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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永冻层下的暗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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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过后的清晨,菲尔克里亚的天空澄澈得像块水晶,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钻石般细碎的光芒。
但科考站内的气氛总觉得有些微妙——苏在衡竟然没出现在清晨的巡查路线上。这对于恨不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连轴转、雷打不动早起巡查的人来说,简直罕见得反常。
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沐霖在餐厅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莫名一紧,下意识就担心苏在衡出了什么状况。他向正在吃饭的李铭扬打听,得到的答复是:“苏站说有点头疼,在房间歇着呢。”
“头疼?”沐霖立刻想起昨天苏在衡在风雪中湿透的肩膀,还有那双发紫的嘴唇。看来,大概是昨天的风雪闹的。他端着餐盘在李铭扬身边坐下,头微微低下,眼里闪过一丝愧疚。
赵启端着早餐盘在对面坐下,压低声音:“昨天回来就觉得他脸色不对,果然还是着凉了。”他叹了口气,“那家伙啊,从来不知道心疼自己。”
沐霖没说话,心情沉甸甸的。匆匆扒完早餐,他犹豫了半天,还是转身回了休息区,敲响了苏在衡的房门。
“苏站,你在吗?”
片刻后,门开了。苏在衡穿着简单的居家服,脸色确实比平日苍白不少,但眼神依旧清醒锐利。他低头看向沐霖:“怎么了?”
“听说你不舒服。”沐霖递过手中温热的蜂蜜水,“这个对头疼可能有点用。”
苏在衡微怔,伸手接过杯子。指尖相触的瞬间,沐霖清晰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有些偏高。“你发烧了。”他皱眉,语气笃定。
“低烧,不碍事。”苏在衡转身往房间走,步伐却不像平日那般稳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虚浮。
沐霖想了想,还是跟了进去——这可是他搬到隔壁做邻居后,第一次踏入苏在衡的房间。房间依旧整洁得近乎严苛,窗台上的绿萝却长得郁郁葱葱,床头柜上倒扣的相框还在原位,书桌上,摆着半罐咖啡。
沐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送的。他静静看了两秒,嘴角悄悄扬起一抹浅笑。
“今天的工作安排我已经交代给赵启了。”苏在衡坐在床边,语气平静,“你可以正常进行观测任务。”
“我的任务能推迟。”沐霖回过神,认真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需要休息。”
两人对视几秒,苏在衡少见地没坚持——或许是真的难受,他妥协道:“那就推迟到下午。”
这个让步让沐霖既意外,又更担心了。来菲尔克里亚这么久,从没见苏在衡主动休息过,这次竟给自己放了半天假,难道情况比看起来更严重?
他起身走到小厨房区域——那里只有简单的电热水壶和几个杯子——烧起了水。十分钟后,他端着重新倒满的热水回来,放在床头柜上:“多喝点热水。要是体温还升,就得去医疗室了。”
“我知道。”苏在衡的声音有些疲惫,还带着点沙哑。他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动作在沐霖看来,竟透着几分脆弱。
敲门声再次响起,赵启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医疗箱:“就知道你不会主动去医疗站。”他熟练掏出体温计递过去,“量一下。”
苏在衡接过体温计,对赵启说:“你带沐霖去完成今天的观测任务。”
“不行。”沐霖和赵启异口同声,一个是不想走,一个是不愿让他走。
赵启先开口:“观测点能推迟一天,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他转向沐霖,“你留下照看他,我去处理站内事务。有情况立刻叫我。”
沐霖连忙点头,送赵启出门时,动作快得像生怕他反悔。走到门口的赵启突然停下——不对啊,他是来送医疗箱的,怎么反倒被“赶”出来了?他转头看向沐霖,眼里带着点幽怨。
沐霖假装没看见,冲他笑了笑,伸手指了指门,意思很明显:您请吧。
赵启无语地看了他半天,摇了摇头,终究还是转身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气氛有些微妙。苏在衡靠在床头闭目养神,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阴影。沐霖安静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翻着一本极地地质专著,却没怎么看得进去。
十分钟后,体温计发出提示音。沐霖拿过一看:38.2度。“得吃退烧药。”他从医疗箱里找出药片,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吃了药好好睡一觉。”
苏在衡接过药片,眉头微蹙,却还是乖乖吞了下去。沐霖注意到他喝水时喉结滚动的弧度,一滴水珠从嘴角滑落,顺着脖颈往下滑——他连忙别过头,假装看窗外的雪景,耳根悄悄发烫。
服药后,苏在衡很快陷入浅眠。沐霖轻轻为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守着。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苏在衡脸上,那些平日里紧绷的线条在睡梦中舒展开来,看起来年轻了不少——其实他本身也不老,不过是平时不苟言笑,才显得格外老成。
沐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床头柜上那个倒扣的相框上。虽然满心好奇,但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去碰——每个人都有不愿示人的过去,他得尊重苏在衡的边界。
中午时分,李铭扬送来午餐。看到沐霖守在床边,他露出了然的笑容:“苏站就拜托你了。赵副站说他睡醒后体温还没降,就必须去医疗站。”
“我会盯着的。”沐霖接过餐盘。
午餐的香气把苏在衡唤醒了。他坐起身,眼神还有些迷茫,抬手揉了揉眼睛——这个孩子气的动作让沐霖心头轻轻一动。“感觉怎么样?”他递过温度计。
37.8度,总算降了点。沐霖松了口气:“再歇会儿吧。”
苏在衡却摇头,起身穿衣:“下午有个视频会议,必须参加。”
“可以改期的...”
