绩下降得很厉害?别总顾着玩,要玩放假再玩,平常多带着小瑜学习,一起进步。”

      “嗯,会的。”柏风临说。
      “好,也很晚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学。”叶芳打开笔电。
      “那我先回房了,阿姨你也早点休息。”柏风临把椅子推回去。

      在厕所洗漱完,柏风临对着镜子照,一会儿扭头,一会儿转身,把这颗没毛的脑袋看顺眼了,才穿着干净的短袖短裤出去。拉开房间的玻璃门,他走到阳台尽头呼唤颜京瑜。怕声音大了会让叶芳听见,便拿了支笔扔过去。

      笔啪嗒一声脆响,摔在了隔壁房间的玻璃门上,然而没人来开门。

      “颜京瑜……!”柏风临撑着阳台探出身子,脑袋往前伸。
      “颜京瑜,出来啊……!”
      还是没等到回应,他回房拿手机打电话,可是手机已欠费多时。

      还是翻过去吧,把手机放口袋里,他撑着台面一跃,抓着墙边的水管往前跨,踩着对面的阳台就跳了下去。

      走到玻璃门前,他贴脸往里看,角落的书桌上开着一盏台灯,柔和的暖黄光照明周围,颜京瑜望着天花板,身子像失力般躺在床上,脚还踩着地板。

      他叩响玻璃门。
      颜京瑜一动不动没反应。
      他抬手猛地拍了一巴掌。
      颜京瑜这才缓慢地转过头来。

      看清了他的寸头后,颜京瑜一点点睁大眼睛,身子也渐渐坐正,隔着玻璃门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盯了许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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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不为人知的上司》,《池音不死》 预收:《他是我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