“不能。”苏在衡的语气不容置疑,已经走向书桌,“帮我准备下会议资料。”
沐霖看着他倔强的背影,知道劝不动,只好动手整理需要的文件。视频会议开了一个小时,沐霖坐在房间角落,看着苏在衡专业冷静地汇报工作,完全看不出生病的样子——他总是这样,再难受也不愿在工作中露半分脆弱。
会议结束,苏在衡关掉摄像头,才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你太勉强自己了。”沐霖轻声说。
苏在衡没回应,但沐霖隐约看到他嘴角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下午三点,苏在衡的体温终于恢复正常。他坚持要完成推迟的观测任务,沐霖只好妥协,却强硬要求他穿得足够暖和,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
再次出门时,天空飘起了细雪。苏在衡走在前面,步伐已经恢复往日的稳健。沐霖跟在身后,注意到他时不时放慢脚步等自己,这个细微的照顾,让寒风都显得没那么刺骨了。
在观测点,两人并肩工作。沐霖记录数据时,苏在衡就在一旁检查设备,极地的风依然凛冽,但两人之间的氛围却异常和谐。
“这里。”苏在衡指着一组数据,“冰川移动速度比去年同期快了0.2毫米。”
沐霖凑近细看,两人的肩膀轻轻相碰。这一次,苏在衡没有退开。
“全球变暖的影响。”沐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担忧。
苏在衡点头:“所以我们在这里的工作,才更有意义。”
这句话让沐霖抬头看向他。飞舞的雪花中,苏在衡的侧脸专注而坚定,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对这片土地深沉的责任感。
回程的路上,沐霖突然开口:“苏站,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为什么选择留在菲尔克里亚?以你的能力,去哪里都可以的。”
苏在衡的脚步顿了顿。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这里简单。”许久,他才缓缓回答,“冰雪不会说谎,数据不会欺骗。在这里,我能做最真实的自己。”
——在这里,还有我许下的心愿,虽然大概永远都不会实现。
苏在衡的答案比沐霖预想的更坦诚。他轻声说:“但你也不用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苏在衡转过头,雪花在两人之间飞舞。他深深地看着沐霖,仿佛在评估着什么,最终只是说:“走吧,天快黑了。”
沐霖点了点头,紧紧跟在他身后,脚步比来时更轻快了些。
晚餐时,苏在衡罕见地加入了大家的谈话。话依然不多,但偶尔的点头和简短回应,已经让队员们惊喜不已。赵启还悄悄凑到沐霖耳边,调侃说:“你说苏站是不是烧傻了,居然会跟我们聊天了。”结果被苏在衡冷冷瞥了一眼,瞬间闭了嘴。
安德烈从报纸后抬起头,看了看苏在衡,又看了看坐在他对面、笑容灿烂的沐霖,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但这次的哼声里没有嘲讽,反倒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慰。“看来风雪不仅能冻伤人,”他低声自语,“也能融化些东西。”
当晚,沐霖在日记本上画了幅画:风雪中,两人共用一把伞;阳光下,一人为另一人递上一杯热水。他在下方写道:“今天,我看到了冰山的初融。原来再坚固的防御,也抵不过真心的温暖。而我,愿意做那道为他而来的暖流。”
他看着画,笑得格外灿烂。
隔壁房间,苏在衡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初现的星辰,隐约能听到隔壁传来的轻轻歌声。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眼底的冰雪,正以无人察觉的速度,悄悄消融。
菲尔克里亚的夜晚依旧寒冷,但有些东西,就像永冻层下悄然流动的暗河,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已是春水潺潺,势不可挡。